“甚麼?跑了?”
趙立春瞬間一臉怒容。
除了趙瑞龍,其餘人全都立馬起身。
“不是已經把他留置了嗎?這都還能讓他跑了?”
趙立春這話一出,包廂內似乎溫度都驟降了幾度。
洛家銘連忙道:“據說他裝尿結石發作,疼得滿地打滾,值班醫護人員無法處置,就把他送去醫院,在不少偽裝成病人和家屬的社會人員掩護下,趁亂跑了。”
李逸航立馬說道:“我認為負責留置審查的人裡肯定有內鬼,裡應外合幫助柳汮完成了逃跑,否則他哪兒知道甚麼時候裝病?送去了醫院後,正好有人掩護他?”
趙立春微微眯眼,目光冷厲。
伸手將菸頭,用力杵滅在菸灰缸裡。
包廂內的氣氛,變得一派肅殺,與之前的談笑風生完全截然相反。
趙瑞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父親身居高位之後,那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即便以前當漢東一把手,妥妥的封疆大吏,都沒有這種彈指間,便要血流成河的殺氣。
或許,這就是權力的特殊魔力。
掌握生殺大權,自然就會讓人變得威不可測、氣場強大。
菸頭被碾滅,趙立春不急不緩的冷聲道:
“沒想到塔寨村的制販毒案,居然到現在都還有後續。”
“作為關鍵人物之一的柳汮,竟然還能在留置期間逃跑。”
“這說明甚麼?說明他做賊心虛,知道自己罪大惡極,恐怕必死無疑!”
“還說明東廣的政法隊伍裡,還暗藏有他的同夥,並且職務級別還不低!”
說到這兒,趙立春稍稍一頓。
目光掃視了一圈,神情冷然的說道:
“既然他膽敢畏罪潛逃,那咱們就必須讓他知道,甚麼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至於潛藏在隊伍裡的害群之馬,給我上不封頂、嚴查到底!”
“就算已經離任退休的,也照查不誤,絕不姑息容忍!”
“是!!”
李逸航等警務人員當即立正敬禮。
而範臻鏵則急忙說道:“趙書紀,我代表東廣省委表個態,咱們絕不容忍任何公職人員涉黑涉惡、貪腐瀆職,堅決支援對違法亂紀行為嚴查嚴懲……”
範臻鏵不僅是深城市的一把手,同時還是東廣省的副書紀,所以他自然有資格代表東廣省委表態。
而且他剛從西廣調回來,本就需要找機會點一把火,樹立起他的權威。
塔寨村制販毒案,他原本是不太好插手的。
但作為東山副市長的柳汮,竟然在留置期間成功脫逃。
這不就給了他火上澆油,在東廣的體制內,燒出一場沖天大火的機會嗎?
當然。
眼下最要緊的事,便是儘快抓住脫逃的柳汮。
否則他要是成功潛逃出境,那就太打臉了。
所以趙瑞龍都不用多想,也知道今晚一定會很熱鬧。
不說封鎖海陸空,至少眾多交通樞紐、重點場合,一定會被嚴查。
既然父親都下了死命令,那麼從基層一步步爬起來的李逸航,自然有無數種辦法,儘快將柳汮給抓捕歸案。
但不管甚麼時候抓到,反正今晚一定會有很多人倒黴,有的是人罪有應得,也有的人是遭受無妄之災。
不過受此影響,晚宴自然到此結束。
趙瑞龍不用操心如何抓住柳汮、清除內鬼。
反而樂於晚宴結束,可以早點回房間休息。
至於趙立春……
他已經做出了批示,後續的事情,自然也不用他親力親為。
一言不發的跟著趙瑞龍上樓,並沒有回他自己的房間。
“沒甚麼事兒了,你也回房間好好休息吧!”
臨近門前,趙立春停步扭頭和洛家銘說了一句。
其實他不用說,洛家銘也不會跟著進屋。
雖然他是秘書,但才上任沒多久,還談不上心腹。
趙立春父子倆明顯還要聊會兒天,作為外人的他,當然要回避。
“好的趙書紀!”
洛家銘微微欠身。
接著和趙瑞龍相視一笑後,幫忙將房門關上。
“你們也不用在這兒守著了,今晚他們都不可能再出門。”
洛家銘提醒警衛們一聲後,便匆匆下樓離去。
塔寨村制販毒案,是趙立春上任之後,親自督辦指揮的第一件重大案件。
花費了很多心思,動用了很多力量,成功抓獲了大量的毒販,繳獲了大量贓物……
今晚的晚宴,不僅是慶祝元旦佳節,也有慶祝本案大獲全勝的意思。
可怎麼也沒想到,一切順利且戰果斐然的案子,竟然會突發變故。
要是本案的關鍵人物柳汮順利脫逃到了境外,這起大案就無法落下圓滿的句號。
新官上任,豈能第一把火就沒燒好?
為了不留遺憾,讓案子完美收官。
作為趙立春的秘書,洛家銘當然不可能回屋睡覺,他也不可能睡得著。
搭電梯下樓的時候,他就已經暗暗發狠。
今晚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將該死的柳汮抓到!
而另一邊。
趙立春上了個廁所後,來到沙發坐下。
“你不上廁所嗎?”
“不用。”
趙瑞龍隨口回了一聲,目不轉睛的盯著膝上型電腦螢幕。
他當然不是在幫忙追查柳汮的下落,而是在看航空發動機的測試報告。
“好小子,腎不錯嘛!”
趙立春挪近了一些後,探頭瞅了一眼螢幕。
各種專業的圖表引數,完全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你不是答應了邱豔霏,要去陪她嗎?”
“我答應了嗎?”
“廢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你親口說的。”
“嗬,糊弄酒鬼的話,你也信呀?我要真去了,還出得來嗎?”
“出不來就出不來唄,你又不吃虧,而且我看她對你也挺有好感的,你再多一個女朋友,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趙瑞龍果斷搖頭。
“還是算了吧!她如果沒喝酒,意識非常清楚,主動向我示好,我還可以考慮一下,但她不僅喝酒了還喝醉了,還是不碰為妙!”
“不然今晚她迷迷糊糊的點頭同意,結果明天一早清醒後卻報案說我強上了她,人證物證俱全、犯罪事實清楚,你說我上哪兒說理去?”
趙立春冷然一笑。
“怎麼可能?你是誰?你可是我趙立春的兒子!”
“而且今晚那麼多人,都可以給你作證,她確實對你有好感!”
“再說了,她要是對你沒好感,她一個女孩子,會獨自一人從濠門跟著你來深城?”
趙瑞龍手指輕輕滑動觸碰面板。
一邊下滑檢視報告,一邊訕笑不已的說道:
“以我和她的合作關係,以及我的身份背景,她事前同意、事後反悔的可能性是不大,但換做別人,可就不一定了。”
趙瑞龍可不會說,自己在穿越前的那個世界裡,見識過不少奇葩強殲案。
別說女方已經醉酒不省人事了,就算神志清楚、行動正常,甚至沒有實錘證據,單憑口供都能讓男方被羈押調查。
而像邱豔霏這種明顯醉酒的,哪怕事前兩人特別的親密友好,在電梯裡、過道上等地方,監控還可以拍到她摟摟抱抱。
事後她要告強殲,依然一告一個準,因為她完全可以說自己喝醉了、神志不清,並沒有想要發生特殊關係,對方違背了自己意願。
奇葩案子看多了,以至於趙瑞龍穿越來到這個世界,即便成了權貴子弟,也不想任性自我,凡事謹慎一些,也能避免陰溝裡翻船。
趙立春想了想後,也不禁略略點頭。
“要換做其他人,在女方明顯醉酒的情況下,被告強殲後還真挺麻煩,因為你根本無法證明,女方當時是否真的同意。”
“對呀,所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才不去她房間呢!我又不是憋瘋了的單身老色痞,我何必對她見色起意?”
說到這兒,趙瑞龍笑容玩味的扭頭瞥了一眼趙立春。
“你跟我聊邱豔霏幹嘛呀?你不是應該操心儘快抓捕柳汮嗎?”
趙立春冷哼一笑。
“我操心抓他幹嘛?而且用得著我操心嗎?”
“我一天警察都沒當過,論破案抓人,當然是科班出身,而且還是從基層幹起的李逸航更擅長。”
“我現在最主要的職務,是書紀處的書紀,其次才是政法副書紀,最後才是公安署的署長。”
“我這個署長可不管破案,而是貫徹部署、把控方向,統籌兼顧多方力量,確保社會安穩。”
“要不是塔寨村長期製毒販毒,利益關係龐大、影響極其惡劣,我都不會親自出面指揮處理。”
趙瑞龍會心一笑。
到了父親趙立春這個職務級別。
說是親自出面指揮,其實也只是發號施令。
真正負責具體操辦的,是像副署長李逸航這樣的專職人員。
他親臨現場的最大作用,是能讓相關單位部門,能夠高度重視、高效配合。
否則只是李逸航來督辦此案,他級別不夠,各大單位和部門,哪兒會積極配合?
像範臻鏵這個深城一把手、東廣副書紀,都不一定會出面,更別說全力支援配合了。
敲擊鍵盤,趙瑞龍飛快打字回覆郵件。
“柳汮在東山耕耘多年,被帶到深城異地留置調查,居然也能有人裡應外合,幫助他成功脫逃,背後明顯有高人啊!”
趙立春仰靠沙發,翹起二郎腿。
在寶貝兒子面前,他自然徹底放鬆,不需要保持威嚴。
“我第一次聽說塔寨村瘋狂製毒販毒多年,我就知道這背後是一個塌方式的腐敗窩案!”
“沒有層層袒護、沒有樹大根深,他林耀東除非有仙術,否則哪能帶領全村製毒販毒那麼多年還平安無事?”
“而且作為對外開放的前沿,吃盡了政策紅利的東廣沿海地區,粗放式的經濟增長背後,必然暗藏大量的權錢交易!”
“長期的利益勾結,滋生出了龐大的利益團伙,製毒販毒的塔寨村,不過是他們庇護下的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罪惡沒有被挖掘!”
“你餘叔叔早就想整頓東廣的體制風氣、清除害群之馬,否則根深蒂固又盤根錯節的既得利益集團,會嚴重阻礙東廣的改革發展。”
“奈何先有亞太金融風暴爆發,又有網際網路泡沫破滅,外貿出口乏力,要挑起經濟發展重任的東廣,必須要求穩,所以便沒有痛下狠手。”
“如今之所以敢下手,是因為咱們漢東發展起來了,引領經濟高質量發展,而粗放式增長多年的東廣,自然也該動一場大手術,清除既得利益集團。”
“所以柳汮的逃脫反倒是一件好事,可以名正言順的對東廣體制進行大整頓大清洗,完成了資本和權力的洗牌,產業轉型升級,走高質量發展路線就能毫無阻力!”
趙瑞龍默默點頭。
站在更高的維度和視角看待問題,果然是不一樣的感覺。
普通人只會認為,像塔寨村這樣長期製毒販毒害人不淺,理應以雷霆之勢剿滅,包庇袒護他們的貪官們也該處以極刑。
但一般人顯然不知道,剷除一顆毒瘤、深挖內部腐肉,並不是主要目的,高層還要藉此機會加快法治程序、改變權力格局。
有了更好的法治基礎,也有了全新的社會秩序,過去東廣的粗放式增長經濟模式,才能更快更好的轉變為高質量增長模式。
像那種只知道利用地產開發、工程建設、手續審批等,玩權力尋租的貪官,眼界思維都已經僵化,利益關係也註定了他們會很保守。
既然讓他們轉變觀念和作風很難,那就他們幹掉,換一批與時俱進、銳意進取的新人,這樣新興的高科技產業,才會得到重視和支援。
而寄生在老舊官僚們身上的資本,自然也會隨著權力的更迭,完成洗牌。
比如過去靠權力攬獲工程專案,到手後層層轉包,最後搞出豆腐渣工程的奸商被清理之後,守法商人就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將靠權力庇護,透過違法排汙、壓榨員工、偷稅漏稅、假冒偽劣等盈利的企業淘汰,更改公平的競爭環境,才能催生出優秀企業。
因此。
塔寨村制販毒案,不過是東廣掀起深化改革風暴的一個引子。
柳汮的畏罪逃脫,不僅不會影響大局,反而會讓風暴變得更加猛烈。
原本他一個人拒不交代,將已經坐實的罪行扛了,他的同夥還能暫時高枕無憂,繼續當暗藏在體制內的蛀蟲。
但是現在他居然貪生怕死,想方設法的跑了,反倒會牽連一大片,讓大量與之相關的人員,提前被清查嚴懲。
當然。
他們也可以跟柳汮一樣選擇跑路。
但李逸航一出手,絕對是海陸空封鎖,各大交通要點嚴查。
搜查住所、盤問親友、追蹤銀行賬戶和手機訊號……
各種手段層出不窮,想跑?往哪兒跑?
除非有很強的反偵察意識,並早就做好了準備。
有藏匿地點、有其他身份,能迅速改頭換面……
可那些習慣了養尊處優、以權謀私、狼狽勾結的貪官蛀蟲,哪兒會做太多未雨綢繆的準備?
而且要提前做好準備,不為人知的住所、全新的身份、應急的資金等等,哪樣不需要花錢花時間?
原劇中的京州副市長丁義珍出逃,就是典型的例子。
要不是祁同偉通風報信,他哪能及時坐上飛往國外的飛機?
如果沒有及時飛走,那他又能往哪兒逃?
躲進深山老林裡當野人嗎?
就他那細皮嫩肉的,要不了兩三天,就能讓他寧願投案自首。
寫好郵件,並設定好定時傳送時間後,趙瑞龍便關上了電腦。
看到這一幕的趙立春,不禁有些納悶。
“你怎麼不立刻回覆他呢?”
趙瑞龍笑道:“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
“就算是我的秘書,我也會盡量不在休息時間打擾。”
“不然我這一封郵件回覆過去,那不影響別人休息嗎?”
趙立春笑道:“你這個老闆,還真是會替人著想啊!難怪好多人都說,在惠龍集團工作特別好!”
趙瑞龍將膝上型電腦收起來。
“我也不是替人著想,我只是說到做到。”
“既然說了咱們惠龍集團要以人為本,又豈能空喊口號?”
“況且不是說我給員工發了工資,員工就成了我的奴隸,必須隨叫隨到。”
“員工也是人,除了工作之外,他們也需要生活,有屬於自己自由支配的時間。”
趙立春笑問道:“可萬一事態緊急,你必須要打擾員工呢?”
“那就算加班,給加班費唄!”
趙瑞龍遞上一支菸。
“咱們集團為啥氣氛不錯,員工們幹得有勁兒?”
“還不就是我能用錢解決的問題,絕對不畫大餅!”
“你要清理整頓政法隊伍,我覺得完全可以效仿我的做法。”
“只要獎懲分明,就不愁沒有人願意拋頭顱灑熱血,而且由於職業特殊,獎金不夠,還可以榮譽來湊嘛!”
“比如咱們京州那位英勇無畏,潛入塔寨村的緝毒警活了下來,給他評個一等功,這難道不是莫大的嘉獎和鼓舞?”
“再比如祁同偉,當年追捕毒販血戰孤鷹嶺,身中三彈差點命都沒了,就只是被評為了緝毒英雄,提拔重用就不應該靠給梁璐下跪。”
趙立春接過香菸,點著抽上。
“咱們確實應該為表現優異的警察,制定一套明確的獎勵制度。”
“將獎勵的類別、標準和程式,都清晰明確下來,才能起到嘉獎和激勵作用。”
趙瑞龍剛想順勢提出建議,手機卻突然響起。
隨手拿起來接通,就聽到周安荃恐慌不已的大喊:
“好兄弟,救救我!”
“他們突擊掃黃,要把我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