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三百年前
琵琶洞前，死寂被打破。
蠍子精指著被孫悟空護在身後的小和尚糖生，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和絕望，
“他，他才是金蟬子，我等了三百年，守在這女兒國就為了等他……可他怎麼會是個娃娃？怎麼會這樣？”
這石破天驚的指認讓場面更加混亂。哪吒和昴日星官臉上瞬間佈滿震驚，目光死死釘在糖生身上。
糖生似乎被“金蟬子”這個名字觸動了一下，身體不再劇烈顫抖，緊皺的小眉頭微微鬆開，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仔細聽去，隱約是“金…蟬…子…”。
孫悟空眉頭緊鎖，一頭霧水。他壓根沒聽過“金蟬子”這號人物，更不明白這妖怪為何指著自己徒弟發瘋。
他警惕地盯著蠍子精，身體微微前傾，將糖生擋得更嚴實，同時側頭看向看起來知道些甚麼的哪吒，“金蟬子？哪吒，這金蟬子是個甚麼名頭，怎地跟我徒兒扯上關係了？”
哪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儘量用平緩的語氣解釋，
“金蟬子，乃西天靈山如來佛祖座下二弟子，身份尊貴無比。據說他因在佛祖講經時輕慢佛法，被斥責後發下宏願，自願轉生下界，經歷十世輪迴之苦，要重新修行，重證果位。這十世輪迴的最後一世，便是要去西天取經的唐僧玄奘。”
他頓了頓，又看向糖生，“可這妖怪卻說……糖生才是金蟬子？這，這我就搞不清楚了，有些荒謬。”
“荒謬？”蠍子精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淒厲的慘笑，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發下宏願，自願轉生？哈哈哈，你們都被騙了！金蟬子根本就不是自願下界的，他是被人逼下去的！是被人設計了，硬生生推下去的。”
此言一出，哪吒臉上顯出明顯的詫異。而一旁的昴日星官卻是臉色劇變，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猛地抬頭，似乎想阻止蠍子精繼續說下去，嘴唇翕動。
一直冷靜旁觀的陳光蕊卻在此刻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昴日星官耳中，
“昴日星官，你我費盡心機，眼看就要幫你母親從這場漩渦裡抽身了。你此刻若開口阻攔，難道是想替她，替你母子二人，重新跳回這深不見底的渾水裡去？”
昴日星官渾身一震，陳光蕊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他眼中的掙扎瞬間化為深深的忌憚，張開的嘴緊緊閉上，再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是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默默垂下了頭。
蠍子精看到昴日星官的反應，她環視眾人，聲音低沉下去，卻像帶著鉤子，要把人拉進三百年前那場不為人知的靈山風暴。
“好……既然都到這一步了，該說的不該說的，我就都說了吧。”
蠍子精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三百年前，靈山……發生了一件事。一件本不大、卻被有心人利用，最終掀起滔天巨浪的小事！”
她的目光落在糖生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當年，世尊如來最疼愛的二弟子金蟬子……他與靈山上一個不起眼的小老鼠精，有了私情。那老鼠精，你們或許聽過她的名號，半截觀音，就是在靈山大殿裡偷吃燈油的小賊。”
聽到這裡，哪吒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糖生，心裡嘀咕：如果說這小光頭的前世是金蟬子的話，那就有些能對上了，沒想到他之前是大和尚，也管不住自己，竟然還有這等風流債？難怪現在小小年紀就……他趕緊打住念頭。
蠍子精注意到了哪吒的眼神，冷哼一聲，繼續說道，
“他們的事，一開始是被毗藍婆菩薩無意間發現的。”
說到“無意間”時，她的語氣充滿了諷刺，
“然後，這位菩薩就找到了我。她……她手裡有剋制我的法門，我一身倒馬毒樁的本事，在她和她兒子面前……”
蠍子精的目光掃過昴日星官，昴日星官身體又是一僵，頭埋得更低，“毫無用處。她逼著我，讓我去接近金蟬子。”
陳光蕊清楚，從剛才的情況來看，這蠍子精的倒馬毒樁甚至能跟孫悟空和三太子比劃比劃，那一定是有她的長處，而昴日星官一下子就能降服她，這其中的剋制已經很明顯了。
蠍子精的聲音裡透出屈辱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早已被歲月磨平的情愫，
“我不敢不從。我……我接近了金蟬子。他那樣的人，丰神俊朗，佛法精深，地位尊崇……朝夕相處之下，我漸漸也動了真心。我們之間，確實也有了情誼。毗藍婆菩薩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不堪的過往，聲音裡帶著恨意，
“後來，等到時機成熟，毗藍婆菩薩就拿著我和那老鼠精的事，一起捅到了世尊面前，她義正詞嚴，痛斥金蟬子身為佛祖親傳弟子，卻與兩個妖精不清不楚，私德有虧，褻瀆佛門清淨地！”
“世尊如來震怒！”蠍子精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最得意的弟子，竟然做出這等事，為了平息事態，也為了懲戒金蟬子，世尊最終決定，將他貶下凡間，歷十世輪迴之苦，美其名曰讓他經歷紅塵劫難，重證菩提。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其實就是流放！而毗藍婆他們逼著世尊懲罰了自己的弟子，也是自己的幫手，更是將這個懲罰包裝成了甚麼破解天地量劫的關鍵，哄騙世人！金蟬子，根本就是被他們聯手逼下去的。”
“那個偷油的小老鼠精，也就是半截觀音，知道了金蟬子被貶的訊息後，發了瘋一般想救他。”
蠍子精說起半截觀音的時候，語氣之中也帶著一絲敬佩，可以看出，她當年根本沒有想到半截觀音會出現這麼大的動靜，
“她趁亂，推倒了靈山大殿的油燈，燈油傾瀉，瞬間燃起大火，偏偏那時，靈山上另一隻鼠妖，一隻黃毛老鼠精，為了幫自己的同伴，突然鼓起腮幫子，猛地吹起一陣妖風！風助火勢，大火沖天而起，整個靈山大殿亂成一團。”
“世尊親自出手才鎮壓下大火和騷亂。”蠍子精眼中閃過一絲後怕，
“事後追查，那興風作浪的黃毛老鼠精被世尊發落了，好像是交給了靈吉菩薩去看管。至於那隻推倒油燈的白老鼠精，半截觀音，世尊念她一片痴心，又或是覺得她罪不至死，一時不忍下殺手。恰好那時，托塔天王李靖帶著三太子哪吒，奉玉帝之命去靈山辦事，正撞上這事。”
蠍子精看向哪吒，“李天王不知是得了誰的暗示，還是出於別的甚麼考慮，竟然當場開口，認了那白鼠精做乾女兒！說甚麼此鼠與我有緣。世尊見此，也就順水推舟，不再追究那白鼠精的死罪。李天王便將她帶回了天庭，此事便不了了之。”
哪吒聽到這裡，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低聲自語道，“原來如此，我就說李靖那老傢伙，平時連只螞蟻都懶得踩，那次去靈山回來後怎麼就要認個乾女兒，還是隻老鼠精！問他緣由，他也支支吾吾，甚麼都沒說。事後更是對這乾女兒不聞不問，幾乎沒再提過。原來根子在這兒！是替靈山，替世尊收拾了這個燙手山芋！”
陳光蕊聽到後，反而是想到那黃毛老鼠，也就是黃風怪了，沒想到這個濃眉大眼的，竟然還有這一面。 人家半截觀音為了救情郎，不惜大鬧靈山，你一個黃毛老鼠湊的甚麼熱鬧？
不用想，黃風怪在這裡面一定是充當沸羊羊的角色了。
想到這裡，陳光蕊就覺得好笑。
“至於我……”蠍子精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帶著無盡的怨毒和一絲瘋狂，
“我當時也想救金蟬子啊，我不管不顧，一個人衝到了世尊面前，想替他求情，結果……”
她似乎想起了那驚天動地的一擊，語氣竟帶上了一絲詭異的自豪，“結果你們也知道了。我被逼急了，用我的倒馬毒樁，狠狠蜇了世尊的手一下！世尊的金身何等堅固，卻也吃痛不已。”
“蜇了佛祖，我知道自己犯下了彌天大罪，靈山再無我容身之地。”
蠍子精的語調轉為低沉落寞，“我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又是毗藍婆菩薩救了我。她出面保下了我，說我情有可原，又說我對付金蟬子的事也算有功，功過相抵。世尊或許有著甚麼顧忌，最終預設了。”
“毗藍婆就順勢將我安置在這女兒國附近，名義上是養傷，實際上，就是讓我幫她監視這女兒國的動靜，特別是子母河和落胎泉的運轉情況，隨時向她彙報。她讓我等，等金蟬子轉世取經路過此地……”
她看向糖生，眼中充滿了迷茫和痛苦，“可我等了三百年，等來的，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孩子？他真的是金蟬子嗎？到底是甚麼地方出了問題。”
蠍子精的講述終於結束，琵琶洞前只剩下風聲和她粗重的喘息。巨大的資訊量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中炸響。
哪吒面色變幻不定，他沒想到三百年前靈山那場看似意外的大火和佛祖被蜇背後，竟隱藏著這麼多事。
昴日星官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母親毗藍婆牽扯其中之深，讓他感到恐懼和不安，陳光蕊的警告言猶在耳。
孫悟空聽得眉頭緊鎖，他雖然對靈山的彎彎繞繞不感興趣，但聽到有人設局害人，尤其可能害到他徒弟的前世，心頭就湧起一股火氣。
他握緊了金箍棒，甕聲問道：“照你這麼說，俺老孫的徒弟糖生，就是那勞什子金蟬子轉世？”
他只希望糖生能在花果山安安穩穩的，不想讓他與這些腌臢事扯上關係。
陳光蕊一直是最平靜的那個。他聽完蠍子精的講述，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只是在印證一些早已知道的事情。
這裡面，只是蠍子精知道的，雖然很多事情都已經串了起來，但是有一件事他還是不清楚。
動機，這些事情看似都合乎邏輯了，但是動機呢。
毗藍婆菩薩為何要搞這些事情呢，要知道，算計如來的弟子，雖然能成功，但是後面如來的怒火也未必就是她能夠承受的住的。
那又是有甚麼樣的利益讓她這麼做呢？
陳光蕊看向了昴日星官，昴日星官低頭，他應該是知道甚麼，但是他一定不會說。
現在，他再想繼續問，似乎也得不到甚麼有用的訊息了。
而這個時候，一直難受的糖生突然睜開眼睛，聲音有些虛弱，“爹，我好難受，我看到了好多事，想要說話，但是還說不出話。”
凌霄寶殿偏殿內，四御垂目靜坐，仙霧繚繞中瀰漫著無聲的威壓。
太白金星手持玉笏躬身稟報：
“啟稟大天尊，天蓬元帥今日下界查明，那盤絲洞蜘蛛精、黃花觀蜈蚣精乃至琵琶洞蠍子精，皆與毗藍婆菩薩有千絲萬縷的牽扯。佛門方才傳來訊息，”
他刻意停頓，聲調微揚，“毗藍婆菩薩已宣告三界，自言塵緣牽絆過深，即日起將閉門清修，永絕外事。”
御座之上，大天尊指尖輕叩鎏金扶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流光。
“清淨難得啊。”大天尊緩緩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聽不出喜怒，
“毗藍婆能勘破迷障，斬斷因果，實屬大智慧。靈山少了一位操勞的菩薩，倒是多了一位澄澈的修行者。”
言語間將這件事輕描淡寫化作“頓悟修行”，偏殿內四御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聞。
太白金星繼續道，“另有一事。玄奘弟子豬剛鬣已脫離取經隊伍，孤身折返蓬萊。”
“哼。”大天尊唇角微沉，“朕予他重歸仙班之機，他卻連幾場劫難都熬不住。難堪大用。”四字如冰珠墜地，天蓬元帥的前程在此刻徹底蓋棺定論。
大天尊忽抬首，目光似穿透穹頂望向三十三重天深處，“取經人何時可抵小須彌山？”
“稟大天尊，”太白金星掐指推算，“陳光蕊沿途掃清妖障，西行之路已通坦途。以凡人腳程計，還需兩個月的時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