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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163章 張福,你被最佳化了

第163章 張福,你被最佳化了

地安門外,勇衛營大校場。

朔風自北而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將校場上林立的“明”字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數千名士兵身著鴛鴦戰襖,按佇列肅立。

“最後一名,劉若先隊。”

佇列中,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響了起來。

按照慣例,每當這最後一名被公佈,大營裡總會爆發出雷鳴般的嘲笑。

這幾乎是枯燥而嚴酷的訓練中,士兵們為數不多的樂子。

連倒數第二的隊伍,也會扯著嗓子,用最大的聲音去譏諷那個墊背的,以彰顯自己尚未墊底。

然而,今日的笑聲卻有些不同。

它剛一響起,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零零落落,很快又被那無處不在的風聲給吹散了。

幾聲零落的笑聲響起,很快也歸於寂靜。

徐應元走上了高臺。

作為御馬監掌印太監,他今日沒有穿那身惹眼的蟒袍,只著了一身尋常的貼裡,腰間束著革帶,顯得幹練了許多。

他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沒有立刻開口。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他才緩緩說道:

“前令有言在先,月末考核,能者上,庸者下。佇列、武藝、合練、文考,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較量,沒有半分折扣。”

“兩石的月糧,前日已經悉數發到各位手中,點名叫號,驗明正身,更是沒有一分貪墨剋扣。”

“如今,按令而行,凡是被罷退的,想必也應該無話可說。”

臺下計程車兵們依舊沉默著,沒有人出聲。

“被罷退者,各有著落,明日一早,按著出營時領的條文,自去京營各部報道便是。”

說到這裡,徐應元頓了頓。

他學著陛下的樣子,讓沉默在校場上空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醞釀甚麼振聾發聵之言。

可想了半天,終究沒想出甚麼話來。

那些鼓舞人心的話,似乎只屬於陛下。

從他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少了些味道。

最終,他只能有些悻悻地揮了揮手:

“散了吧。明日早操照常,陛下會來為爾等送行,到時候莫要丟了勇衛營的臉面。”

說罷,他便轉身走下高臺,不再看臺下那些神情各異的臉。

他又叫過孫應元、曹變蛟等把總,壓低聲音仔細叮囑,要他們今夜務必謹守營寨,嚴加巡查,提防譁變或是營嘯。

其實他也不明白,陛下為何不將這些淘汰的兵丁即時遣散,非要讓他們在這營中再多待一夜。

兵者,驕悍難馴。

兩千人被斥退,怨氣正盛,聚於一處,極易生變。

但陛下既然如此吩咐,他便照做就是了。

時至今日,眼見著高時明、王體乾那幾個後來者在陛下面前越發受寵。

往日裡踏破他門檻的各路神仙,如今也漸漸稀疏。

徐應元心裡那股建功立業的野心,已然淡了一些。

他便想著,安安分分做好勇衛營這攤事,便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畢竟,陛下每日總有一個時辰,是要待在這邊的。

只是……這日子,實在有些清貧了。

被指去提督京營的王永祚,那才是真正的肥差。

前些日子帶頭捐錢給承恩寺造鐘,一出手就是七百兩。

聽說最近又請了人勘探西山的風水了,想是要提前修墓了。

端的是讓人眼紅。

徐應元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勇衛營是陛下的心頭肉,動不得。

可那騰驤四衛,總沒問題吧?

再等等,再等等,看看王永祚到底是個甚麼下場再說,千萬不要著急。

他一邊想著,一邊徑直回了御馬監的官署,身後那片蕭瑟的校場,似乎與他再無干系。

……

大營西北角,一頂不起眼的營帳內。

氣氛不算融洽。

張福和手下的四個兵卒,互相配合著卸了甲冑,一個個四仰八叉地躺在各自的鋪位上,誰也不說話,只用眼睛盯著昏暗的帳頂。

他們就是“劉若先隊”裡的一伍,也是被淘汰的兩千人中的一份子。

其實往日裡他們倒也不總是最後一名,偶爾也搶到過前五十的好成績。

只是今日得到了結果,眾人心志頹唐,一口氣洩下了,是以才拿了最後一名。

忽然,帳門被人猛地掀開,一股寒風捲著草屑灌了進來。

是張瘦子打水回來了。

他一聲不吭地將那口行軍鍋往爐子上一架,蹲下身,熟練地拉開爐子底下的鐵門,將蜂窩煤捅了捅。

不多時,一股刺鼻的煤煙味便在帳內瀰漫開來。

這股熟悉的味道,反倒讓死氣沉沉的眾人像是活過來一般。

李麻子、孫胖子、陳結巴,幾個人不自覺地坐起身,默默地圍到爐子邊烤火。

但依舊沒人說話。

伍長張福盯著從鍋底縫隙中不時竄出的橘紅色火焰,眼神有些發直。

過了許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起身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在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小塊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茶磚。

他走回爐邊,拆了封,將那茶磚丟進了鍋裡。

“今日散夥,卻又無酒,便以茶代酒吧。”他聲音有些沙啞。

這一句話,彷彿一個開關,終於讓帳內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嘿,張頭,你今天可是真捨得!”

孫胖子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有些勉強,“這塊茶磚,你可是捂了十來天了,寶貝得跟甚麼似的。”

“那可不,”李麻子也跟著幫腔,他臉上坑坑窪窪,一笑起來更顯猙獰,

“這可是陛下親賜的茶磚,若不是咱們隊上旬僥倖拿了名次,連聞聞味兒的資格都沒有。”

話匣子一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帳內的氣氛總算不那麼僵了。

“我說,去京營也不是甚麼壞事。”張瘦子一邊撥弄著爐火,一邊悶聲悶氣地說道,“在這裡天天訓、日日練,骨頭都快散架了。聽說留下來的人,冬操日子從十一月十五,延長到了十二月一日,恁孃的,那還是人過的日子?”

“是啊是啊,”孫胖子趕緊附和,“去了京營,每日點個卯,亮個相,不就完事了?日子可比這裡清閒多了。”

“就是不知道,去了京營,咱們幾個還能不能分在一處。”張瘦子有些擔憂地說道,“俺就服張頭,換了別人,俺心裡不踏實。”    “就是!”李麻子一拍大腿,“咱們伍的本事,大夥心裡都有數。要不是被其他伍拖了後腿,何至於此!”

“小聲點!”張福瞪了他一眼。

李麻子脖子一縮,又小聲罵罵咧咧了幾句,便不再言語。

帳內又安靜了片刻。

“唉,就是可惜了這實打實發的月糧。”不知是誰幽幽地嘆了口氣,“兩石啊,一粒米都不少。”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破了所有人強撐起來的輕鬆。

“別說兩石了,”李麻子哼了一聲,“俺在大同鎮的時候,官面上說的是八斗,可發到手裡,能有六鬥就算那狗官的心善了。至於過節的賞錢,更是想都別想。”

這話立刻引起了共鳴。

“八斗還算好的!”另一個士兵激動起來,“俺們舊前在易州,欠餉是常事,一年能發下來半年糧就得燒高香了!軍戶的日子,比乞丐還不如!”

眾人紛紛開始“比慘”,吐槽起各地軍鎮衛所剋扣兵餉的爛事,言語之中含媽量極高。

聊著聊著,鍋裡的水終於燒開了,茶香混著水汽瀰漫開來。

張福拿出幾個粗瓷大碗,給每人分了一碗滾燙的茶水。

眾人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一股暖流瞬間從喉嚨湧向四肢百骸。

“好茶!真他孃的是好茶!”孫胖子咂咂嘴,一臉陶醉,“又醇又厚,喝下去渾身都舒坦。”

“嗯,是比咱們平日裡喝的那些茶末子強多了。”李麻子也點頭稱是,“這茶水,地道,對,就是地道!”

張瘦子也學著那些書生,細細抿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咂摸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這茶,喝下去,喉嚨裡有點甜,是不是就是話本里說的那個……那個‘回甘’?”

“對對對!就是回甘!”孫胖子一拍大腿,彷彿找到了知音,“俺就說嘛,這味道跟平日裡喝的那些苦水就是不一樣!這茶湯,你瞅瞅,黃澄澄的,清亮得很,一看就是好東西!”

李麻子則把碗湊到鼻子底下使勁聞了聞,一臉深沉地說:“不僅如此,你們聞這香氣,跟花兒似的,鑽到人心裡去。這叫……這叫‘牙齒留香’!”

眾人一眾吹捧,說得張福也快慰了許多。

他端起茶碗又品了品,頓時覺得這茶確實是上品中的上品。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陳結巴,突然開口了。

“你……你們說,陛……陛下……會不會……整……整頓京營?”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被這麼多人盯著,他更緊張了,臉漲得通紅。

“陛……陛下……英……英……”

“英明神武!”孫胖子搶著把話說了出來。

這四個字,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營帳中的情緒。

“怎麼可能不整頓?”李麻子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圓,“京營都爛成甚麼樣了,陛下會不知道?要是把京營也整頓成咱們勇衛營這樣,那咱們過去,豈不是又能吃上兩石的月糧了?”

“對啊!到時候頓頓有肉吃,過節還有賞錢拿!”孫胖子激動地搓著手。

“你們想得美。”張瘦子卻給大家潑了盆冷水,“我可聽其他伍從京營抽過來的說了,京營足有十二萬人,大部分都是一石月糧的!”

“能吃兩石糧的?那都是千挑萬選,挑出來的選鋒,頂天了也就一萬人。”

這話讓帳內各人情緒稍稍低落下來。

吃過了實打實的兩石糧,再去吃一石糧,終究不是特別有滋味。

但李麻子立刻反駁道:“你懂個屁!沒聽見外頭傳的‘人地之爭’?”

“坐營的公公們說,咱們大明的人越來越多,地都不夠種了,不往外搶地盤,大夥兒都得餓死!不練出十二萬能打的兵,怎麼去搶?”

“就是!”孫胖子又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幫腔,“那遼東、那蒙古韃子的地方,還有南邊……聽說叫甚麼……大理!那麼大的地方,得搶多久?沒兵怎麼能行?”

張瘦子也激動地補充道:“還有!還有!陛下登基的大賞還沒發呢!”

他眼神熱切,看了一圈各人,語氣急促:“要是明年整頓完京營再發下來,那可就是實打實的銀子,沒人敢貪墨!那可就是實打實的一兩銀!”

“對!登基大賞!”

這話一出,帳篷裡的氣氛比剛才還要熱烈。

“沒錯!陛下這等天生聖人,怎麼可能會看著京營就這麼爛下去!”李麻子忍不住站了起來,激動得直搓手。

“我猜,就是明年!”張瘦子也激動起來,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最遲明年開春,永昌元年,新年號,好意頭!肯定要動手!”

“永昌元年……”眾人喃喃地念著這個詞,眼裡都放著光。

果然是好意頭啊!

“到時候,咱們幾個可得互相照應著點。”伍長張福看著眾人,沉聲說道,“京營裡頭水深,咱們這幾號人,恰好是各個衛所過來的。到時候人生地不熟,可別讓人欺負了去。到了那邊,勤走動,多聯絡,擰成一股繩才是!”

“張頭說的是!”

“沒錯,誰敢欺負咱們,先問問咱們哥幾個的拳頭!”

張福點了點頭,道:“孫胖子,你去把飯打回來,咱們一邊吃一邊合計合計,入了京營再約個時間出來聚聚便是。”

孫胖子一笑,“好嘞,那廚子是我二舅,今日我進名單了,可不得多給我幾片肉安慰安慰,各位兄弟,俺老孫去去便回!”

……

夜色漸深。

吃吃喝喝罷,又吹了一通馬屁。

張福激動下,又把他聽來的陛下聖諭,全都學了一遍。

“三年升總兵!”,“天子親軍!”,“取四大貝勒首級者封國公!”。

幾個人就著火光和那衝了一泡又一泡的宮廷好茶,聊了大半天都不停歇,直到被巡夜士卒呵斥這才漸漸罷休。

張福起身將爐口封住大半,又起身將帳篷的門簾掀開一道縫,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一些。

這事可不敢馬虎。

前幾日,就有別營的一伍士兵,因為夜裡燒煤取暖,帳篷緊閉,結果一晚上全都沒了聲息

第二天被人發現時,五個人臉上都帶著詭異的微笑,早就僵了。

自那以後,各營的坐堂太監們便三令五申,由伍長專職負責夜間爐火,出了事唯伍長是問。

眾人各自躺下,很快便響起了鼾聲。

而張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卻一時毫無睡意。

一會兒想著京營之事,一會兒想著糧餉之事,一會又想到總兵國公之事去了。

思緒紛紛擾擾之中,他似乎聽見了隱約的哭泣聲。

他猛地一驚,挪了幾步,將頭探出賬外仔細去聽,卻又似乎只是風聲而已。

他左右望了望。

夜風颳過整片大營,天地間一片黑暗。

只有望樓上懸掛的燈籠,在風中劇烈地搖晃著,忽明忽暗。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縮回了頭,蜷縮排被裡。

還是睡吧……明日陛下還要來送別。

甚麼送別他不懂,但點名不到的那通軍棍,他試過一次就不想試第二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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