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雪看著簡訊,柳眉冷凝。
主管全省政法工作的沙瑞金,突然開始反腐倡廉。
這實在是讓張曉雪有些意外。
當然。
沙瑞金這麼做,也不算越權。
因為他不僅是臨江的政法書紀,同時還是專職副書紀。
這個職務讓他有權負責黨務工作,組織、宣傳、統戰等部門都要接受他的領導。
作為臨江省三把手的他,自然有權召開反腐倡廉電視電話會議,也有權嚴查官員及其親屬貪腐問題。
“難道他是想提前開展反腐工作,避免巡視組來了後,發現臨江省有太多貪腐問題,搞得他臉面無光?”
“就像去年鍾正國帶督導組來臨江省,才把盤踞省裡多年的臨江新義集團給查辦了,自然就顯得他很無能!”
張曉雪正暗暗思索。
身邊的同事連忙提醒:
“姐,馮總過來了。”
張曉雪猛然回過神來,連忙收起手機。
看到惠龍能源公司總經理馮正霆,當即說道:
“那還等甚麼呀?走,過去採訪一下他!”
許多人都不知道張曉雪的背景身份。
但作為惠龍集團高層之一的馮正霆。
他當然認識張曉雪,還知道她和老闆趙瑞龍關係不錯。
所以一聽說佔用幾分鐘,採訪一下,他就算尿急也欣然同意。
“馮總,我們之前已經採訪過幾位專家學者,對風電產業已經有了基本瞭解,不過有些小問題還不太懂,想向你請教一下。”
“可以可以,你隨便問。”
馮正霆微笑點頭,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模樣。
開玩笑,提問的人可是張曉雪,臨江省一把手的女兒。
而且對方伸過來的話筒上,有臨江廣播電視臺的標識。
“對風力發電機來說,是不是風越大越好?”
馮正霆微微搖頭。
“當然不是越大越好,目前我們的風力發電機,最佳風速是每秒11米到15米之間,也就是大概六七級風,這時候全力發電、效率最高。”
“一旦風速超過了每秒25米,也就是十級大風,我們的風力發電機就會自動剎車,不再讓葉片帶動電機發電,從而避免裝置損壞。”
張曉雪又問道:“每年的七月和八月,臨江省都多臺風,風力強勁的颱風來了,風力發電機能扛得住嗎?”
馮正霆微笑道:“當然扛得住,我們有智慧風速監測裝置,一旦監測到風速超極限就會自動剎車停發,並且輕鋼塔結構也能輕鬆抵禦12級大風。”
“那一直颳風的大風天,一臺風力發電機能發多少電?”
“我們4.0兆瓦風機滿發時,每小時能發電四千度,像我們京海已經建成的風力發電場,最近風速合適,平均每臺機組日發電量超過十萬度。”
“一臺機組一天就發十萬度?能賣多少錢?”
張曉雪這個問題,讓馮正霆有些驚愕。
感覺不像是電視臺採訪,更像是生意人提問。
想知道這風力發電,到底能賺多少錢,值不值得投入。
既然張曉雪都問了,攝影機也正拍攝,馮正霆也乾脆如實回答。
“目前風力發電的優惠補貼政策,還沒有正式出臺,我們的上網電價暫時是每度電元,日發十萬度電,也就是元。”
張曉雪倒吸一口涼氣。
一臺機組,一天發出的電就能賣兩萬多!
要是全年都有風,豈不是賣電收入就有八百多萬?
“那你們一臺4.0兆瓦的風力發電機組,造價大概多少呢?”
張曉雪眼神有些急切的問道。
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風力發電生意,到底有多賺錢。
以前京海首個商業示範風力發電場沒有建成投用,就沒多打聽這方面的問題。
如今既然都建成投產併網發電了,風電產業論壇都隆重召開了,她也很想知道,這玩意兒到底賺不賺錢。
“我們目前建成投產的陸上機組,單臺造價大概是八百萬元,如果是要建在海上,更復雜的施工作業,會讓造價達到一千兩百萬左右。”
馮正霆話音剛落,張曉雪就蹙眉道:
“就算它一千兩百萬一臺,一年只滿發工作兩百天,差不多五年就回本了,我沒算錯吧?”
馮正霆微笑道:“五年回本是比較保守的結果,我們的風電機組可根據實時空氣密度,調整槳距角和發電機轉矩、調節導流罩和葉片,將更多風能精準導向主葉片,確保低風速的天氣也能照常發電。”
“而在風力發電場建設之前,我們會進行嚴謹的氣象監測和風力分析,確保每一臺機組在全年大部分時間都有風可用,所以理論上來講,一臺機組每年工作時間超過三百天,收回投資成本大概就三年!”
三年回本!
張曉雪瞬間怦然心動。
“那你們的風電機組,設計使用壽命多少年呢?”
“不少於二十年!”
馮正霆補充道:“只要不發生極端自然災害事件,並且嚴格定期維護保養,我認為服役三十年都沒問題。”
“……”
張曉雪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真的能三年回本,那麼別說服役三十年了,二十年都很恐怖啊!
後續的十七年裡,哪怕運營維護成本佔了一半,利潤也相當可觀。
以前說‘錢是大風颳來的’,不過是一句玩笑話。
如今看來,錢還真是大風颳來的啊!
難怪之前趙瑞龍在京海投資搞風力發電,並沒有很多人跟進。
首個專案建成併網發電後,風電產業論壇立馬吸引了無數人參加。
大家顯然發現,核心技術被攻克之後,風力發電就成了一門特別賺錢的生意。
幅員遼闊的龍國,不僅擁有漫長的海岸線,中西部地區還有大量的山川河谷,風力資源十分充沛。
在常年颳大風的地方,建起一座座風力發電機組,那每天嘩嘩吹拂的還是風嗎?分明就是鈔票啊!
如今技術上已經不存在多大問題,後續要做的就是把裝機容量做得更大、智慧化程度更高、製造成本控制的更低。
而且很早前,趙瑞龍就在漢東投資研究特高壓輸電技術,整合了林城煤電資源後,便建了一條連線京州的特高壓試驗線。
這條試驗線,既檢驗了特高壓輸電的技術可行性、積攢了行業經驗,又讓大力發展電子資訊產業的京州,不至於供電不足。
如此一來。
有了風力發電,又有了特高壓技術可以送電,限制風電產業發展壯大的問題,就只剩下政策問題了。
產業如何扶持、專案如何實施、監管如何執行、特高壓輸電線路如何規劃建設、全國電網應怎樣高效互聯……
要想讓風電為代表的清潔能源產業,健康有序的長遠發展,必然需要統一規劃,制定頒佈一系列的政策和標準。
從而避免各地一窩蜂的盲目快上、野蠻施工、粗製濫造,最後搞得高階不足、低端過剩、浪費嚴重,並且還事故頻發。
回想當初。
張曉雪好奇父親為甚麼聽信趙瑞龍的建議,在臨江省大力發展風電產業,後續擴充套件至整個清潔能源。
瞭解之後,才知道龍國的資源、人口、經濟,存在著極不均衡的問題。
東部地區人口稠密、經濟發達、工商業用電需求量大,但自然資源卻不足。
而西部地區不僅有著充沛的水能、風能、光能,石油天然氣和煤炭也儲量豐富。
為了均衡發展、共同富裕,有必要將西部地區豐富的自然資源轉化為電力,透過一條條特高壓輸線路,將電銷往東部地區。
這樣一來,東部地區得到了生產生活必需的電力,而西部地區因各種電力工程推動了經濟發展,電力交易就成了變相的轉移支付。
而且燒煤發電,無論用多麼先進的技術,將有毒氣體的排放量降到了極低,但必需要大量排放的二氧化碳,依然會加速全球升溫。
煤炭總有枯竭的一天,但水能、風能和光能卻是可再生的,利用它們可以實現零汙染零排放,對生態環境更加友好,是真正的清潔能源。
為了可持續發展,為了更好的保護生態環境,更為了子孫後代還有煤炭、石油、天然氣等資源可用,龍國大力發展清潔能源,自然勢在必行。
既然知道開發利用西部地區的能源,是西部大開發戰略的重要組成內容。
那麼臨江省大力發展清潔能源相關的製造業,就不僅是響應國家戰略,還是讓自身實現產業升級。
否則一個個風電、水電、光電等重大投資專案,核心裝置都需要花高價進口,還怎麼肥水不流外人田?
“還有甚麼問題嗎?”
已經快憋不住的馮正霆,禮貌問道。
“暫時沒有了,謝謝你接受我們的採訪,謝謝!”
張曉雪微笑握手,目送馮正霆匆匆離去。
腦海中,想的已經不是沙瑞金開始嚴查貪腐。
而是風電行業大有可為,自己絕不能錯過這個發財機會。
龍國經濟迅猛發展,對電力的需求量越來越大。
其他省張曉雪不清太清楚,但臨江省就存在不小的電力缺口。
為了滿足城市工商業用電,經常不得不對農村地區拉閘限電。
搞得農村地區的民眾,覺得停電都是很正常的事了。
但拉閘限電,顯然治標不治本。
對農村地區也很不公平,會嚴重影響農村的生產生活。
別的不說,就這麼經常停電,農村還怎麼實現電氣化?
老百姓恐怕有錢了,也不敢輕易購買彩電、冰箱、空調、洗衣機等家用電器,提高生活品質。
這樣一來,反而減少了家電消費群體,導致家電企業的市場增長潛力有限,進而影響整個實體經濟。
就像不給農村通上水泥路,村道都是坑坑窪窪的爛泥路,既影響農村地區的人員物資流通,也會讓農村人不想買車。
只有村村都通上了水泥路,億萬農民才會成為買車的潛在客戶,正如鄉下都覆蓋了網路訊號,人們才願意購買手機。
所以……
為了縮小城鄉發展差距,也為了讓廣大農村民眾能有條件消費。
龍國肯定會持續加大投資力度,升級農村電網,做大做強電力市場。
更何況在趙瑞龍的推動下,龍國已經將發展新能源汽車,納入了國家發展戰略規劃。
可新能源汽車是省油了,但並不省電啊!
如果沒有具備強大發電與輸電能力的電網做支撐,就沒辦法修建覆蓋全國主要區域的充電站。
如果到了就能充、速度還不慢的充電站都不夠多,試問多少人敢買新能源汽車,尤其是純電動汽車?
如此想想。
龍國的電力行業,真是關係重大。
在這電氣化與資訊化的時代,各行各業幾乎都離不開電。
一個繁榮富強的國家,必然是電力強國,否則電價昂貴還經常停電,根本就不可能發展好經濟。
也正是因為電力行業極其重要,所以這一屆論壇吸引了眾多單位參加,大家積極建言、激烈討論。
全程追蹤採訪報道的張曉雪,自然也是大開眼界,學到了不少。
恨不得趕緊投資一座風力發電場,享受大風颳來無數鈔票的感覺。
可惜她原本打算還在惠龍賓館住一夜,和趙瑞龍多深入交流一下。
結果卻收到父親的簡訊,讓她今晚務必回家,說是有大事要商量。
至於甚麼大事……
張曉雪不用問也知道,就是沙瑞金嚴查貪腐的事。
晚上九點許。
在電視臺加完班的張曉雪,開車回到家。
熟練的用家用充電樁,給愛車充上電後,這才不急不慢的走進家門。
一看父親並沒有喝茶看電視,而是正專注研究一沓資料。
張曉雪慢慢走到一旁,快速瞟了一眼。
“爸,你看去年的個人事項報告幹嘛呀?”
張勁崇哼了一聲。
“我不只是看去年的,我還把最近幾年的,都拿出來仔細看了!”
張曉雪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龍國在官員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經商辦企業方面,是有著詳細規定的。
涵蓋了適用物件、企業情形、工作措施、禁業要求、紀律要求等多個方面。
簡單來說,職務層次越高要求越嚴,廳局級以上每年還要如實報告有關事項。
張曉雪提交的報告,自然是沒有任何問題。
有問題也上報,那不是坑爹嗎?
“你先坐!”
張勁崇將近幾年的報告影印件,挨個擺在茶几上。
還拿起計算器,噼裡啪啦的敲打起來……
這一幕,自然讓張曉雪有些心驚肉跳。
自己這些年,一邊讀研讀博,一邊投資經商。
要說沒有利用父親的職權和職務影響力謀取私利,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別人為甚麼要給自己專案做,為甚麼要讓自己有錢賺?
還不是因為自己是張勁崇的女兒!
“爸!”
“怎麼了?”
“你不用算了!”
“怎麼?你終於肯如實交代了?”
“我……”
張曉雪緊咬嘴唇,低下頭。
“你現在給我如實交代,還來得及!”
張勁崇丟下計算器,點著香菸,深吸了一口。
“我其實沒啥大問題,名下的財產都是合法合規得來的。”
“哼,誰明面上的財產不是合法合規的?我想知道的是,你暗地裡的生意,到底有多大?是不是早就成了億萬富婆了?”
張曉雪苦笑道:“我是透過其他人,做了一些投資買賣,但從來沒有做過違法亂紀的生意,基本都是利用關係賺點差價。”
“比如在惠龍MP3火爆暢銷之前,我就透過趙瑞龍囤積了一批,後來供不應求的時候,轉手賣掉掙了一筆,3G手機也是一樣。”
張勁崇夾著香菸,目光深沉的側身問道:
“你就沒有利用我的影響力,插手過工程建設、裝置採購之類的?”
張曉雪咬了咬嘴唇。
用無聲的沉默,回答了張勁崇的問題。
張勁崇長長嘆息一聲。
“果然如我所料!”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還有誰能不愛錢呢?”
張曉雪抬起頭來。
“投資做生意賺錢的官員親屬,又不是我一個,很多人都這樣呀,只是方式方法、金額大小不一樣而已。”
“真要嚴查,多少人經得起查?多少人的財產見得光?住斜對面的沙瑞金,他的親朋好友就絕對乾淨嗎?”
張勁崇有些惱怒的說道:
“你別說他,現在說你!”
“你利用我的職權影響,違規投資經商掙錢,就已經明顯違紀!”
“而且你自己還在臨江廣播電視臺上班,是事業單位在編人員!”
“你心裡肯定想,背靠權力直接貪腐的人都不少,你投資經商根本就不算甚麼大問題。”
“但小問題也是問題,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稱一千斤打不住!真要嚴查嚴懲,小問題也能成大問題!”
張曉雪嘆息道:“瑞龍說得好,哪有那麼多貪官,不就是你們內鬥嗎?”
“要不這樣,沙瑞金查我,我也查他!不就是互相傷害嗎?誰怕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