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吃硬不吃軟
交代李汝昭再催一催英吉利佬,把話說重些,彭剛捏著電文來到北王府花廳開啟並閱覽了起來。
閱覽畢,彭剛把電文遞給隨侍左右的承宣官胡春芳,命胡春芳將這些前些的電文念與西花廳內的眾僚佐聽。
電文內容有喜有憂。
喜的是徵襄樊的兩路大軍進展都很順利,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便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傷亡拿下了荊門州和安陸府全境。
鄂中之地,盡入北殿彀中。
從安陸府再往上游進軍,便是襄樊所在的襄陽府了。
至於憂,其實也只是小憂,不過是大明輪戰艦暫時無法航行到襄樊,不能為攻襄樊的戰事提供火力支援。
西花廳內的眾僚佐聽完電報上的內容,紛紛向彭剛道賀。
按照當前的進展,只要不出甚麼岔子,入冬之前應當是能攻下襄樊。
攻下襄樊,北殿在北方的防務壓力將大為減輕。
彭剛不以為意,覺得沒甚麼好高興的。
安陸府和荊門州無重兵大將駐守,陸勤、謝斌統帶的部隊新兵是比以前多了些。
但無論是兵員數量還是質量,陸勤、謝斌統帶的徵襄樊大軍對安陸府和荊門州的清軍營勇,都有碾壓性的優勢。
要是這都能輸,莫要說繼續充當徵襄樊部隊的統帥,一團團長和三團團長的職務也乾脆別幹得了。
此次徵襄樊,彭剛本人沒有親自出徵。
是考慮到較之以前的對手,湖北清軍實力相對孱弱。
彭剛有意給麾下的高階軍官一個鍛鍊、表現的機會。
以中華之大,往後要攻略的戰略要地不可勝計,彭剛總不可能每場戰事都親征。
麾下還是需要一些能夠獨當一面,有能力獨立組織排程幾萬大軍遠征作戰的將領。
彭剛無意在武昌微操數百里之外襄樊的戰事。
只是回信陸勤、謝斌、張澤等人,讓他們相機自行安排部署下一步的攻襄樊事宜。
最後,彭剛讓胡春芳把電報送到參謀部,讓參謀部及時更新沙盤。
處理完今日的軍政事務,彭剛方才邁步走出西花廳,正往內宅方向走去。
彭剛的二哥彭勇跟隨彭剛來到了內宅,給彭剛倒了杯茶,笑著說道:“三弟,喝茶。”
“二哥想去襄陽?”
彭剛接過茶盞,並不急於喝茶,彭勇那點小心思,他早看穿了,無非是聽到了前線的進展,心裡癢癢,也想參戰,好儘快把軍職上的副字給摘掉。
“我怕再不去襄陽,到時候還沒到襄陽府境內,襄樊的戰事就結束了。”彭勇有些急切地說道。
“襄陽府不比安陸府,安陸府地處前線,崇倫和羅繞典沒怎麼經營。
襄陽乃清廷湖北臨時省垣所在,湖北清軍兵勇聚集於襄樊。襄樊的戰事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二哥安心在沙湖大營練兵,定有二哥一顯身手的機會。”
彭勇目前是一團團副,考慮到彭勇的性格和國宗身份,戰前彭剛並未讓彭勇跟隨陸勤徵襄樊。
彭勇作戰勇猛,前年攻打衡州府府城衡陽時,曾立下先登衡陽城、生擒衡州府知府陶恩培的大功,由此步入了北殿高階軍官的行列。
以彭勇的能力,當個先鋒肯定是不成問題的。
只是彭勇身份特殊,又立功心切,性格急躁,若讓彭勇隨陸勤、謝斌徵襄樊,難免會對陸勤、謝斌造成掣肘困擾,打亂陸勤、謝斌兩人的作戰部署和作戰節奏。
故彭剛權衡再三,沒有讓彭勇參加徵襄樊的戰事,而是將彭勇調到武昌城北郊的沙湖大營跟王錱他們一起訓練剛送來不久的黃安、麻城新兵。這批新兵練成之後直接給彭勇帶。
“以當前的陸勤、謝斌他們的進展速度,三弟願給我機會,羅繞典和鮑起豹可未必會給我機會。”彭勇懇求道。
“你看,又急。天下未定,眼下最不缺的便是機會,襄陽府之後,還有鄖陽府可打。”彭剛耐心地說道。
“比起機會,我更愁咱們的兵不夠多,好生回沙湖大營安心練兵,沙湖大營的那些兵都是好苗子,把他們帶好,往後帶著他們,為我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為減少攻襄樊出現不必要的變數,以免影響到湖北大局,彭剛沒有讓彭勇同陸勤、謝斌一道參與徵襄樊的戰事中。
但在拿下襄樊,湖北大局已定之後,彭剛還是很願意給彭勇一些收拾湖北殘地的機會,比如攻打鄖陽府和施南州這些鄂西的山區州府。完成對湖北戰事的收尾。
只要彭勇在攻伐鄖陽府或施南州的戰事中表現還過得去,副職轉正職是順水推舟的事情。
彭勇知彭剛是嫌棄他性子急躁,容易衝動,身份特殊,才沒讓他隨陸勤出征。
見彭剛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再強求,臨走時問彭剛要了三百支燧發槍和五十桶火藥帶回沙湖大營以作練兵之用,為接下來襄樊戰事結束之後的攻鄖陽府作準備。
五十桶火藥彭勇不用專門找彭剛,也能走正常程式直接領到。
不過燧發槍眼下仍舊是北殿稀缺的軍火資源,各營各團的軍事主管擠破頭都想要為自己的部隊多領幾桿燧發槍。
超過一百支燧發槍的調配,需由彭剛本人親自批覆。
彭剛素來言而有信,既然已經承諾讓他彭勇負責攻鄖陽府,另覓其他人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從彭剛這裡拿了批條,彭勇辭別彭剛,心滿意足地前往沙湖大營。
“其實殿下不必避嫌,國宗帶兵乃是常事,翼王他們一族幾乎是舉族為將,東殿、輔殿擔任緊要軍職的國宗也很多。”彭剛身旁的黃大彪目送彭勇拿著彭剛的批條遠去背影說道。
“你在教我做事?”彭剛面無表情地瞥了黃大彪一眼,說道。
“屬下不敢,屬下多嘴了!”黃大彪猛然意識到失言多嘴了,趕忙向彭剛低頭認錯。
“念你是無心之言,這次便算了。”彭剛一面揹著手往內宅方向走去,一面說道。
“石家兄弟在六年前便是貴縣的團練頭目,開始帶團練進山剿匪,金田舉義之後又久經戰陣,都是沙場宿將,翼王讓他們帶兵自然沒甚麼問題。
至於東殿、輔殿的國宗將領,哪一個不是在從紫荊山殺出來的老將?彭勇雖勇,但論統兵作戰的經驗還是太少了,還需歷練一番。”
彭剛遲遲不提拔彭勇為正團不全是為了避嫌,是綜合多方因素的考量。
和其他的團級軍官相比,彭勇的實戰經驗比較欠缺。
其他團級軍官都是跟彭剛親自培養,從平在山一路殺到武漢三鎮的,而彭勇是直到衡陽一戰才開始參戰。
而且彭勇至今為止參加過的正兒八經的戰事就兩場,一場是衡陽城攻城戰,一場則是阻截襄陽清軍南下漢陽的溳口一戰。
兩戰之功擔任副團,這個升遷速度已經很快了。
過早提拔彭勇為正團,讓彭勇單獨帶一個團,以彭勇的性子,對彭勇而言真不是甚麼好事。
翌日,彭剛正洗漱間,就聽得今日值早班的承宣官賙濟深來報怡和洋行的大班馬地臣求見。
彭剛估摸著是昨天讓李汝昭給馬地臣他們那幾個怡和洋行的英商放狠話起了效果,馬地臣這才急的一大早就想見他。
刷完牙,彭剛漱了漱,接過程嶺南遞上來的毛巾擦了擦嘴巴:“先晾他一會兒。” 彭剛不打算現在接見馬地臣,也不打算親自出面接見馬地臣。
晾了馬地臣好一陣,彭剛這才對彭毅交代了一番,讓彭毅代為出面接見馬地臣。
如彭剛所料,馬地臣確實擔心彭剛寧可損失三千兩白銀的定金,也要放棄這筆訂單,轉而找荷蘭人購買古塔膠。
湖湘江西的水網密度很高,要鋪設的水下電纜不是一段兩段,彭剛對古塔膠的需求量很大。
彭剛和怡和洋行簽訂的首批古塔膠訂單總價值就高達六萬兩白銀,而且還是溢價採購,利潤豐厚,比起訂單的總價值,三千兩白銀不算甚麼。
更何況以彭剛目前大有將電報線路架設向治下的每個主要城市的架勢,往後對古塔膠的需求只多不少。
荷蘭人生產的古塔膠質量雖然不如英吉利生產的古塔膠,可內河水下電纜的要求沒有海底電纜那麼苛刻。
彭剛若真要湊合用荷蘭古塔膠,也不是不行。
以彭剛去年處理性騷擾的英印土兵的強硬態度來看,這種事情彭剛肯定做的出來。
馬地臣確實擔心彭剛一怒之下真的找荷蘭人買膠。
只是令馬地臣倍感費解的是,彭剛是怎麼知道荷蘭人手裡也有古塔膠的?漢口又沒荷蘭人。
至於會不會是和彭剛關係比較好的法蘭西佬和美利堅佬將荷蘭人也有古塔膠的事情洩露給彭剛的。
馬地臣覺得可能性不大,法美兩國也正在大量鋪設電報線路,尤其是美利堅,對古塔膠的需求量也很大。
他們兩國的古塔膠也仰賴從英吉利進口,受制於英吉利,不至於在這件事情上多嘴。
等了足足有兩個多小時,見終於有人來到北王府大殿接見他,馬地臣趕忙上前相迎。
待走近,發現出來迎接他的是彭毅,而不是彭剛本人,馬地臣心下有些不悅。
不過馬地臣也沒有將心中的不悅表露出來,寫在臉上,還是脫下頭頂上的海狸皮禮帽,向彭毅鞠躬致意。
“見過國宗閣下。”
“坐吧。”彭毅面無表情地指了指一旁的空位,淡淡地說道。
彭毅實在不理解這些洋人的腦回路,大熱天地還戴那麼厚的皮帽。
雖說馬地臣有些禿頂,需要戴帽子遮醜,可也沒必要戴這麼厚的帽子。
更何況彭毅見過的英吉利人,就沒見幾個不謝頂的。
不謝頂的那幾個英吉利佬,頭髮濃密得不像話,極有可能還是戴的是假髮,實際上也是禿頂。
“近幾年歐洲和美洲對古塔膠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長,古塔膠只能從東南亞特定地區的樹木中獲取,且採集低效,供應增長遠遠跟不上需求。
古塔膠商人又囤積居奇,炒作價格,以致市場上一膠難求。不是我們遲遲不願意交貨,而是產量確實極為有限,還望國宗閣下代我向北王殿下轉達我們的難處,寬限我們一些時間,不要取消訂單。
訂單如果取消,不僅我們怡和洋行有損失,你們也會損失定金。”
馬地臣一上來便向彭毅大倒苦水,希望能夠寬限一些時間,不要取消訂單。
“如此說來,馬地臣先生也是囤積居奇,炒作古塔膠價格的貴國奸商中的一員了?”彭毅冷笑一聲,不緊不慢地說道。
“還是說,馬地臣先生覺得這三千兩白銀的定金對我們很重要,可以以此隨意拿捏我們?”
“國宗閣下說笑了,我是誠實守信的商人,不做這種不道德的事情。”馬地臣說道。
“荷蘭人的古塔膠質量差,閣下如果現在轉而向荷蘭人購買古塔膠,不僅要損失定金,還要付出額外的時間成本,到手的古塔膠質量還差,連我都替閣下感到不值。”
“值不值還輪不到你們來評頭論足。”彭毅皺著眉頭說道。
“多說無益,即使古塔膠產量有限,也不應該整整十個月的時間一磅古塔膠都未能交付,這就是你們做生意的誠意?”
“閣下聽我解釋,我們怡和洋行”馬地臣忙道。
“夠了!”彭毅毫不客氣地抬手打斷了馬地臣的狡辯。
“我會向殿下為你們爭取最後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內如果再見不到一磅膠,訂單作廢,來人,送客!”
“我以上帝之名保證,會盡量為閣下緊急籌措一批古塔膠,不過數量無法保證。”馬地臣起身,朝彭毅微微欠身鞠躬,戴上禮帽,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送走馬地臣,彭毅來到西花廳向正在西花廳內處理政務的彭剛彙報情況:“洋人真是賤吶,都是一群吃硬不吃軟的主,好聲好氣說話聽不進去,非得拉下臉。”
“這麼說,馬地臣服軟了?”彭剛放下手中的公文問道。
“那廝向天父起誓,說會緊急籌措些古塔膠,至於到底能不能在三個月之內搞來一批古塔膠,只有天父知道了。”彭毅並不對馬地臣抱太大的期望。
“三哥,這荷蘭商賈咱們還聯絡嗎?”
“聯絡,為何不聯絡?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彭剛說道。
“唐正才不是在天京嗎?讓他到上海走一遭,看看能不能聯絡上荷蘭人,上海若聯絡不上,不妨派人到廣州試試。
如果能打通荷蘭人的古塔膠購買渠道,馬地臣這些英吉利洋商也不敢這麼吊著咱們。”
六月初,襄陽城。
湖北團練大臣羅繞典的衙署內,氣氛比酷暑的天氣還要悶熱難當。
安陸府全境失守的訊息已經傳到的襄陽城,襄陽城內早已是人心惶惶。
就連羅繞典都有些手足無措。
期初,襄樊兩地的清軍還抱有僥倖心理,覺得短毛只取安陸府、荊門州,不會進一步北山襄樊。
昨日短毛大軍攻佔襄陽府東南的流水溝,正繼續朝著襄樊西南宜城縣繼續進軍,徹底粉碎了襄樊清軍的最後一絲幻想。
短毛所圖的,絕不僅僅只是荊門、安陸一州一府之地。
宜城距離襄陽城不足百里之遙,短毛大軍打到襄陽城下,也就是這兩三天的事情了。
令羅繞典,鮑起豹感到異常氣憤的是,前線的清軍兵勇不戰而潰,陸續潰逃回襄樊就算了,至今連北上襄樊的短毛具體有多少兵力都說不清楚。
有說五六萬的,有說七八萬,有說十萬的,連說百萬大軍的都有,令羅繞典和鮑起豹哭笑不得。
百萬大軍?莫要說湖湘的短毛,哪怕是連同江寧匪巢的長毛算在內,發逆也湊不出百萬大軍。
發逆若真能湊齊百萬大軍,這江山,早就易主了。
至於五六萬,七八萬這些較為保守,看似符合實際的數字,羅繞典覺得也不可信。
短毛如果能抽調出五六萬大軍徵襄樊,不致到了今天都對長沙監防而不攻。
真正能北上襄樊的短毛兵,羅繞典估計能有個兩三萬。
然而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短毛,即使是兩三萬短毛,以襄、鄖二府當前的狀況,恐怕也難以應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