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彭軍師萬歲!
三里墟一戰是向榮從戎以來經歷過的最大慘敗。
向榮此時的心情已跌落至谷底。
臺村-彰鍾橋一戰,至少還是教匪軍主動撤出了戰場。
向榮尚可以以力戰挫敗教匪軍自欺欺人,再不濟也能以和教匪軍打了個平手為由自我安慰麻痺。
三里墟一戰,楚軍和鎮筸兵,連同滇軍、鄉勇團練、黔軍乃至八旗的炮營敗得十分難看。
還他娘是在他們擅長的守營戰中被短毛教匪正面的擊敗的,向榮找不到任何理由和藉口為自己的失敗開脫。
向榮心裡清楚周天爵這副姿態心裡打的是甚麼主意,無非是想掌武宣、象州一帶西線清軍的兵權。
向榮躬身朝周天爵拱了拱手,胸膛劇烈起伏。
為顧大局,向榮沒有發作,在眾將面前和周天爵撕破臉。
向周天爵行了禮,向榮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捏鼻子忍下這口氣。
面子是靠戰場上的表現掙來的,不是靠口舌之利逞來的。
緊隨向榮之後步入武宣縣衙的還有貴州清江協副將伊克坦布、古州鎮鎮標遊擊韓永奇。
此時兩人亦是面色慘白如紙,伊克坦布在撤退途中受了傷,右臂裹著血布,步履踉蹌。
武宣縣衙正堂內的氣氛十分壓抑,無人敢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生怕觸怒周天爵。
沉默半晌,一直乾站著一言不發的向榮終於開口打破沉寂:“教匪出奇不意,三路出擊,鎮筸兵與楚軍陷入重圍苦戰。卑職……無力迴天。”
周天爵遲遲不給向榮看座,就等著向榮開口說話,好奚落向榮。
向榮話音剛落,周天爵老軀猛然一震,袖袍揮動,將手裡的摺子往公案上一摔,沉聲怒喝道:“上萬大軍,三鎮齊下,竟為上帝會教匪一舉擊破!向榮,你乃綠營名將,竟叫教匪匪首彭剛如此羞辱?”
向榮拱手顫聲回道:“教匪悍勇,我軍不利……非是臨陣不力,實乃賊軍器精銳、陣法嚴密、打起仗來捨生忘死,實難招架……”
這倒不是向榮在給自己找補,而是他的心裡話。
三里墟一戰,他確實帶著楚軍和鎮筸兵盡力打了,只是沒有打過。
“住口!”周天爵怒不可遏,厲聲打斷了向榮,“向榮!你還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說甚麼教匪悍勇不怕死!分明是爾等無統御之能!
你是綠營老將,帶兵打仗幾十年,怎麼到頭來讓彭剛一群賊子將你打得灰頭土臉?!”
向榮平素為人還算厚道,和客軍將領們相處的比較融洽。
伊克坦布上前一步,想為向榮說上幾句公道話,剛張口便被周天爵冷聲喝止。
“閉嘴!伊克坦布!你不過是個躲在隊尾的副將,連陣前都未曾上過!誰讓黔軍臨陣脫逃?誰讓鄉勇一觸即潰?是誰坐鎮後軍無所作為,錯失戰機?”
周天爵咄咄逼人,聲音由低而高:“本巡撫調你們三鎮精兵,萬餘之眾、上百門炮,打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土崩瓦解!你們是來剿匪的,還是來被匪剿的?!”
周天爵素來以諍臣自詡,平生最不怕得罪人。
莫要說伊克坦布一介區區旗人副將,給他個機會,咸豐和穆彰阿他也敢罵。
這或許是周天爵身上為數不多的閃光點了。
向榮臉色灰敗,指節泛白,他沉默片刻,說話的聲音已然有些沙啞:“賊軍陣法有異,火器精熟,火銃排布密集,火力兇猛,士卒不及躲避……我軍雖勇,實力不敵。向某不敢妄稱敗由人失。”
“你倒還知恥?”周天爵大袖一甩,依舊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態,他朝北方遙遙拱了拱手說道。
“你看看你那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這城中百姓如何對我大清國有信心吶?向榮,你起於行伍小卒,你既不能勝,便應死戰以謝罪,跪著回來,對得起皇上浩蕩的皇恩麼?”
向榮低頭不語,雙拳緊攥。
他能為大局著想,看在林則徐的交代和麵子上對周天爵忍讓一二。
但並不意味著周天爵就能肆無忌憚地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奚落羞辱他本人,乃至麾下確實在前線浴血奮戰,流過血的楚軍和鎮筸兵。
向榮實在忍無可忍,這次連手都懶得朝周天爵拱一下,冷哼了一聲反駁道:“哼!如果沒有入城時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楚軍和鎮筸兵,恐怕周撫臺現在連高坐官堂,羞辱向某的機會都沒有,向某告辭!”
言畢,向榮不再自討沒趣,瀟灑轉身離開了武宣縣衙。
“向榮!你.!老夫要上摺子參你!”
還沒奚落痛快的周天爵氣得拍案而起,指著向榮遠去的背影罵道。
向榮一走,伊克坦布和韓永奇也朝周天爵甩了個臉色拂袖而去。
比起在武宣縣衙說風涼話的周天爵,他們二人更願意和向榮一起共事。
雲重山深,林濤如潮的紫荊山。
數千帳幕密鱗次錯落地分佈於以蒙衝為中心的山谷之間,旌旗烈烈,幟幡招展。
隨著太平軍主力撤進紫荊山,清軍大軍封鎖住紫荊山的東部出口風門坳,上帝會與外界的商貿往來徹底斷絕。
上帝會主力八萬餘人基本生活物資的保障成為了一個極為嚴峻的問題。
上帝會所缺乏的物資倒不是糧食,而是食鹽。
除了各軍的正軍牌面能夠做到食鹽自由之外。
女營以和牌尾,每天只能從聖庫領到丁點少得可憐的鹽巴。 午飯時分,蒙衝總部。
幾名赤膊的中軍牌面正圍著大鍋熬粥,突然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馬蹄,一騎快馬疾如流星,馬背上的信使滿身風塵,一面馳馬,一面高喊著:
“大捷!大捷!彭軍師親率左軍大破上萬清妖!斬敵無數,繳獲重炮輜重無數,向妖頭所部清妖狼狽逃回武宣!”
這則訊息如驚雷在紫荊山的大營炸響,為士氣開始下滑的太平軍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清軍的包圍圈並非固若金湯,堅不可破!
左軍就破了西線清軍的包圍圈!
營地一角先是有人停下手中劈柴的動作,繼而伙伕們也放下木勺,倏然挺立,越來越多的上帝會會眾探頭看向疾馳前往蒙衝總部的傳令兵,議論紛紛。
“彭軍師的左軍大破清妖?!”
“真的假的?西邊的清妖不是也有重炮麼?清妖的重炮厲害得很,打得我們連風門坳都出不去。”
“左軍一支偏師如何破上萬清妖?莫不是虛報?”
“難說,我和左軍一起打過仗,彭軍師打仗用兵向來很穩當。”
起初,蒙衝大營的太平軍對彭剛左軍大破上萬清軍的捷報半信半疑。
到了下午,第一批為蒙衝總部送鹽巴、送火藥的隊伍騎著罕見的高頭大馬出現在蒙衝的時候,質疑的聲音徹底消失。
隨著上帝會被圍困在紫荊山一隅之地,上帝會主力鹽硝斷絕。
鹽巴和火藥是極為珍貴緊俏的物資。
左軍這次送來的鹽巴第一批就有五六百斤,必定是左軍打了大勝仗,繳獲頗豐。
仍有極少數不服氣的他軍牌面認為左軍一支偏師不可能獨立擊敗上萬清妖。
直到有見過八旗兵的後軍聖兵指著一同來到蒙衝總部的三十匹高頭大馬,告訴他們這種高頭大馬只有清妖的八旗才有。
能獲得這麼多八旗的戰馬,左軍肯定是破了清妖的大營。
“這馬真的和我平日裡見過的不一樣。”
“正經的戰馬就是威風啊!”
“甚麼時候我也能騎上這等良駿!”
“打贏了!是真打贏了!”
“彭軍師真神人也!”
“彭軍師萬歲!”
聞知三里墟大捷,甚至有會眾激動得雙膝跪地,淚流滿面,嘴裡喃喃唸叨著:“謝上主天父、上主天兄庇佑我等!謝彭軍師!”
負責傳信的傳令兵剛從蒙衝總部圍堡騎馬出來,馬上被簇擁於人群中,幾乎要被扛起來,聞訊而來的各軍牌面紛紛向傳令兵打聽三里墟大捷的具體情形。
蒙衝圍堡的正堂,天王洪秀全正半倚聖椅。
不多時,楊秀清、馮雲山、蕭朝貴、韋昌輝、石達開五人陸續來到了大堂。
楊秀清神情如常,但眼中有一縷微光;馮雲山滿面喜色;石達開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而蕭朝貴和韋昌輝則皺眉低頭,步履遲疑。
“捷報已至,七弟真乃我太平天軍福將,一戰破清妖,還給咱們送來了這麼多鹽巴和紅粉,解了咱們的燃眉之急。”洪秀全語氣激動,目光卻緩緩掃過幾人。
對於彭剛是太平軍福將的說法,石達開並不認可。
石達開常和秦日昌有書信往來,也瞭解研究過彭剛過往的戰例,連他現在所用的輿圖,都還是兩年前彭剛親手給他畫的。
石達開認為彭剛是憑本事贏的向榮所部清軍,其中的運氣成分很少。
馮雲山說道:“三里墟之勝,我天軍軍心大振,清妖銳氣受挫,是大喜事。”
楊秀清緩緩開口道:“七弟能以偏師破上萬清妖,實為奇才。但眾口所歸,不可任由軍心偏向。”
捷報傳來,連楊秀清的中軍都有很多牌面高呼彭軍師萬歲,這讓楊秀清多多少少心裡有那麼一點不是滋味。
蕭朝貴遲疑片刻,低聲道:“清妖的西線防線已破,七弟定然得了清妖的重炮,不若呼叫七弟所獲的清妖重炮,直接殺出風門坳,乘勝破了林妖頭這一部的清妖?”
“既然三里墟清妖大營已破,我天軍又何須頂著清妖的炮火走風門坳出山?何不從西面的東鄉出山,繞道清妖薄弱的西線,再南下攻擊張妖頭所部的清妖,同秦日昌、羅大綱兩部天軍聖兵兩面夾擊張妖頭所部的清妖。
此計若成,三面網破其二,林妖頭三面張網,試圖將我天軍困死在紫荊山、平在山兩山的妖謀必將破產。”
石達開不贊成直接硬衝清軍在風門坳外部署的嚴密防線。
風門坳外的清軍陣地他們又不是沒打過,只是打了好幾次都沒衝出去,徒增傷亡。
石達開更傾向於從西面已經攻破的東鄉出山,繞到清軍的側翼攻打黔江南岸的張必祿所部清軍。
南岸清軍一破,林則徐所經營的三道防線僅存東線一道。
屆時無論是繼續打東線的清軍主力還是直接走往他處,主動權掌握在他們太平軍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