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友弟恭
“彭家兄弟又打起來啦!”
“嘖嘖嘖,一群窩裡橫的後生仔。”
“前年彭家和劉家爭水有這股子狠勁,彭家在後山的水源,也不至於讓劉家強佔了去。”
“真給咱們說客話的丟人!”
“往上數六代都是同一個爹生的,彭先仲家和怕彭信家差別怎麼就這麼大?”
“瘟神也是缺心眼,彭先仲家那麼缺德,怎麼沒找上彭先仲家,偏偏賴上了彭信家?
誒~彭信家多好的一家子的人啊。家裡的頂樑柱逃命的逃命,死的死,剩下兩個半大的娃兒,又攤上這麼一群沒良心的族人,往後的日子”
“咦?那不是彭相公嗎?”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昨天我還親眼看見他躺在棺材裡!莫不是看走眼了?”
“是他,是他,瘟神還是留了一個心眼的,沒把他也帶走。”
慶豐村的村民們圍在彭剛家的院子裡一邊觀戰,一邊對彭家人評頭論足。
有眼尖的村民注意到了鶴立雞群的彭剛,驚得連手裡的碗都掉落到了地上,紅薯片摻米搗拌而成的紫色糊粥撒了一地。
晚清時期,由於人口激增,人地矛盾加劇,乾隆中期人均耕地尚有畝。
及至道光末年,人均耕地已不足2畝。
康熙年間的米價是每石八九百文,嘉道年間米價已經猛漲至每石三千文,這還只是正常時節的糧價。
逢荒季災年,糧價只會更高。
清廷為應對糧食危機,給出的解決辦法是傳諭各省,廣種番薯充飢。
廣大民眾被迫依賴紅薯、玉米等高產低營養作物維生。國民身高隨之降至歷史低位。
彭剛放眼望去,慶豐村的男性村民身高普遍在163公分上下。
他173公分的個頭在人群中確實比較扎眼,想不注意到他都難。
親耳聽到有村民在議論自己,彭剛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他的父親彭信早年間當過村裡的塾師,他們家在慶豐村的風評素來不錯。
這麼多村民目擊到他還活著,彭先仲一家子對他下黑手之前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事後能否堵得住悠悠眾口。
讓這些村民站出來對他們兄妹施以援手肯定沒戲,但說幾句公道話,還是能夠做到的。
“一群蠢貨!你們都被這小子給耍了!動你們的腦子好好想想!誰家租子只收一成?開養濟院啊?
你們還要繼續讓全村人看咱們家笑話嗎?!我們彭家的臉都讓你們給丟盡了!”
彭先仲目光掃過鼻青臉腫的彭家兄弟、衣衫不整的彭家媳婦,氣得頓足道。
彭剛憋住笑,這一家子人當真是兄友弟恭,對自家兄弟下手這麼狠也就罷了。
離譜的是互毆小半天居然都沒發現少了長房和四房。
當然,也可能是早就發現了就不明說。
少來兩房人,餘下四房還能多分一些他彭剛家的家當。
“你敢戲耍我們兄弟!”
後知後覺的本家兄弟們難得團結了一回,意識到被耍,顧不上傷口處的疼痛,氣勢洶洶地撲向彭剛要找回顏面。
彭剛將嚇得瑟瑟發抖的彭毅護在身後,絲毫沒有退縮懼怕的意思:“怎麼著?這麼多鄉里鄉親看著,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想殺了我不成?我可是染瘟的人,誰再往前走,保不齊這瘟病就過在誰身上。”
換做是平時,以彭剛的體格完全不怵這些個帶傷的本家子弟。
可他大病未愈,身體還比較虛弱,動起手來肯定要吃虧。
聽彭剛這麼一說,前一秒還氣勢洶洶,恨不得將彭剛生吞活剝的本家仔們對彭剛這個瘟神避之不及,主動往後退了幾步。
感染瘟疫可不是鬧著玩的,真的是會死人,弄不好還會過給家人。
他們很眼饞彭剛家的田產,但比起田產,他們更惜命。
彭先仲瞥了一眼自己那幾個不成器的兒子,又眯著他那對三角眼窺向將前堂後堂隔開的兩片白幔縫隙處。
他似乎發現了甚麼,讓本家仔們都先退出前堂。
“我家長房和四房是不是在你這裡?”
本家仔們都退出去後,彭先仲衝著彭剛厲聲喝問道。 “你們全家不都守在我家等著吃我家的絕戶嗎?”彭剛冷冷道,現在想起少了兩個兒子了?
彭先仲疾步走向後堂,果然看見大房和四房被破布堵住嘴,一左一右地捆在後堂的兩根樑柱上。
彭先仲伸手就要給大房鬆綁,跟到後堂的彭剛抽出腰間的牛尾短刀架在長房的脖子上。
“彭剛!你敢行兇?!你就不怕過堂吃官司嗎?!”彭先仲氣得漲紅了臉。
“官司?他們兩個是我昨晚抓到的賊,人贓並獲,確實要吃官司。”彭剛嗤笑一聲,道。
“你血口噴人!”
“你的兒子甚麼秉性,你這個當老子的比我更清楚。”
“我要抓你見官!”
“見官?今日這麼多鄉親在這裡做見證。我還是劉先生的得意門生,你覺得見官後縣尊大人會更相信誰的說辭?”
“彭剛!你不要太過分!我是你族長!”氣急敗壞的彭先仲指著彭剛的鼻子罵道。
“彭先仲!過分的是你們本家!我和我弟弟從始至終都沒主動招惹過你們。”彭剛駁斥道。
封建時代要避君主尊親諱,直呼尊長姓名是非常失禮的行為。
但尊重是相互的,既然彭先仲為老不尊在先,彭剛也沒必要尊重他。這種道德人品敗壞的人不值得尊重。
“你想怎麼樣?”
冷靜下來的彭先仲逐漸恢復了一絲理智,態度也軟了幾分。
彭剛說得也在理。
這事本就是他們本家理虧。
鬧到縣衙對簿公堂,縣尊多半是會傾向於站在彭剛這邊。
“帶著你們本家人全部滾回去,把不屬於你們本家的東西一件不少地給我還回來。”彭剛說道。
“放了他們,一切都好商量。”彭先仲的態度軟了下來,已沒了先前的強硬。
“沒得商量!你大可寬心,我是有大好前程的人,你的兩個賤兒子還不值得我惹上人命官司。”彭剛一口回絕道。
放了他們?想得美,以你們本家聊勝於無的信譽,放了他們你們出爾反爾怎麼辦?
“我阿弟身上的傷是你們弄的,你們本家六房,每房賠一吊錢給我阿弟當診金,我家的狗是你的長房毒死的,也要賠三吊錢。
你若賠了這九吊錢,此事我便與你私了。”
既然本家都欺負到他家裡來了,彭剛自然是不打算善了。
該賠的東西,他們得賠。
“六吊錢的診金?你他孃的要請御醫啊?”彭先仲怒叱道。
他總覺得彭剛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以前的彭剛文質彬彬,銅臭味可沒這麼重。現在怎麼開口就是九吊錢?
彭剛家的狗養得好,倒是值三吊錢,至於六吊錢的診金,彭先仲是聞所未聞。鄉下請個遠近聞名的遊醫上門治療診金頂破天也就一吊錢。
“嫌多?”彭剛詭譎一笑,說道。
“你們還把我家阿妹嚇尿床了,我還沒問你要我家阿妹的診金呢。”
“九吊錢就九吊錢!我們賠你!”彭先仲生怕彭剛變卦繼續獅子大開口,也不討價還價了,趕緊答應了下來。
“滾吧!”彭剛不耐煩地朝面前這個礙眼的老登揮揮手。
彭先仲跟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灰溜溜地從後堂退出來。
瞅見彭先仲從後堂出來,六房腆著臉迎上前,喜出望外道:“阿爸,他們畫押了?”
“畫你媽個頭!”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彭先仲賞了六房一個大耳刮子,“還愣在這裡做甚麼?!等我僱轎子抬你們嗎?回家!”
本家人走後,看熱鬧的村民也陸續散了,彭剛的耳根難得享受了一回清淨。
他收起刀把已經被汗水浸溼的牛尾短刀,正要關上院門,卻見兩個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瘦骨嶙峋,赤著腳的十五六歲少年出現在他面前。
彭剛以為是上門要飯的叫花子,正要喊彭毅拿兩個紅薯來將他們打發走,其中一個拎著菜籃子,眼眶溼潤的叫花子率先開了口:“彭相公,我們想給彭先生磕個頭。”
根據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公共檔案局對出生於1810~1849年的1492名入境中國勞工身高統計,平均身高為163~164公分左右。
這些勞工大部分是廣東人,同時期的廣西人身高應當與廣東相近,可能會稍矮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