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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第296章 你憑甚麼汙人清白

2025-09-03 作者:海鷂

第296章 你憑甚麼汙人清白

武漢三鎮本一體,江夏和漢陽的口音非常接近,同屬西南官話湖廣片中的鄂中小片。

雖然由於長江的阻隔,江夏、漢陽曆史上長期是並列的兩個縣,各自有自己的行政文化中心,這種獨立性會滋養語言的細微分化。

兩地方言細聽之下仍能察覺到一絲差異,但這種細微的差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漢陽佃戶長工和沙湖大營內的江夏新兵,沒有任何溝通障礙,很容易聊到一處。

戲劇開場之前,飯飽之餘的漢陽佃戶長工和沙湖的江夏新兵開始交談了起來。

“大膀兄弟,你也是咱們湖北人,緣何剪了辮子當短北殿聖兵,同那些廣西佬、湖南佬攪和在一起,給彭北王賣命?”

漢陽長工張黑伢覺得方才帶他到粥棚喝粥的江夏小夥人不錯,他看著身邊一頭青茬的江夏後生,道出了他的疑問。

實際上北殿留短髮的人只有半數不到。

北殿在髮型方面的要求較為寬鬆。

除了軍隊的軍官士兵,學堂的學生,兵工廠的匠人學徒必須留短髮之外。

其他人員只要不留辮子,留其他的髮型北殿官方不會干涉。

但外界還是習慣以短毛稱呼北殿勢力,以將北殿同太平天國的其他勢力區分開來。

不僅清廷官方這麼叫,民間也習慣私下裡這麼叫。

“我以前和你一樣,也是打長工的,殿下給我們家每人發了五畝中田,所以報名參了軍。”吳大膀如實回答說道。

“是你主動參的軍,不是被抓了丁?”張黑伢一臉的不可思議,覺得吳大膀是在誆他。

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眼下又不是太平年月,當兵又不能混吃混喝,是真要上戰場打仗的。

張黑伢覺得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人主動願意主動當丘八,多半是被裹挾的。

“當北殿聖兵管吃管穿哩,能給家裡頭省下一人的口糧,每月還能領一吊錢的軍餉,很多人想當聖兵還當不成哩。”說到這裡,從一眾報名者殺出重圍,成功當上北殿聖兵的吳大膀不由得驕傲地挺起了胸膛。

“屁!管吃穿,每月還發一吊錢,做夢呢?!官府的綠營兵到手都未必有一吊錢!”坐在張黑伢後排,攛掇張黑伢領了王樹坤家的糧米,來武昌“請命”的王二狗聽到兩人的對話,連忙打斷了兩人。

“張黑伢,你一家六口,可都指著給王老爺打長工活命,沒有王老爺給你工打,你一家老小就等著喝西北風吧!”

“怎麼和王老爺說的不一樣呢?”將信將疑的張黑伢不敢再繼續大聲說話,只是低頭,過了好一會兒,見王二狗的注意力不在他這邊了,才輕聲嘟囔著說道,“北王真的不是收了田只發給那些廣西佬和湖南佬?你們江夏人也分到了田地?”

“我一人誆你,難不成這裡的所有江夏人都誆你不成?”吳大膀信誓旦旦地說道。

“這個軍營裡頭的江夏新聖兵,都是種地的農家子,你信不過我,只管找其他人問。

莫要被後頭那個滑頭教唆挑撥,那傢伙從入了軍營就一直在說我們北殿的壞話,抹黑我們北殿,我早瞅他不順眼了。

我看你也有一膀子力氣,等分了田,這膀子力氣用在自己的田地上不好麼?何須看東主的臉色,年年擔驚受怕,瞅沒工打,沒米下鍋?

人家的田,終歸是人家做主,只有自己的田,才是自個兒說得算,才能把全家的飯碗穩穩當當地端在自個兒手裡。”

擁有自己的田,把全家的飯碗端在自己手裡。

吳大膀的這一席話說得張黑伢很是心動。

只是這種心動很快又被王老爺這座大山死死壓住。

正說間,耳畔傳來急促的鼓點聲與聖兵們肅靜的喊聲。

喧嚷的人群逐漸安靜了下來,儘管人群中仍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不影響校閱臺上的戲劇正常演出。

校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江夏新兵和從漢陽來的佃戶和長工。

江夏新兵們穿著乾淨體面的交領棉衣,習慣性地挺直腰板,坐正觀戲,偶爾探頭張望,似乎是在看他們的教官們在何處。

漢陽的佃戶長工則裹著破爛不堪,填著蘆花,髒汙到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襖,雙手抄在袖筒裡,眼神裡慣常是麻木與畏縮。

鑼鼓一響,好些人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往後一縮。

最先開幕的戲劇是《大地主李廣德》。

戲臺上,穿著綢緞馬褂、戴著瓜皮帽的李廣德和他的狗腿子們開了腔,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嗓音劃破寒冷的空氣。

李廣德和他的狗腿子們逼著那扮演老佃農的戲子交租,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每一聲響都像是敲在臺下人的心尖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在人群中瀰漫。

他們瞪大了眼睛,臺上的情景,哪是戲文?那分明就是他們昨日還在經歷的日子。

張黑伢耳邊彷彿又聽見了王家管家那刺耳的冷笑,說他欠的債下輩子也還不清。

情緒逐漸開始發酵。死寂中,他已經能聽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能看到身邊有些人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恨,是因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屈辱被血淋淋地扒了出來,赤裸裸地晾在戲臺上。

當臺上那“地主”一聲令下,“狗腿子”們如狼似虎地衝上來,搶走那袋象徵活命的糧食,還將哭嚎的“女兒”強行拖走時,那根繃緊的弦,斷了,終於有人打破沉寂。

“啊!”

人群裡,一個枯瘦乾癟的老佃戶猛地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哀嚎,他踉蹌著衝出幾步,黝黑粗糙的手指死死指著戲臺,眼淚和鼻涕止不住地在皺紋裡橫流:“老天爺啊!高老爺就是這樣搶走了我的么女!”

他哭喊著,幾乎癱軟在地,被身邊的人死死扶住。

“我的娘啊,就是這般活活餓死的.”    張黑伢想起道光十八年,為了省下一個人的口糧給他爹和幾個孩子吃,乘夜悶死兩個年幼的弟弟妹妹,自己偷偷上吊自盡的老孃。

他們幾個年長的孩子,正是靠著弟弟妹妹和老孃的死省下的口糧苟活到了現在。

思及於此,他不由得鼻子一酸,只是他仍舊把情緒壓制在心裡,不敢像身邊江夏新聖兵一樣,把自己的情緒大膽地發洩出來。

就在這時,戲文陡轉。

鑼鼓聲變得激昂,一群身穿交領軍袍、手持利刃的北殿聖兵天降神兵般殺出,將那劉廣德一家子、他的狗腿子們和幾個清軍兵勇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饒。

全場瞬間一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淚眼,不敢相信地看著這揚眉吐氣的一幕。

張黑伢和幾個心思活泛的年輕佃戶長工很快反應過來,這不是戲,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漢陽府城的劉廣德劉大老爺一家子,確實就是這麼完蛋的。

要是蔡甸王老爺一家子也跟著完蛋就好了,張黑伢心裡頭這麼尋思著。

緊接著,一面巨大的布畫被北殿聖兵們徐徐展開,並走下戲臺向觀眾展示布畫上的圖景。

只見畫上繪著《耕者有其地》的圖景,田畝整齊、穀穗豐登,人人有自己的宅地、有衣穿、有飯吃,布畫中人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畫布來。

不遠處的彭剛靜靜地觀察著這些被奪佃的漢陽佃戶長工們的反應。

宣傳的效果並未達到彭剛的預期。

這群漢陽佃戶長工,情緒激烈者不足一半,剩下的超過一半的人,似對北殿不信任,似生來就如此膽怯麻木,似畏懼家鄉的地主,擔心被人記住,回去之後被檢舉遭到報復,仍舊是一副畏畏縮縮的慫樣子。

果然頭上的辮子好剪,心裡頭的那根辮子難剪。

不到一半就不到一半吧,至少有些效果。

彭剛這麼自我安慰著。

一齣戲剛唱完,第二齣戲還沒開始,便有不安分的漢陽鄉紳狗腿子搗亂,朝校閱臺上丟東西,叫嚷著他們不是來看戲的,是來討要說法。

彭剛朝何清風、李奇使了個眼色。

三人意會,帶著全副武裝的沙湖大營教官、二團衝進人群,或是認臉,或是根據江夏新兵們的檢舉。把藏在人群中的漢陽鄉紳的狗腿子們一個個揪了出來,就地拷打審訊。

“你們憑甚麼抓我!北殿聖兵欺良善!外鄉人欺咱們湖北人啦!湖北的老鄉們!你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湖南佬和廣西佬欺侮咱們麼?”

被兩個健壯的北殿聖兵跟提溜小雞仔似的拎出來的王二狗高聲叫嚷著。

已經分到田地的湖北江夏新兵只是把王二狗的話當耳旁風。

但仍有少部分漢陽佃戶長工聽信了王二狗的話,人群中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伴著兩個連荷槍實彈、殺氣騰騰的教導營將士踩著鼓點聲入城,朝廷鳴銃,人群的中輕微的騷動立時平息。

“憑甚麼?就憑你聚眾、當眾鬧事,憑你是漢陽劣紳的鷹犬爪牙!”在漢陽時就注意到王二狗的李奇厲聲爆喝道。

“甚麼鷹犬爪牙?我不明白,你憑甚麼汙人清白?!”儘管被李奇點破的王二狗已然有些心虛,可他的嘴仍舊很硬。

李奇也懶得和王二狗這些人廢話,奉命直接對這些漢陽劣紳的鷹犬施展了大記憶恢復術,幫助他們恢復恢復記憶。

這些漢陽劣紳的鷹犬爪牙骨頭本來就軟,很多人只是目睹了同伴被用刑,還沒輪到自己,便全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

“小的已經都交代了,聖兵爺爺們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了小的吧,小的也是窮苦人,小的聽說北王仁義,不為難窮苦人。”王二狗全然沒了方才的張狂,苦苦哀求道。

“小的來此,也是迫不得已,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王老爺手上攥著。”

“現在知道怕,知道求饒了?剛才那股子桀驁不馴勁頭兒呢?”李奇重重地拍打著王二狗的腦袋,譏諷道。

“北王不為難憨實的窮苦良善之輩不假,而你並非憨實良善,不在此列。”彭剛馳馬經過這群漢陽劣紳的鷹犬爪牙前,宣判了他們的死刑。

“全部按律就地處決!”

無多時,何清風組織了兩個連的江夏新兵,這群江夏新兵在教官們的督導下,先是火銃連的江夏新兵執行銃決。

銃決過後,長槍連的江夏新兵以長槍刺擊軀體,確保這些漢陽劣紳的鷹犬爪牙死透。

“我便是北王彭剛,你們不是要找我請命麼?如了你們的願,我現在就在這裡!要請甚麼命,到我面前,大聲說出來!”

行刑結束,彭剛在三十幾騎騎兵的簇擁下,來到人群前,環視眼前烏泱泱一片,人頭攢動的人潮,高聲喝問道。

彭剛一聲爆喝,這群前來請命,反對《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漢陽佃戶長工不由得身體為之一顫。

刑場上汨汨往外冒血的屍體餘溫尚存,沙湖大營內仍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這群驚魂未定的漢陽佃戶長工們哪裡還有膽子到彭剛面前請命,開口請求彭剛收回在漢陽實行《耕者有其地法令》。

眾漢陽佃戶長工皆低頭沉默不語,無人願做那個出頭椽子。

“很好!你們果真都是憨實良善之輩。既無人上前請命,我就當你們都已感化,支援《耕者有其地法令》,《耕者有其地法令》乃我北殿根本之策,不容置喙,反對者,下場和他們一樣。”彭剛揚鞭一指刑場上的屍體,強調道。

“既然來了,就繼續好好聽戲,聽江夏的同鄉甚麼是《耕者有其地法令》,這法令有何好處,莫要再繼續被劣紳矇騙當槍使。”

言畢,彭剛命文宣隊繼續奏樂,接著唱戲,把劇目單上的戲唱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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