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正白旗猛將”
“廣東水師是廣東的壓艙石,未可輕動。”徐廣縉微微搖頭,說道。
“既然福興願意當前鋒,為咱們探路,那就由福興去吧,我們便在郴州靜觀其變,等合適的時候,再出手也不遲。”
去年秋天廣東營勇和長毛在梧州西江交過手,上岸陸戰,無論是陸師的勇營還是水師步勇,都難勝長毛。
彙集各方戰報,短毛顯然要比長毛還難打。
此番本就是被迫入湘,又是給賽尚阿打下手,徐廣縉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地消怠。
“制臺大人的安排極是妥當,可粵西教匪是皇上的心腹大患,皇上催咱們粵軍營勇一日急過一日。”洪名香提醒道。
洪名香乃徐廣縉一手提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近來咸豐皇帝對徐廣縉的消極剿匪非常不滿,下旨的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
洪名香擔心咸豐皇帝真拿了徐廣縉的兩廣總督。
“皇上要本督入湘,本督不僅入湘,還克復了些城池,失地新復,廣東營勇的將士們疲憊不堪,總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再做計較。”徐廣縉早已想好了應付咸豐皇帝的說辭,慢條斯理地說道。
耒水之畔耒陽縣下轄的上堡市地處衡、郴兩地交界處,是耒陽縣的一處大市集。
往昔的上堡市人煙如潮,商貿繁盛。
牛行、藥鋪、酒肆、鐵匠鋪、竹器行鱗次櫛比,叫賣聲、吆喝聲、車馬轆轆與戲臺鑼鼓雜然成章。
而今高懸的旭日,照不出上堡市昔日一分熱鬧,只映得殘牆斷瓦,一片死灰。
沿街鋪面多已封門,門楣斜掛破爛幡布,於風中嗚咽作響,有氣無力地來回飄蕩。
每日總有屍體自耒水上游順水而來,多為衣不蔽體,軀體浮脹的無頭屍身。
“每日從上游漂流下來的浮屍不下百具,狗日的清軍到底在上游的郴州屠了多少百姓!”
主動請纓到上堡市作為誘餌的彭勇望著耒水之上的俘屍,罵起了清軍。
無多時,在北市外負責警戒的王一南來報:“頭兒.”
“說了多少次了,咱們現在是義軍,有正兒八經的職務,不要再左一口兒頭兒,右一口頭兒地叫,那是江湖習氣,掉份!正軍要有正軍的樣子。”彭勇正色道,“何事?”
“團副,從永興縣來的清軍,已逼近上堡市。”喊習慣頭兒的王一南被彭勇這麼一訓,忙改口更正了稱呼,說道。
“多少人?”彭勇問道。
“不是很多,就百來號人,還有三四十名清軍騎著馬哩,咱們能吃下,是不是將他們誘將進來?聚而殲之?”王一南躍躍欲試。
“瞧你這點出息,殿下是讓咱們來釣大魚的,驚了小魚小蝦,如何收網捕大魚?”雖然上堡市外圍的百來號清軍很誘人,彭勇想起彭剛和陸勤的交代,還是勉強忍住了沒有出手。
“將外頭的兄弟們都收攏回來,除了武器,鍋帳糧米等一應物什,全都不要了,隨我北撤。”
“團副,糧食也丟啊?現在糧食金貴著哩。”王一南有些捨不得糧食。
他以往在泗門洲過慣了苦日子,吃頓飽飯都難得,哪裡捨得丟糧食。
“捨不得糧食套不到清軍。”彭勇咬牙道,“瞧你這點出息,又不是真丟,只是讓清軍暫時替咱們保管保管。”
“是。”彭勇這麼說,王一南心裡舒坦了不少,應了一聲,轉身並要前去收攏隊伍後撤。
命令剛剛下達,彭勇又覺得有些不妥,急忙將還沒走遠的王一南喊回來,特地交代說道:“望風而逃就要有望風而逃的樣子,除了火銃不能丟之外,破槍爛刀也給清軍留些。”
駐防上堡市的兩三百太平軍一後撤,清軍斥候連忙將此事向高州鎮總兵福興彙報。
福興大喜過望,令麾下的高州鎮鎮標、高州鎮左營、高州鎮化石營、高州鎮吳川營、高州鎮羅定協右營,並高州府團練,張國樑所部常勝營千餘人,總兵力合計五千餘人。
挾克復永興縣之餘勇,浩浩蕩蕩地向耒陽縣境內的上堡市進發。
出發前,意氣風發的福興不忘向郴州後方的徐廣縉奏捷,表示他已統帶高州鎮營勇克復上堡市,不日即可攻佔耒陽縣城,乃至收復衡州府城衡陽,擒獲粵西教匪匪首,言明粵西教匪徒有其名,連淩十八都不如,不堪一擊,讓徐廣縉速來。
高州鎮的清軍營勇在福興的帶領下迎風踏塵,緩緩推進,輕輕鬆鬆地“收復”了上堡市,在耒陽縣境內立足。
福興高踞馬背,神色自矜。
福興自道光年間起便以“驍勇善戰”的滿人猛將著稱,實則未曾獨自領軍打過硬仗,多依人後蹭功報捷。
因其虎背熊腰、嗓音洪亮,外表形象契合猛將形象,弓馬在一眾滿洲貴胄之中又突出,早被滿人吹捧為嶺南猛將。
連同為滿洲正白旗的廣州將軍穆特恩,都對福興稱讚有加。
福興身為得寵滿人總兵,驕橫慣了,平素身邊又圍繞一群溜鬚拍馬的阿諛奉承之輩,早養成了桀驁自傲的性格。
見這座曾為太平軍棲身之所的上堡市竟然無一兵一卒死守到底,心中頓生輕蔑之情。
“哈哈哈,粵西教匪果然是一群烏合之眾!”
福興拍馬而前,睥睨四顧,但見街巷間仍遺有鐵鍋、帳幕、柴草,連幾袋粗糠米、些許劣質火藥也未帶走,甚至還有些刀槍遺落。
鼻中哼聲未歇,又得意揚聲道:“本鎮還未出刀,粵西教匪便丟盔棄甲,這也配稱悍匪?今日本鎮若不將他們一舉殲滅,豈不辱了朝廷天威?”
隨行的廣西綠營都司張國樑卻神色凝重,低頭打量地面腳印與遺物。
張國樑在廣西征戰一年餘,對太平軍詭譎難測、出奇不意的戰術頗有體悟。
見此情形,眉頭蹙得更深。 非獨張國樑,張國樑麾下的心腹愛將千總馮子材查探了左軍後撤時留下的火堆,又仔細觀察左軍營地,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馮子材的經歷和張國樑差不多,於道光三十年(1850年)在廣西博白聚眾反清,後受知縣遊長齡招撫,被改編入勇營,隨廣西提督向榮追剿太平軍。
清軍授予受撫匪首的安排基本上是按鬧分配,動靜鬧騰的越大,給予的官職就越高。
馮子材鬧出的動靜沒張國樑那麼大,受撫之初只得了個把總。
張國樑投了向榮後,很快相中了經歷相似的馮子材,將馮子材納入麾下。
桂林的戰事結束不久,又挾功為馮子材向向榮討要了個千總的實缺。
查探畢左軍遺留下來的營地,馮子材向張國樑說出了他的想法:“都戎,教匪遺留下來的灰燼尚溫,足見教匪撤得匆忙,但教匪的營地又較為齊整,這股教匪不似高總戎所言之烏合之眾……卑職以為,這不像是倉皇而退,更似教匪有意為之,故意示弱,誘使我軍深入.”
馮子材所言正是張國樑所擔心的,遲疑糾結片刻,張國樑追上福興,仰頭向福興拱手說道:“鎮臺大人,粵西教匪極為狡猾,卑職以為,教匪極有可能誘我軍深入,耒水附近多丘壑林地,極易設伏。望鎮臺大人謹慎為上,勿輕進為妙。”
福興正解下水囊飲水,聞言頓時怒笑:“張國樑,你是中了教匪的嚇魂陣麼?不過幾口鍋、一點破糧,便能叫你胡思亂想?你莫不是怯戰,才編出這等說辭?”
張國樑面不改色:“卑職不敢。只是此地數日前尚為賊軍據地,如今棄城不守,實在反常。教匪向來狡詐,不可不防。”
福興輕蔑一笑,道:“本鎮從戎十年,從未怕過賊匪。不似你們漢人,向來庸懦,見血便怯。本鎮不信邪!若賊有膽伏我,那才是他們自尋死路!
教匪本鎮也不是沒剿過,去歲初廣東信宜大寮的淩十八也是教匪,還不是讓本鎮抬手給剿滅了?淩十八的腦袋,還是本鎮親自割下來的。”
徐廣縉迫於壓力率廣東清軍主力進駐韶州府之前,為交好廣州將軍穆特恩,將剿滅淩十八的功勞的讓給了福興。
淩十八所部上帝會人馬確實是福興剿的。
只是徐廣縉自太平軍起事以來就集結廣東清軍主力逮著淩十八薅,及至福興率高州鎮營勇出剿淩十八所部上帝會人馬,淩十八的這支反清武裝只剩下了最後半口氣吊著,遂較為輕鬆地剿滅了淩十八所部上帝會人馬。
剿滅淩十八所部上帝會人馬,便是福興最引以為傲的戰績,時常拿出來誇耀。
殊不知這潑天的功勞是徐廣縉出於維護廣東官場的團結,故意送給他福興的。
由於淩十八也是上帝會的人馬,清廷官方的奏報中亦將淩十八所部人馬稱之為教匪。
福興遂把其他上帝會人馬同淩十八所部等而視之。
入湘以來又輕鬆“收復”失地,更加助長了福興的囂張氣焰。
認為粵西教匪不過如此,此前粵西教匪連戰連捷,那是因為粵西教匪沒碰上他這位巴圖魯。
完全忽略了淩十八所部的上帝會武裝連團營令都沒參加過。
戰力和太平軍正軍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張國樑張口欲言,終究還是又咽了下去。
他眼中劃過一絲慍色,不再同福興白費口舌,最終轉身回馬,集合了麾下的千總把總,對他們交代說道:“我們今番面對的是短毛,短毛要比長毛厲害,不可小覷,上了戰場都機靈些。”
張國樑的班底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不僅手底下有比尋常綠營軍官更能打的紅棍和雙紅花棍,甚至還有天地會的白紙扇充當幕僚軍師。
儘管張國樑已經升到了綠營都司,手底下管著千把號人。
但他麾下正兒八經能吃皇糧領餉的兵額只有三百,手底下的千總把總,半數以上都還是外委千把總。說是綠營,其實倒更像是自籌糧餉的團練。
張國樑願意跟著福興一同冒險殺到耒陽縣境內,無非是為了籌糧餉,可為了籌糧餉把兄弟們的命搭上,張國樑覺得很不值當。
聽了張國樑的囑咐,張國樑麾下的千把總們紛紛點頭,牢記於心。
與此同時,福興進駐了左軍舊營,自坐中軍帳內,還命人燉雞煮酒,大嚼歡飲。
期間得報短毛仍舊在繼續北退,中途遺落軍資甚多,福興更是狂笑不止,道:“教匪聞知本鎮威名,已嚇破了膽。明日我親率大軍追剿,叫他們見識何為八旗虎將!”
於上堡市暫歇,酒足飯飽後的福興率領高州營勇繼續“追擊”左軍“潰兵”,一口氣追擊了六十餘里地,追擊到了耒陽縣縣城西南七里之外的灶頭市,並於灶頭市駐紮。
耒陽縣城衙署內,獲悉居然有清軍這麼勇,膽敢直接一口氣追到灶頭市,進軍速度要比左軍預估的還快。
彭剛頗為吃驚:“這是哪一部的清軍?這麼膽肥?如此冒進,不像是徐廣縉的作風。”
“未見總督儀仗,不是徐廣縉的直屬兵馬。”彙總了敵軍情報的二團長陸勤向彭剛彙報說道。
“據前線將士回報,這清軍打的是高州鎮的旗號,高州鎮清軍身後,還遠遠跟著一支打著常勝營的旗號的清軍。”
“清軍中還是有聰明人的,常勝營是張國樑的兵馬,兩支清軍相隔多遠?”彭剛轉身凝視著牆上的湖南分省輿圖,問道。
和張國樑所部清軍交手過的馮雲山、胡以晃、韋昌輝、韋志俊、石達開、石祥禎等南殿、輔殿、翼殿王將向北殿分享過張國樑所部的清軍的資訊。
故而彭剛知道常勝營是張國樑的隊伍。
“隔著二十多里地呢,張國樑這廝狡猾的很,每隔一里,遣兩三名哨騎警戒。”陸勤回覆說道。
“張國樑估摸著是不會進灶頭市了。”彭剛沉思片刻,說道。
“能吃下這支高州鎮的營勇也不錯,張國樑的那千把號人,由一團負責追殲滅,能殺多少殺多少,紮緊口袋圍殲清軍的高州鎮營勇吧。”
徐廣縉沒親率廣東營勇進入耒陽地界多少讓彭剛感到有點失望。
可想到有近四千廣東高州鎮營勇進入左軍在灶頭市佈設的包圍圈,能一口吃下近四千清軍,也算沒白來一趟,能讓湖南新兵有實戰鍛鍊的機會,心情好了不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