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奇石墟
平在山紅蓮坪是貴縣客家大財主丘古三的山場。
丘古三的吃相和名聲在整個潯州府都是出了名的難看和臭。
清朝的田宅交易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麼簡單,田宅公平買賣只存在於理論之上。
尤其是對彭剛這種無權無勢的草民而言,更是如此。
如果不想被丘古三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彭剛需要找一個靠譜的中人。
他唯一能夠想到,且有希望請得動的中人,思來想去也只有他的老師劉炳文。
劉炳文是道光八年的進士,家境清貧,當初三次參加鄉試的路費都是借的,中舉後當地鄉紳要資助他進京趕考的路費,皆被婉言謝絕。
最後劉炳文是咬牙狠下心典賣了家裡的十幾畝薄田,二十幾畝山場,才勉強湊齊進京趕考的盤纏。
好在一次就中,雖然只是個吊車尾的三甲同進士,然而這已經是絕大多數同時代讀書人一輩子無法企及的高度。
魚躍龍門後的劉炳文仕途並不順利,在京蹉跎了整整五年才終於得了個山西絳縣主簿的九品實缺。
不想地方官場比京師更加黑暗腐敗,就任不到一年,生性剛直、不懂得和光同塵的劉炳文很快遭到同僚的排擠,心灰意冷之下,劉炳文遂辭官還鄉。
回鄉後劉炳文既不入幕,也不置田,而是以設館教書為業,並樂在其中。
廣西文脈不振,進士開館教學,自然是有很多鄉紳擠破腦袋想把自家孩子送入劉炳文門下就學。
可劉炳文有自己的原則,不是甚麼學生都收,上門求學的學生無論貧富,他都要親自面試滿意後,才會收下。
束脩學費劉炳文也不在乎,貧家學生如果只能送些糙米粗糧當學費劉炳文照教不誤,不區別對待。
對於這種脫離低階趣味,能夠切身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世人嘲其迂腐也好,笑其清高也罷。
彭剛是打心眼裡尊敬佩服的。
彭家耕讀傳家六代,只他一人透過縣試成為童生,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有劉炳文這位名師指導。
教育資源有多重要,上一世縣中畢業,高考全縣第四才得以進入香山大學的彭剛深有體會。
他的一個大學舍友來自臨省的省教育廳直屬重點高中。
彭剛第一次從這位舍友口中得知,他們學校一本率超過98%,他的高考成績只是班裡的平均水平時震撼不已。
來到奇石墟,彭剛前往肉鋪買了二十斤五花肉,記憶中,他的老師劉炳文就好這口。
提著二十斤五花肉路過石記炭行時,彭剛好奇地向炭行內張望,正巧瞥見掛了一身花彩的石達開和一個漢子談話。
石達開也注意到路過的彭剛,忙邀請彭剛進來坐,並將身側的同樣掛彩的漢子介紹給彭剛:“這位是六合村的秦日昌,剛剛入了教,往後也是咱們教內兄弟了。”
“六合村的事情解決了?”彭剛問道。
“土人都是一群欺軟怕硬的主,你只要比他橫,他們反懼你三分。”石達開說道。
“日昌兄弟入教後有何打算?”彭剛瞅著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石、秦二人,兩人此時的關係非常融洽。
很難想象,歷史上秦日昌這位天國悍將沒有死於清妖之手,而是被他身邊的好兄弟石達開雲中雪飛。
日後驍勇善戰的天國悍將就在自己面前,要說沒有拉攏收為己用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可以彭剛目前的處境,他和秦日昌誰收誰還不一定呢。
彭剛只得收回不切實際的想法。
他現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要交情沒交情,要名望沒名望,秦日昌好歹是一個練家子出身的礦工頭目,憑甚麼跟他彭剛混?
“繼續幹團練。”秦日昌呵呵一笑,說道,“獨木難成林,一人不為眾,我在龍山的銀礦場做工的時候結識了好些兄弟,我打算和教主、馮先生一起回一趟龍山,拉他們一起入教入團練。”
此次六合村的械鬥,秦日昌參悟出獨木難成林的道理,想回龍山銀礦場拉一些好兄弟一起入教。
有這種想法,這個秦日昌也不是甘居人下之輩。
“教主和馮先生也在貴縣?”彭剛問道。
教主即是拜上帝會的精神領袖洪秀全。 洪秀全常年都在廣東,直到去年聽說馮雲山在廣西的傳教事業有了起色,才再次來到廣西。
這一次,洪秀全享受到了教眾的供奉,還新娶了兩房小老婆雙修,絕口不提他對廣西水土不服,不忍拖累表兄弟的往事。
“馮先生和教主都在賜谷村。”石達開說道。
彭剛已是教內中人,還是馮雲山親自洗禮入教的。石達開沒必要對彭剛隱瞞馮雲山和洪秀全的行蹤。
六合村的械鬥就是馮雲山在幕後組織,馮雲山希望透過這次械鬥,向貴縣的客家人釋放出只要加入拜上帝教,就能得到拜上帝教的庇佑的訊號。
以此吸引更多貴縣的客家人加入拜上帝教,壯大拜上帝教在貴縣的力量。
“早知如此,來的路上我應該順道去賜谷村拜訪一下馮先生。”彭剛不無遺憾地說道。
見彭剛提溜著一大串五花肉,石達開很快猜出彭剛來奇石墟的目的:“你要拜會老師,請老師為你做中人?”
“驟然上門麻煩老師,總不能空手過去。”彭剛笑道。
秦日昌是個有眼力勁和邊界感的人,聽石達開和彭剛談起他們的老師,便收拾起剛在奇石墟買的涼蓆、黑傘、冥錢、香蠟、鞭炮以及若干貢品同二人告辭作別。
“你們兩位談,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給我阿爺遷墳,家裡人還等著我哩。”
將秦日昌送到墟口,石達開也買了些五花肉同彭剛一起上門拜訪劉炳文。
劉炳文住處就在奇石墟附近,奇石墟不大,沒多久,兩人就來到劉炳文的住處。
劉炳文的院子說不上有多氣派,只比彭剛家的院子稍好一些,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完全看不出這裡會是本縣第一大儒的宅院。
給彭剛、石達開二人開門的是他們的師孃李氏。
“師孃,學生冒昧上門叨嘮,還請師孃莫怪。”彭剛和石達開朝師孃鞠躬說道。
“上門看望老師就上門看望老師,你老師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帶這麼多東西做甚麼?”李氏嗔怪著將二人迎進,並親自沏了熱茶招待兩人。
“你老師還在學館教學授課,你們兩個先坐會兒。”
彭剛和石達開坐了會,百無聊賴之下,彭剛走向書櫥,好奇地檢視書櫥的藏書。
劉炳文藏書頗豐,書架上的書有《蜀輶日記》、《陶文毅公全集》、《經世文編》、《安吳四種》,《海國圖志》等書籍。
諸多圖書中,彭剛只認識《海國圖志》,其他的書沒怎麼聽過。陶文毅公應當是嘉道兩朝的重臣,官至兩江總督的陶澍。
陶澍此人彭剛還是在閱讀左宗棠傳記的時候順道瞭解的。
陶澍不僅是一個業務能力很強的官僚,還有識人之能。陶家和左家是親家,此時署理貴州安順知府,剛剛開啟官場生涯的胡林翼也是陶家的贅婿。
陶澍雖已故去九年,但他生前在湖南播撒下的種子,正在生根發芽。
受陶澍影響成長起來的湘系經世派官僚,崛起時間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以彭剛對晚清歷史的粗淺瞭解猜測,這些書籍多是經世派官僚的著述。
劉炳文將《陶文毅公全集》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想來陶澍這位已故的經世派名臣是劉炳文的榜樣與偶像。
或許劉炳文在任時可能就是一位名聲不顯的經世派小官。
書架上最吸引彭剛的不是這些經世派所著的藏書,而是一副被折迭起來,落滿塵灰的兩廣輿圖。
這可是個好東西啊!
蒙塵的廣西輿圖看得彭剛兩眼放光。
他是個很喜歡地圖的人,後世他的辦公室裡就掛著三副地圖,一副是共和國地圖,另兩幅是廣西行政區劃圖與廣西地形圖。
雖說這兩副地圖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瞭然於胸。
但想要在沒有任何地圖參照和工具的輔助下比較準確地畫出廣西地圖,難度還是很大的。
炊煙起、日西斜,正當彭剛惦記著劉炳文書架上的兩廣輿圖時,一襲靛藍色土布長衫的劉炳文,已經披著斜陽從隔壁的學館款款歸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