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北殿戰略(已修改)
雖然左宗棠不知道彭剛具體在漢陽、漢口等地招納了多少新人。
不過北殿在離開衡州府北上的時候,含老弱婦孺在內,各營伍人數已逾十五萬之數,現在北殿營伍的人數只會更多。
大十幾萬人規模的隊伍,再想保持往日流寇作戰的風格已不合時宜。
左宗棠是務實的傳統士人。
無論是洪楊等人出於何種原因反孔尊所謂的天父天兄,都是在自斫羽翼,愚不可及。
左宗棠不希望彭剛繼續和洪楊等人攪和在一起,至少不能走得太近,和他們一起去江寧。
天國頂層的政治權力架構不穩,洪楊兩位的宗教領袖與世俗領袖之間的衝突遲早會引爆。
流動作戰時,諸王忙於征戰,無暇進行權力角逐。
但在定鼎大城市,陷入江南的溫柔鄉,六殿勢力在江寧城內低頭不見抬頭見,各殿彼此爭權奪利不可避免。
太平天國是宗教政權。
當政治權力與神和真理繫結,鬥爭就不再是單純的權位之爭,而是誰代表神,誰才是真正的信仰捍衛者的鬥爭。
政見可讓步妥協,教義不能。
世俗政權爭的是世俗權柄,宗教政權政權爭的不僅是世俗權柄,還有絕對的宗教真理。
左宗棠承認楊秀清是一位優秀的戰略家和軍事家。
然而在政治層面,遇事不決,天父下凡的楊秀清已經對萬能的天父形成了路徑依賴,稍顯稚嫩。
倒不是說不能以天父之名解決問題,可不能次次都請天父出面解決問題。
楊秀清有容人之量,但楊秀清的容人之量是建立在你不會對他的最高權柄產生威脅的情況下。
彭剛的北殿顯然不在此列。
更何況彭剛的北殿不信教,與其他殿格格不入,同處一城,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和楊秀清一起去江寧,將不可避免地要同楊秀清進行政治內耗。
凡此種種,左宗棠不希望彭剛去江寧。
彭剛也沒有進入江寧,即後來的天京同楊秀清等人鬥法的想法。
他抬眼凝視著地圖架上的地圖,目光最終落在了他們現在所處的武漢三鎮上。
“湖北樞紐江漢,砥柱江南,我欲留守武漢三鎮,以武昌府、漢陽府二府為基,以嶽州府暫為武昌、漢陽之屏藩。”彭剛說出了他的想法。
“湖廣熟,天下足。留守武漢三鎮固然好,只是東王那邊是甚麼意思?”左宗棠扶著下巴說道。
武昌的重要性都非同一般。
洞庭湖平原、江漢平原、鄱陽湖平原、巢湖平原,這些重要產糧區,要麼在武昌周圍,要麼在鄰近的省份。
在亂世,糧食便是人心。
武昌府、漢陽府距離湖南近,若能留守武漢,也正中左宗棠和他的那些湖南學生們的下懷。
畢竟整個湖南地區此前太平軍打不下的地方只有重兵駐守的湖南省垣長沙。
只要穩定住武昌府、漢陽府的形勢,經略得當,具備了長期圍困長沙的條件,打下長沙,進而全據湖南桑梓地,並不是多麼遙遠的事情。
“東王專意江寧,我若執意留守武漢三鎮,東王也奈何我不得。”彭剛說道。
“再者,北殿是人數僅次於東殿的第二大殿,水師冠絕諸殿。若論諸殿之中,哪一殿能在九省通衢之地,萬里長江之腰椎立足,非我北殿莫屬。北殿留守武漢三鎮,對東殿而言不是甚麼壞事。”
“元末群雄逐鹿,陳友諒便是以武昌為基,奪荊襄,穩住西北。扼三峽,阻川蜀兵馬,兩湖、江西盡入其手。
若非其弒主自立,得位不正,狂傲自大,多疑猜忌,馭將無術,苛待軍民,對手又是明太祖這般人物,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左宗棠的目光也聚焦在地圖架上的輿圖上。
“湖北之形勝無外乎三處,以天下言之,重在襄陽,桓溫、劉裕、岳飛、吳拱等都曾藉襄陽而有所作為,曹操、苻堅、拓跋宏亦曾試圖爭襄陽而圖江南。
以東南言之,則重在武漢三鎮,東王專意金陵,殿下可據武漢三鎮,與之遙相呼應。
以湖北言之,其重心則在江陵。江陵地處江漢,水道通達。以江陵為中心,北據襄陽,南控湖湘,東連武昌,西守西陵,足以撐開湖北形勢,應接四方。
殿下可以武漢三鎮為基,復佔江陵,再取襄陽。
湖湘一體,全據湖北之後,殿下克進圖湖南。
彼時湖湘之糧秣軍資、湖湘士子百姓皆為殿下所用。
北上可逐鹿中原,驅逐韃虜,南下可復兩廣,西進可圖四川,東下,天王、東王等亦需仰殿下之鼻息,何愁天下不定?”
湖北地域形狀大致呈三角形,大洪山屹立於湖北腹地,將湖北分隔成三個相對獨立的區域。襄陽、武昌、江陵分處這三個區域。
左宗棠提出了經略武漢三鎮,復取江陵,克襄陽,進而南下湖南。
以湖湘這一相對獨立,有險可守的地理單元作為逐鹿天下的資本。
“先生大才,古亮有隆中對,今亮有漢陽對。”彭剛認可了左宗棠的戰略構想,緩緩開口說道。
“制定戰略容易,執行戰略難。古亮的隆中對也只輔佐季漢完成了三分天下的目標,並未實現一統天下的目標。湖北乃四戰之地,想在湖北站穩腳跟,可不容易。”左宗棠輕嘆了一聲,說道。
“先生所言甚是,北殿的將士雖然驍勇善戰,然想要控制湖北,進取湖南,兵力終究還是太少了。
況且武漢三鎮乃兵家必爭之地,清廷定然會不遺餘力奪回武漢三鎮。
想要實現先生的戰略構想,往遠了說,必須得到湖湘士民民心。往近了說,必須得到漢陽、武昌等府百姓的民心。
如此方能有源源不斷的兵源,用以壯大軍力。似東王他們那般,良莠不分,只知一味裹挾人入伍,重數量輕質量,終非長久之計。
民以食為天,食長於地。若要得民心,最為關鍵的便是讓耕者有其地。”
前番佔領江陵,摧毀滿城撤離,便是受制於兵力太少,荊州與武漢三鎮相隔又遠,擔心分兵孤守江陵被清軍各個擊破,無力撐起太長的戰線,過於廣袤的控制區。且又入秋臨冬,擔心清廷在北方的騎兵南下。
清廷滿洲八旗的騎兵徹底廢了不假。
蒙古馬隊和索倫馬隊還是有一定的戰鬥力,尤其是索倫馬隊的騎兵。
彭剛手底下的部隊是純步兵隊伍,還沒有和成建制、敢於在野戰中發起衝鋒的清軍騎兵面對面接戰過。
北殿將士能否扛住騎兵來勢洶洶的衝鋒,克服對騎兵的恐懼,彭剛心裡也沒有底。
畢竟南殿當初在平南城的慘敗,便是被廣州駐防八旗的騎兵給唬住,然後讓楚勇、東勇這些步勇給沖垮殺散了。
留守武漢三鎮後,流動作戰的階段結束。
湖北又是四戰之地,想在湖北站穩腳跟,必須對湖北的利益進行重新洗牌分配。
穩固原有基本盤的同時擴大基本盤,獲得湖北廣大的湖北中下層百姓,尤其是湖北農民的支援。
將湖北的控制區打造成他的根據地,能對當地民眾進行有效組織動員,抵擋住清軍的反撲,不懼同清軍的消耗,繼而伺機全據湖北,南取湖南。
而這,則是比在戰場上打敗清軍難上數倍不止的一場曠日持久的戰鬥。
順著這個話茬,彭剛向身後的李汝昭打了個手勢。
“耕者若有地,過上了飽暖的好日子,得了田地的百姓們就會站出來捍衛他們的來之不易的好日子。這樣的百姓入伍參軍,作戰的積極性肯定要比清軍兵勇高。 我起草了一份均分田地的法令,欲在武昌府、漢陽縣先行,還望先生過目。”
心領神會的李汝昭很快便從書架上抽出彭剛這兩個月來陸陸續續起草修補的《武昌府、漢陽縣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呈遞給左宗棠。
左宗棠微微一怔,接過這份法令翻閱了起來。
這份法令的主要內容是組建農地委員會,僉派培訓土地清丈團隊。
將武昌府和漢陽縣的土地充公,參考清廷舊有的魚鱗冊進行土地清查,編訂新冊,劃分土地沃瘠等級。
然後再透過公田民領的方式,分配給北殿的近二十萬軍民耕種。
以中田產量為基準,按人頭給北殿軍民每人分十畝田。
當然,田也不是白分。
分到田的北殿軍民頭一年免納糧,第二年開始納糧三成。
納糧滿三年,憑藉納糧憑證授予正式的地契。
道光末,湖北作為重要產糧區,耕地較為充裕。
以彭剛此次計劃率先實施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的武昌府為例。
武昌府全府有兩百五十萬畝上下的耕地,人均耕地為三畝多,不僅遠高於廣西人均1.2畝耕地的水平,也遠高於全國人均耕地畝的水平。
按照以前的情況,以彭剛這份《武昌府、漢陽縣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的分田標準,武昌府、漢陽縣的田肯定是不夠北殿的近二十萬軍民分。
然而武昌府、漢陽府、以及秦日綱暫時還佔據的嶽州府。
這三個府的人口已經被太平天國裹挾的七七八八,其中尤以武昌府為甚。
武昌府除了鄂東南丘陵的通城、通山二縣位置僻遠,當地百姓獲悉武漢三鎮陷落,紛紛遁入山中避難。
太平軍只從這兩個縣的縣城附近地區擄掠走了一些人口。
武昌府境內的其他州縣,尤其是附郭的江夏縣,基本上不剩甚麼人了,空出來了大片土地。
故而武昌府加上漢陽縣所抄沒的大戶土地,肯定夠北殿的近二十萬軍民分的。
太平軍在武昌、漢陽、嶽州三府駐留時間已經超過三個月。
這三個多月的時間內,武昌、漢陽、嶽州三府的地主團練武裝已被消滅殆盡,大戶基本上都被太平軍吃幹抹淨。
當地士紳階層的力量遭到了空前的削弱。
改革自己很難,改革別人容易。
彭剛作為外來勢力,麾下班底和本地地主沒有剪不斷,理還亂的利益糾葛。
對已光復的武昌、漢陽、嶽州三府循序漸進地進行土地改革,重新分配土地的阻力已經顯著減輕。
至於為甚麼只給北殿的近二十萬軍民分田分地,則是出於現實層面的考量。
一來,目前彭剛麾下有能力執行分地這一繁雜且艱鉅任務的只有他的那些學生,以及左宗棠、王佺帶來的百餘名湖南諸生,人力有限。
二來,在彭剛眼中,地主透過地租對農民赤裸裸的剝削行為。
部分農民卻並不這麼認為,反而覺得地主願意把田佃給他們種,是賞飯給他們吃,是天大的恩情,哪怕地租高達七八成也是天經地義。
很多人想佃田種還沒這個門子呢,你不種,有的是人搶著種。
一百七多年後覺得加班是福報,為資本家說話的蠢貨都大有人在。
彭剛不能指望這個時代的農民有多高的自我覺悟,還是要加以宣傳引導,讓他們意識到地主躺著收地租並非天經地義,更不是甚麼恩情。
三來,當地百姓也擔心太平軍守不住武漢三鎮,清軍捲土重來,對他們進行報復。
分給他們田地,也不是所有百姓都敢要,都敢安心耕種。
北殿的近二十萬軍民是沿途跟著彭剛造反的,這些人的自我覺悟要高的多。
反正都已經造反了,只能造反到底,沒有這方面的包袱。
欲速則不達,凡事都要考慮到實際情況。
只有給北殿的近二十萬軍民分了田地。
將他們轉化為有產出的自耕農,彭剛才能夯實自身的基本盤。守住武昌府、漢陽府。
提振當地百姓對他的信心,更好地為當地百姓分田分地,將當地的百姓也轉化為自己的基本盤。
左宗棠原本只寄希望彭剛能夠結束流寇生涯,在佔領區建立起新的統治秩序。
從彭剛這份《武昌府、漢陽縣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來看,彭剛不僅是要在佔領區建立起新的統治秩序,更要踐行當初在湖南所頒檄文中的平均地權這一綱領。
其雄心與魄力,已經超出了左宗棠的預期。
只是左宗棠不知道,彭剛是隻給追隨他的北殿軍民分田分地,還是也給佔領區內的百姓也分土地。
“殿下是隻給北殿軍民分田地,還是給北殿軍民分了田地後,再推而廣之?普及所佔州縣?”覽閱畢彭剛起草的《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左宗棠抬眼問道。
清丈田地編訂新冊,土地肥瘠登記劃分,再給分發土地的軍民編戶造籍,派發農具種子,以及後續的納糧,實地複查等等環節,一環扣一環。
儘管這些內容寫在紙上就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具體執行落實起來,無比繁瑣,工作量也很大,殊為不易。
想要完成並落實彭剛的這份法令需要大量的人手,這些人手還需具備當吏員的文化基礎。
“耕者有其田重在一個有字,只分先後,無分有無。”彭剛點點頭說道。
“武昌府、漢陽縣只是一個開始,往後凡我之民皆分田地,凡是光復任何一處疆土皆行此制,只是在具體細則方面會有所區別。”
“若真能讓百姓耕者有其地,天下民心可用。”左宗棠沉吟片刻,說道,“只是具體施行起來,並非易事。”
彭剛站了起來,對左宗棠說道:“若此事容易,甚麼人都能辦,我又何必與先生詳聊此事?
分田分地是比前線的戰事還要緊要的戰事。先生不是沽名釣譽之輩,有今亮之名,必有古亮之能。
我想請先生牽頭督辦此事,帶我的學生們和湖南諸生諸生先行清查江夏縣的田地,以備分田分地之用,還望先生勿要推辭。”
江夏縣為湖北省垣和武昌府的附郭縣,縣內地勢平坦,耕地數量也很可觀,江夏縣的百姓基本都被楊秀清他們編入館,裹挾進隊伍裡了。
清丈江夏縣的田地無論是從技術層面上講,還是從現實阻力上來講都是最小的。
彭剛想讓左宗棠帶著他的王佺的學生,以及彭剛自己三期的學員,先易後難,從江夏縣開始清丈田地,對江夏縣的田地進行登記造冊,積累工作經驗。
“左某食北王之祿,為北王分憂乃分內之事。只是不知北王手裡頭是否有江夏縣的魚鱗冊?”左宗棠問道。
“若有江夏縣的魚鱗冊,清丈江夏縣的田地,為江夏縣的田地按肥瘠分等,可事半功倍!”
換以前隻身入北王幕的左宗棠不敢接這差事。
不過這次他和王佺從湖南帶來了一百多名學生。
有這些學生,輔以江夏縣的魚鱗冊,他有信心對江夏縣的田地完成清丈分等造冊。
“江夏縣的官冊和部分私冊我都有。”彭剛微微點頭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