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你不是金蟬子
蠍子精所化的毒霧妖風裹挾著玄奘,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崇山峻嶺之中。
陳光蕊與哪吒緊隨其後,身化虹光窮追不捨。然而那妖風詭異,在山巒迭嶂間左衝右突,幾個轉折後,竟徹底失去了蹤跡,連一絲妖氣都再難捕捉。
此時,黑熊也追到這裡,沒有了下面的線索。
“該死。”陳光蕊落在光禿禿的山脊上,面色凝重地環顧四周。眼前只有連綿的荒山,怪石嶙峋,草木稀疏,一片死寂。哪吒也落在一旁,火尖槍緊握,警惕地掃視著,同樣一無所獲。
“陳光蕊,那妖精遁術詭異,氣息全無,如何是好?”哪吒皺眉問道。
陳光蕊目光沉靜,略一思索,沉聲道,“這裡荒山野嶺的,必有神祇監察。既追丟了,按規矩,當問此方土地。”
他不再遲疑,當即捻訣唸咒,運起玄門正宗真言,對地一指,低喝一聲:“此間土地,速來見我!”
咒語聲落,地面上一股青煙冒出,原地現出一個矮小敦實的老者,頭戴員外巾,身穿皂布袍,手持一根柺杖,正是本處土地神。他甫一現身,便對著陳光蕊深深一揖,又對哪吒拱了拱手,神態恭敬中帶著一絲惶恐,
“小神乃此方土地,不知天蓬元帥與三壇海會大神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光蕊沒時間客套,直接喝問,“土地,你可知方才那擄走大唐高僧的妖精,是何方妖孽,巢穴又在何處?速速報來。”
土地神聞言,身子一抖,臉上顯出為難之色,顯然知道厲害。他偷眼看了看陳光蕊冷峻的面容,又瞥見哪吒手中寒光閃閃的火尖槍,嚥了口唾沫,不敢隱瞞,只得躬身道,
“回稟元帥,大神。那妖精……非同小可啊,她乃是盤踞在正南方千里之外,一座名為毒敵山中的大妖。那山中有個洞府,喚作琵琶洞!”
“洞中那女妖精,神通廣大,尤其一根倒馬毒樁,歹毒無比,連……連西天佛祖的金身都曾被其撼動,疼了許久!小神法力低微,實在不敢招惹。方才見她裹挾著一位聖僧模樣的人往那毒敵山方向去了,必是回她的老巢無疑。”
聽到了“倒馬毒樁”,哪吒的表情有些變化,但是他沒有說甚麼。
“毒敵山琵琶洞……”陳光蕊眼神銳利如刀,牢牢記住這個名字,“那山如何走法?”
“元帥只需往正南方向,疾行約莫千里,見一山勢極其險惡,黑氣繚繞,便是毒敵山了。”
土地神連忙指明方向,又補充道,“元帥若至山前,可喚那處山神再細問洞府確切位置,小神職責所限,不敢擅離本境,先行告退!”
說完,土地神又是一禮,化作青煙鑽入地下,瞬間消失不見。
“哼!這些地祇,遇事便躲。”哪吒冷哼一聲,顯然對土地的滑頭不滿。
“職責所繫,情有可原。走!”
陳光蕊無心計較,招呼哪吒,再次化作虹光,朝著土地所指的正南方位,風馳電掣般飛去。
千里之遙,對於他們這等修為,不過片刻功夫。很快,一座極其險峻、透著不祥氣息的大山便橫亙在眼前。此山果然如土地所言,險惡異常。
石崖高萬丈,山大接青霄。根連地脈厚,頂接天關高。左右荊棘密,前後虎狼嚎。怪石嵯峨似鬼立,枯藤倒掛如蛇繞。澗壑深幽不見底,陰風慘慘透骨寒。
“好重的邪氣和怨念,此地不知葬送了多少生靈。”哪吒皺眉,火尖槍上的紅纓無風自動,顯然被這裡的陰毒氣息所激。
陳光蕊亦是神色凝重,此地妖氣之濃烈,遠超盤絲嶺和黃花觀。他不敢怠慢,再次捻訣唸咒,朗聲道,“此山山神,何在?速來見我。”
咒語在山谷間迴盪。片刻,只見山左一塊巨大磐石後,閃出一道身影。那身影落地化作一位白髮老叟,身著山神袍服,拄著蟠龍柺杖,快步走到陳光蕊與哪吒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小神毒敵山山神,拜見天蓬元帥,拜見三壇海會大神!小神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不必多禮。”陳光蕊看著山神,“山神,此山可是毒敵山?”
“正是毒敵山。”山神恭敬回答。
“山中可有一洞,名為琵琶洞?洞中是否住著一個女妖精。”陳光蕊目光如炬,緊盯著山神。
山神被陳光蕊的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道,
“元帥明鑑!此山確是毒敵山,山中深處確有一座琵琶洞。那洞裡盤踞著一個極厲害的女妖王,她乃是一隻得道的毒蠍子,神通廣大,尤其身後一根尾鉤,蘊含奇毒,便是金剛不壞之軀亦難抵擋,小神受其威勢所懾,只能勉強維持山體不崩,實無力管轄洞中之事。那妖精兇悍異常,平日裡我等山神土地,皆不敢靠近其洞府百里之內。”
“果然是她。”黑熊精戰意升騰,“我現在就殺進去!”
此時他師父被擄,心中著急,就要直接砸開人家的洞門。
山神聞言,臉上露出驚恐之色,慌忙勸道,“壯士息怒!元帥三思!那蠍子精委實厲害,其毒霸道無比,昔年曾……”
他話未說完,忽然臉色一變,猛地抬頭望向天際。
只見三道流光正急速朝這邊飛來,眨眼間便落在陳光蕊和哪吒身邊,赫然是孫悟空帶著糖生,以及氣喘吁吁、扛著大號黑纓槍、揹著個巨大包袱剛趕到的黑熊精!
“爹!”糖生落地,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焦急,“那妖精呢?”
孫悟空則是火眼金睛四下一掃,嘖嘖兩聲,“好重的毒氣!好個險惡的去處,那妖怪老巢就在這山裡?”
陳光蕊點點頭,指著眼前險惡的大山,“正是此山,毒敵山。山中琵琶洞,便是那蠍子精的老巢。”
黑熊精早就有些等不及了,挺起黑纓槍就要往前衝:“不能等了,俺這就去砸了那妖精的洞門,救出師父。”
“且慢,”孫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黑熊精的胳膊,
“你這黑廝,忒也莽撞,還不知道這對手如何實力,就要去砸人家洞門。”
猴子倒是嬉皮笑臉,反正抓的也不是他師父,他也樂得看熱鬧。
而一向謹慎的黑熊這個時候顯然是亂了陣腳的。
陳光蕊也開口阻止,
“猴哥說得對。那蠍子精的倒馬毒樁,連佛祖都曾吃過虧,非同小可。不可貿然行事。”
他目光轉向糖生,帶著一絲關切:“糖生,此地毒瘴瀰漫,對你體內邪氣或有影響,你不該來。”
糖生卻倔強地搖搖頭:“爹,我也不知道為啥,心裡就是放不下,總覺得要來這裡一趟才安心。而且有師父護著,我不怕!”
說著,他往孫悟空身邊靠了靠。孫悟空咧嘴一笑,拍了拍糖生的肩膀,金箍棒在手中轉了個圈,顯然也認可徒弟的決定。
“元帥,那現在怎麼辦?總不能幹等著。”黑熊精依舊焦躁,看著那黑氣森森的山坳,彷彿師父正在裡面受苦。 陳光蕊目光沉凝,掃過眾人,“強攻硬取,風險太大,尤忌那蠍毒。需尋剋制之法……”
他話音未落,眉頭忽然一動,抬眼看向另一側的天空。
只見一道金光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眨眼間落在眾人身前,顯出昴日星官的身形。他顯然也是循跡追蹤而來,落地後向陳光蕊拱手,“元帥,我來遲了。”
陳光蕊見到昴日星官,眼中精光一閃,點點頭,“來得正好。此洞之主,正是那蠍子精。星官,你乃其天生剋星,此番除妖,你是關鍵。”
昴日星官聞言,看向那毒霧瀰漫的琵琶洞方向,面色凝重,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隨即化為堅定:“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眾人聚齊,目標明確。陳光蕊不再猶豫,揮手道:“事不宜遲,走,直搗琵琶洞!”
當下,陳光蕊、哪吒、昴日星官、孫悟空護著糖生,黑熊精緊隨其後,在山神的指引下,朝著山中那黑氣最濃郁、妖氛最熾烈的深谷飛去。
不多時,眾人便來到一處極其隱秘的山坳前。此地黑霧翻滾,腥氣撲鼻,濃郁得幾乎化不開。撥開層層纏繞、如同鬼爪般的枯藤,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赫然出現在陡峭的山壁上。
洞口怪石猙獰,如同巨獸張開的獠牙,上方歪歪扭扭刻著三個陰森的古篆大字:毒敵山琵琶洞。
洞內漆黑一片,死寂無聲,但那不斷湧出的、令人聞之慾嘔的腥甜毒氣,卻比任何咆哮都更能昭示洞中潛伏的兇險。洞口附近散落著更多白骨,其中一些骨殖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顯然是中毒身亡。
“就是這裡了!”黑熊精看著洞口,想到師父可能就在裡面受苦,急火攻心,再也按捺不住。
他怒吼一聲:“妖怪!還我師父來!”
也不等陳光蕊號令,掄起那杆沉重的黑纓槍,全身妖力鼓盪,如同瘋熊般,朝著那緊閉的、佈滿詭異紋路的巨大石門狠狠砸去。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山坳中炸開。黑熊精含怒全力一擊,威力驚人。饒是那石門厚重異常,也被砸得石屑紛飛,劇烈震動,門板上硬生生被轟出了一個西瓜大小的窟窿。
就在這巨大的砸門聲和石門震動餘音還在山谷間迴盪的剎那。
“哈哈哈哈!”
洞內深處,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尖銳、癲狂、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與徹底崩潰意味的女人笑聲。
那笑聲如同夜梟悲啼,又似金鐵刮擦,刺得人耳膜生疼,帶著濃濃的絕望和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不可能,你不是金蟬子!不對,你根本不是金蟬子!”
尖銳的女聲在幽深的洞窟內反覆激盪、碰撞,充滿了被欺騙、被愚弄後的狂怒與徹底的破防。
三十三天之上,離恨天兜率宮中。
丹房內,八卦爐的爐火剛剛熄滅,爐口餘溫尚熾,氤氳的紫氣與淡淡的丹香瀰漫在整個空間。太上老君拂塵輕掃,爐蓋應聲而開,幾粒圓融剔透、光華內蘊的金丹滴溜溜飛出,落入他早已備好的紫金葫蘆中。
“金爐、銀爐,”老君聲音平淡無波,“丹已煉成,汝等且去歇息吧。”
侍立爐旁的金爐童子和銀爐童子躬身領命:“謹遵老祖法旨。”兩人小心翼翼地收拾好器具,恭敬地退出了丹房。
偌大的丹房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餘燼的微光和瀰漫的丹氣。就在這片寂靜中,一道身影步履匆匆卻又帶著沉重憂慮地走了進來,正是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
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太上老君座前,深深一揖,語氣帶著抑制不住的焦慮:“老祖!”
太上老君將紫金葫蘆收入袖中,目光平靜地落在奎木狼身上,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何事憂心?”
奎木狼抬起頭,眼中憂色更濃,
“老祖容稟。下界傳來訊息,女兒國那條線……也被那陳光蕊徹底揪出來了!他手段凌厲,不僅破了局,更是將我們與毗藍婆之間的聯絡直接挑明,擺在了明面上。如今佛門那邊,毗藍婆處境恐怕……”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狠厲與不解,
“這陳光蕊,近段時間動作頻頻,處處與我們作對。屬下實在不明白他為何如此膽大妄為,,此人已成心腹大患,行事肆無忌憚,是否……該將其徹底抹去,以絕後患?”
奎木狼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做出了一個隱晦的“清除”手勢。
“稍安勿躁。”太上老君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他輕輕抬手,止住了奎木狼的殺意,
“你說他挑明瞭我們與毗藍婆的聯絡,這沒錯。但你是否看到,他同時也斬斷了東華帝君與西天那條線的關聯?”
奎木狼一愣,露出思索之色:“這……”
太上老君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棋局,
“他這一手,兩邊各打五十大板。看似攪亂了局面,得罪了雙方,實則是想在這渾水中求得一線生機,把自己摘出去。他想告訴所有人,他陳光蕊並非任何一方的棋子,而是在憑本心行事……呵,自救?想法尚可,只是這手段,未免太過天真、太過可笑。”
他微微搖頭,彷彿在評價一個稚童的拙劣把戲。隨即,老君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丹房外深邃的虛空,沉聲問道,
“須彌山那邊的事,進展如何?”
奎木狼立刻收斂心神,恭敬答道,
“回老祖,一切已按計劃準備妥當,萬無一失。”
“嗯。”太上老君平靜地應了一聲,拂塵再次輕擺,目光深邃如淵,
“那便好。陳光蕊……暫且不必理會他。他蹦躂不了多久了。讓取經的隊伍繼續前行。待他們一行人抵達須彌山之時……”
老君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與冷酷,
“便是塵埃落定,一切見分曉之刻。”
奎木狼聞言,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老君的佈局之深遠。他再次深深一揖,眼中憂慮盡去,只剩下冰冷的敬畏與期待,“屬下明白!謹遵老祖法旨!”
兜率宮中,丹香嫋嫋,爐火餘溫漸散,唯有無盡的算計與即將到來的風暴,在這離恨天的高處無聲醞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