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雲市區，富民北路。
帕薩特轎車緩緩駛向豐達加油站。
“靠邊停一下！”
田國富忽然發號施令。
正開車的陳安亮，連忙靠邊停車。
“你這輛車還剩多少油？”
田國富身子前傾，神情嚴肅的問道。
“還有……”
陳安亮湊近儀表盤，定睛細看。
“油表顯示還有兩格，估計油箱裡還有大概十升汽油。”
田國富蹙眉道：“我記得這款帕薩特，油箱的標準容積是六十升，也就是說這輛車現在去加滿，只需要五十升就夠了。”
“差不多吧！”
陳安亮回頭笑道：“反正就算油量表顯和油箱標定，都有一定的誤差，但六十升汽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加進去的！”
田國富略略點頭。
“好，那咱們一會兒進了加油站，你就說加滿。”
“他們要真加了六十升汽油，就說明他們加油機真有問題！”
田國富話音剛落，坐一旁的梁光磊就提醒道：
“記住，千萬不要說普通話，也別有京腔！”
“明白！”
陳安亮轉過頭，正準備掛擋起步。
“等一下，你車牌換了嗎？”
田國富這話一出，一旁的梁光磊就很無語。
剛才出汽車站，在路邊上車的時候，你是沒看見嗎？
為了避免引人警覺，這輛車的燕京車牌早就拆了，換成了漢東省海雲市的本地車牌。
“換了呀！按照你的指示，我選了一輛明顯很久沒開，都積灰很髒的車！”
“不錯，不過等咱們辦完事後，記得把車牌給人家還回去！行了，出發吧！”
帕薩特緩緩加速起步，駛往加油站。
晚上來加油的摩托車、私家車和大貨車還不少。
帕薩特走走停停，慢慢的往前蠕動。
坐副駕駛的梁光磊，很是疑惑的嘀咕道：
“奇怪，不是說海雲市豐達公司旗下的加油站缺斤少兩嗎？”
“為甚麼還有這麼多本地人，來他們公司的加油站加油呢？”
聽到嘀咕的田國富，當即嗤笑道：
“剛才車子拐進來的時候，你沒看到外面廣告牌，上面寫著每升汽油優惠三毛嗎？”
“這些人肯定覺得，就算豐達的加油站會缺斤少兩，但算上優惠，還是比去龍石化或龍石油更划算一些呀！”
“而且你別忘了，董衛祥在海雲市深耕多年，背景關係強大，以至於豐達的加油站，比龍石化和龍石油加起來還要多。”
梁光磊略略帶頭。
“這倒也是，同樣的97號汽油，別的加油站要兩塊六，他們這兒只要兩塊三，價格差得也確實太多了。”
田國富微微側目，提醒道：
“趁著還沒加油，你再檢查一下攝像機呢！”
“可別一會兒油加了，卻沒有錄下音像證據！”
梁光磊連忙拿起動過手腳的男士手包。
手包裡放著一臺DV攝像機，鏡頭可以透過手包前側的縫隙拍攝外面。
“沒問題，可以正常拍攝，而且電量也是滿的。”
田國富拿出錄音筆，仔細檢查。
“為了謹慎起見，我還是同時錄音好了，反正證據嘛，肯定是越多越好！”
等了好一會兒。
帕薩特終於駛抵加油機旁。
陳安亮熟練的掛空擋、拉手剎，熄火下車。
與此同時，蔡光磊和田國富也迅速下車。
將手包夾在腋窩下的蔡光磊，特意走遠幾步。
選了個不錯的位置站好，確保能清楚拍下加油機，以及工作人員的操作。
“97號加滿！謝謝！”
“好嘞！”
工作人員開啟油箱蓋，將加油槍放進去。
隨後便轉身，在加油機上的鍵盤上摁了幾下。
伴隨著嗡的一聲，加油機開始工作，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翻滾。
田國富慢慢踱步來到加油機一側，緊盯著顯示屏上，不斷增加的油量數字。
當油量突破五十升的時候，他內心一陣狂喜，覺得這加油站果然有問題。
然而……
五十一升還沒到，就聽到噔的一聲，加油機停止加油了。
甚麼情況？
這就加滿了嗎？
田國富愕然扭頭，看向陳安亮。
陳安亮一臉茫然，再看向腋窩夾著手包的蔡光磊。
蔡光磊也一副很驚訝很意外的樣子。
這時候，給後面一輛摩托車加滿油的工作人員走了回來。
“老闆，湊個整不？”
“呃……湊，湊吧！”
工作人員操作加油槍，又給車加了一點油。
讓金額變成了117元整，加油量也停止在了升。
看到這個金額和油量，三人都有點懵。
“老闆，油給您加滿了，如果您要發票，就去裡面櫃檯繳費。”
工作人員說話間，很麻利的蓋好油箱蓋。
陳安亮目光求助的看向田國富，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田國富很是納悶的，走近加油機，仔細看了又看。
雖然他滿腹疑惑，但也沒辦法開口問。
總不能直截了當的開口問，你們家為啥突然不缺斤少兩吧？
“一定有問題！”
“這裡面肯定有甚麼貓膩！”
田國富皺著眉頭，雙手叉腰轉身。
給了陳安亮一個眼神，讓他去付錢打發票。
隨後又給了蔡光磊一個眼神，示意他上車。
兩人坐進後排座，關上車門後。
一個關了錄音筆，一個關了攝像機。
“不應該啊！”
“不是說梁家暗地裡經營的海雲豐達加油站有問題嗎？”
“怎麼這車還差五十來升加滿，結果就真的只加了五十升多點？”
田國富眉頭緊鎖，很不甘願的小聲嘀咕。
一副懊惱喪氣的模樣，完美展現了陰謀未能得逞的小人模樣。
蔡光磊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
“會不會因為咱們身份暴露了？”
“這怎麼可能呢？他一個加油站打工的，還能知道咱們的來歷？”
“那會不會是咱們這衣著打扮，還有這輛車，顯得太公務太正式了，讓他覺得咱們像是當官的，不敢給咱們缺斤少兩？”
“這……”
田國富前後左右都看了看。
“這黑色大眾帕薩特轎車，好像是有點官裡官氣的。”
“咱們不是還有一輛桑塔納嗎？那就換個加油站，再試一下！”
蔡光磊連連點頭。
“也好，桑塔納就比較普遍常見了，民間老百姓都有不少。”
這時候，陳安亮回來了。
剛坐上車，就將發票遞向後排。
“沒有缺斤少兩，發票也是真的，現在就是不知道油品質量會不會有問題！”
“對呀，萬一他們不缺斤少兩，而是給汽油摻水、乙醇之類的呢？”
田國富如夢初醒，連忙指向前方。
“走走走，開出去溜一圈，看看加的汽油，是不是不耐用！”
陳安亮連忙點火掛擋起步，帕薩特轎車緩緩駛出加油站。
車拐入大街，行駛了一段距離後，蔡光磊扭頭問道：
“那還要不要另一輛車的同事，再去加油站試一試呢？”
“暫時不用，咱們先試試是不是油品質量有問題，如果加油站以次充好，自然也就沒必要缺斤少兩。”
說到這兒，田國富扒著副駕駛座椅，身子前傾。
“小陳你過路口後，往右前方開，能叫大道的，肯定路更寬更好跑！”
“咱跑它個十幾二十公里，就知道加進去的汽油，是不是有問題。”
蔡光磊嘴巴張了張，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本想說，車子原本還剩了十升油。
雖說現在油箱加滿了，但現在發動機燒的，還是之前在別的地方加的汽油。
跑十幾二十公里，也只能測試之前加的汽油是否耐用……
不過蔡光磊最終沒有選擇開口，也是因為他自己並不特別懂車。
不是這方面的技術專家，哪有底氣說服田國富呢？
況且他是調查組組長，自己豈能質疑組長的決定？
萬一不同地方加的汽油，在油箱裡混合後，也能開車試出油品質量呢？
飢腸轆轆的蔡光磊，默默看向窗外。
他這會兒就一個想法。
能不能先吃了晚飯再試？
咱們是來暗訪調查的，不是來受罪的啊！
但田組長已經有了決定，自己可沒辦法再反駁。
帕薩特轎車一路疾馳。
沒感覺到車子有任何異常。
蔡光磊反而發現，海雲市區的城市建設搞得挺不錯。
夜幕下，一盞盞路燈，照亮寬敞平順、綠化不錯的大道。
大道旁接連不斷的，出現一個個高層住宅小區。
有的早已建成入住，此刻亮著萬家燈火。
有的還在施工建設，塔吊林立、大樓還蒙著網。
只是看了一會兒，蔡光磊就覺得海雲這地方夠富裕。
來之前還以為是一個不發達的小城市。
現在一看，妥妥的現代化都市啊！
“田組長，再往前好像斷道施工了，咱們往哪兒拐呀？”
“往左！”
田國富隨口下達命令。
帕薩特轎車趕在左轉綠燈變紅之前，拐向了左側的一條街道。
一路往前行駛了沒多遠，便進入了一條弧形的下穿隧道。
開著開著，前面的車就逐漸減速。
順著斜向擺放的反光錐筒，兩條車道上的車，匯聚到了一根車道上。
看到有交警在揮舞著閃光棒指引，車內三人還都以為前面出了車禍。
走走停停的行駛一段距離後，才發現沒有車禍，而是在查酒駕。
“在隧道里查酒駕，漢東的交警也是真夠有創意的啊！”
“等酒後開車的司機發現是查酒駕的時候，想躲也躲不掉！”
田國富酸溜溜的感慨。
完全沒把查酒駕當回事。
他們晚飯都還沒吃，根本不可能被查到酒駕醉駕。
開車的陳安亮，自然也是一臉平靜，完全沒有任何慌張。
前面的司機，一個個都透過了吹氣測試，所以不一會兒便輪到了陳安亮。
很主動的迅速降下車窗，陳安亮探頭出去。
“朝管子裡吹氣，保持三秒就行！”
不是第一次被測酒駕的陳安亮當即照做。
交警手裡的酒精快篩棒，並沒有蜂鳴閃光示警。
就在他以為測試透過，可以走的時候。
站在車輛右側前方的交警，卻忽然往前兩步擋住了去路。
並打手勢，讓陳安亮往前靠左停邊上去。
“怎麼了？我沒有酒駕吧？”
“前面靠邊停車！”
交警揮動手裡的酒精快篩棒。
陳安亮有些茫然的照做。
車剛停下，就有交警走上來敬禮。
“麻煩你熄火拉手剎，然後出示你的駕駛證和行駛證！”
一聽這話，陳安亮頓時知道要出事了。
他不是沒有駕駛證，這車也不是偷來的。
但問題是……
這車現在用的車牌，是從路邊一輛車偷來的啊！
“怎麼了這是？我這車沒問題吧？”
“我現在懷疑你涉嫌套牌，麻煩你出示駕駛證和行駛證！”
陳安亮懵了。
後排座上的田國富和蔡光磊，也懵了。
這尼瑪也太倒黴了吧？
還沒查出董家的加油站有沒有問題。
從燕京開來的車，反倒先被查出套牌。
“套牌？不可能吧？”
陳安亮擠出一絲笑臉。
交警抬手指向對邊路邊上，三腳架上的一臺攝像機。
對著車道的攝像機還透過線纜，與旁邊桌上的膝上型電腦相連……
“我們聯網發現你現在所使用的車牌，原本屬於一輛紅色奧拓轎車。”
“現在懷疑你涉嫌使用其他人機動車號牌，請你立刻下車接受檢查！”
陳安亮慌了。
連忙側身扭頭看向後排座上的田國富。
“田組長，咋辦呀？”
田國富瞪眼道：“甚麼怎麼辦？你自己處理啊！”
“我……”
陳安亮傻眼了。
還沒想好說辭，車外的交警就接連敲門。
“我現在嚴正警告你，立刻下車配合檢查，否則我們有權採取強制措施！”
話音剛落，聯合行動的兩名警察走了過來。
“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其實我也是……”
陳安亮剛要亮明身份，田國富就猛的咳嗽一聲。
蔡光磊急忙提醒：“接受處理吧，別把事鬧大！”
陳安亮一臉苦楚的問道：
“我就臨時借用一下朋友的車牌，這沒甚麼大問題吧？”
“你承認使用其他機動車號牌了？”
“我就借用，借用一下而已，就這麼一次，也沒做違法的事！”
“你跟我說對不起沒用，先下車！”
“好好好，我下車，下車，該扣多少分、罰多少錢，我都認。”
陳安亮下車後，乖乖配合拍照取證。
當交警用手持終端，列印出處罰決定，讓他簽字之時。
陳安亮顧不得感慨漢東執法都用上高科技。
粗略掃了一眼，當即嚇得不輕。
“扣我十二分、罰款兩千元，我都可以認，你們為甚麼還要扣留機動車、還要拘留我十天？”
“上面寫得很清楚，依照《漢東省道路交通安全若干規定》第五十七條，如果你有異議，可以申請行政複議！”
陳安亮仔細閱讀處罰決定書。
混體制的他當然知道，對自己的處罰完全是依法依規，提起行政複議也無法改變。
可是拘留十天……
自己的工作咋辦？
被拘留後，仕途咋辦？
自己進調查組，是為了刷功勞以便好升遷。
這他媽還沒撈到半點功勞，卻要被拘留了。
背上這麼一個汙點，這輩子不就完蛋了嗎？
著急上頭的陳安亮，哪兒還管得了那麼多？
家庭背景不錯的他，一個箭步上前。
拽開後排車門後，就朝著田國富大聲說道：
“田組長，我可是按照你的指示，把別人的車牌撬下來裝咱們車上的呀！現在他們……”
“你胡說八道！”
田國富怒道：“我甚麼時候讓你撬別人車牌了？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我怎麼可能指使你去做？”
聽到這話，陳安亮自然瞬間氣炸了。
“臥槽尼瑪！”
“瞪眼說瞎話是吧？”
“你以為我沒證據嗎？”
“我給這車裝了最新的高科技，行車記錄儀！”
“你想不到吧？就是反光後視鏡旁邊的小東西！”
“這玩意兒雖然只能拍攝前面，但同時也能錄下車內的聲音！”
說著，陳安亮就俯身鑽進駕駛位。
將如同一個小型數碼相機的行車記錄儀拔下來。
隨後怒氣洶洶的，拿到田國富面前，大聲問道：
“要不要我現在，就把咱們進加油站前的對話，放出來給警察聽？”
“瘋了！你真是瘋了！”
田國富伸手就要搶走行車記錄儀。
陳安亮迅速縮手後撤步。
轉身就朝站旁邊的交警和警察說道：
“我是最高檢反貪局的……”
話沒說完，田國富就突然下車，猛的要從身後將陳安亮手裡的行車記錄儀搶走。
但他速度再快，又哪有警察的快？
田國富還沒搶到手，就反而被警察摁住了。
訓練有素的警察，迅速將他反手銬上，並將他摁得貼緊了車身。
突如其來的一幕，自然嚇到了陳安亮。
也讓緊跟著下車的蔡光磊，原地嚇懵。
“陳安亮，我不准你胡說八道！”
“難道你忘了你的任務嗎？”
“你還想不想立功啊？”
陳安亮怒道：“再不亮明身份，我他媽就要被拘留了，還立甚麼狗屁功勞？”
怒吼過後，陳安亮轉過身便亮出證件、說明身份和來意。
田國富氣得破口大罵，蔡光磊則徹底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