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濯垢泉
陳光蕊、昴日星官、哪吒、糖生一行四人落在盤絲嶺的清幽山坳。前行不遠,果然在綠樹掩映中,隱約露出一角屋舍的輪廓,似是一戶山中人家。
昴日星官見狀,立刻緊走兩步,官袍微動,抬手虛攔,聲音帶著一貫的審慎,
“元帥,三太子,小公子,請留步。此地情況不明,按天庭規制與穩妥起見,理應由下官先行探明虛實……”
他話音未落,哪吒早已不耐煩地一揮手,風火輪在地面擦出幾點火星,
“囉嗦,查探個門還要你去?小爺我去。”他金瞳裡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若真有不開眼的妖怪盤踞,正好讓小爺鬆鬆筋骨,一併打殺了乾淨。”
昴日星官一聽“打殺”,臉色微變,慌忙叮囑,
“三太子息怒,萬萬不可莽撞,若裡面只是尋常山野樵夫獵戶,貿然驚擾甚至傷及無辜,豈非有損天庭威儀?我們身為上仙,當以慈悲為懷,先禮後兵才是正理。”
他邊說邊下意識地又正了正頭頂那七寸高的冠冕,冠頂的東珠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陳光蕊看了一眼昴日星官,這個天庭老油雞突然變得菩薩心腸,是不是有點太突兀了?
昴日星官假裝沒看到陳光蕊的疑惑眼神,還是說作為仙人不能亂殺生。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女子嬉笑聲,混合著水花濺落的聲音,忽然從遠處那片屋舍方向隱隱傳來,飄飄渺渺,帶著幾分撩人的意味。
“咦?”糖生烏溜溜的小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小鼻子也用力嗅了嗅,隨即眼睛一亮,指著哪吒就嚷開了,
“好你個三太子,鼻子比狗還靈是吧?一聽有水聲有笑聲,就知道有便宜可佔,想撇下我們吃獨食,門都沒有!”
他轉向陳光蕊,小臉一臉正氣,“老爹,這打探敵情的重任,還得我陪哪吒去。我眼神好,心思細,定能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絕不讓他亂來。”
昴日星官一聽,頭都大了,這兩個小祖宗湊一塊還能有好?
他趕忙攔在糖生面前,急聲道,
“小公子,使不得,您和三太子……咳,二位一看就……就童心未泯,這、這等事還是交由下官這等穩重之人……”
他實在說不出“一看就沒安好心”這種話,急得官袍袖子都甩了起來。
哪吒哪管這些,嗤笑一聲,
“囉嗦!本太子自有分寸,用不著你這大公雞操心。”
他一把推開擋路的昴日星官,拎起還在嚷嚷的糖生,腳下風火輪“呼”地騰起烈焰,低喝一聲:“走了!”化作一道紅光,迅疾無比地朝著水聲和笑聲傳來的方向射去。
“哎,三太子,小公子,元帥,這……”
昴日星官被推得一個趔趄,高冠差點歪掉,等他手忙腳亂扶正帽子,哪吒和糖生早沒影了。他焦急地看向陳光蕊,臉上寫滿了“這如何是好”。
陳光蕊倒是神色平靜,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淡淡道,
“星官不必憂心,讓他們去探探也好。哪吒雖莽撞,但有糖生跟著,多少能看著點。況且……此地確實透著些古怪,由他們打頭陣,倒也合適。”
他語氣淡然,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昴日星官只得無奈嘆氣,連連搖頭,一邊整理著被哪吒推搡弄亂的衣襟袖口,一邊暗自嘀咕,“這叫甚麼事兒啊……”
……
哪吒拎著糖生,循著水聲笑聲,幾個起落便繞過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天然的溫泉池潭!池水清澈見底,蒸騰著嫋嫋白氣,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暖香。
池中景象,更是讓兩個不速之客瞬間頓住。
只見七個女子正在池中沐浴嬉戲。她們個個膚光勝雪,烏髮如瀑,在水中若隱若現。有的正互相潑水打鬧,銀鈴般的笑聲正是她們發出;有的慵懶地靠在光滑的池石上,閉目養神。有的則哼著小曲,梳理著溼漉漉的長髮。
糖生被哪吒拎著後領,小嘴微張,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地吸溜了一下口水,小聲嘟囔,“哇哦……一、二、三……七個!白花花一片晃眼,跟剛出鍋的白瓷碗似的……”
他小腦袋瓜裡,只剩下眼前這活色生香的景象。
哪吒畢竟是少年心性,乍見這活色生香的一幕,臉上飛快掠過一絲不自然,但他很快就被另一種感覺取代。他金瞳掃過池中女子,鼻翼翕動,像是在空氣中捕捉著甚麼。
“喂,小禿瓢,”哪吒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髮現獵物的興奮,對糖生道,“瞧見沒?都是些女妖精!”
糖生聞言,也收斂了嬉皮笑臉,小鼻子用力吸了吸,小眉頭也皺了起來,
“嗯?好像……是有點香得過頭了?”他年紀小,形容不太準確,但感覺卻敏銳。不過他的眼睛依舊沒離開那池水。
哪吒的目光在那些女子身上流連,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嘴裡卻依舊強硬,“哼,藏得倒深!這荒山野嶺,哪來這麼多女子在此沐浴?定是女妖精無疑!待小爺……”
他話沒說完,池中一個女子似乎覺得後背有些癢,懶懶地抬起玉臂反手去撓。那動作牽動水波,更顯身姿曼妙。
糖生看得更起勁了,小聲嘀咕,“是深啊,咦!動了動了……嘖嘖,這妖精,長得可真帶勁!”
哪吒握著火尖槍的手緊了緊,風火輪上的火焰也無聲地竄高了幾分,不知是因為警惕,還是別的甚麼原因。他哼了一聲,
“管她帶不帶勁,都是害人的妖精!等著,小爺定要……”
糖生立刻打斷他,小眼睛放光,“別急啊三太子,再看會兒,再看會兒嘛,這麼好看的妖精……呃,這麼好看的妖精洗澡,不多看兩眼,豈不是虧大了!”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來“打探敵情”的。
哪吒瞪了他一眼,卻沒再說話,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溫泉水汽氤氳中的景象。
池潭中水波盪漾,七個女子嬉笑玩鬧,渾然不知岸邊林中藏著兩個偷窺者。
哪吒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趣了。他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抹頑劣的笑意,拍了拍旁邊還在瞪大眼睛的糖生,壓低聲音說,“喂,小禿瓢,看夠了沒?光看有甚麼意思。”
糖生正看得起勁,被打斷有些不爽,嘟囔著,“再看會兒嘛,多好看……” “沒出息!”哪吒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惡作劇的興奮,“你看我的!”
他話音未落,身體周圍騰起一股淡淡的紅光,光芒迅速收斂變形。眨眼間,一隻神駿異常、眼神銳利的蒼鷹出現在糖生剛才的位置,雙爪緊扣著樹枝。
那蒼鷹正是哪吒所變,它銳利的金瞳掃過池邊草地上散落的、如同彩霞般絢麗的女子衣衫。只見它猛地一振翅,悄無聲息地滑翔而下,速度極快,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
它精準地掠過草地,兩隻鐵鉤般的爪子探出,一抓、再抓!那幾件輕薄柔軟的紗衣、羅裙,如同被風捲起的雲霞,瞬間就被蒼鷹牢牢抓起。蒼鷹毫不留戀,爪子緊攥著那些色彩鮮豔的衣物,雙翅猛扇,帶著一股勁風,迅速拔高,向著陳光蕊和昴日星官所在的方向疾飛而去,只留下幾片被氣流帶起的落葉打著旋兒。
池中嬉戲的女子們正互相潑水,其中一個剛抹去臉上的水珠,眼角餘光似乎瞥見有影子掠過。她疑惑地轉頭看向岸邊草地,眼睛瞬間瞪圓了。
“啊!”一聲尖銳到變調的驚叫劃破了山谷的寧靜,“衣……衣服!我們的衣服不見了!”
這一聲尖叫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鍋。其餘六個女子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剛才堆放衣物的草地空空如也,只餘下幾片被風吹動的草葉。
“我的裙子!”
“我的簪子!”
“誰!是誰偷了我們的衣服?”
“快,快找!”
驚恐、羞憤、慌亂瞬間取代了方才的愜意。七個女子花容失色,慌亂地撲騰著水花,有的焦急地四處張望,有的試圖沉入水中只露出腦袋,有的則本能地用手臂環抱胸前,場面一片混亂,驚叫聲此起彼伏。
糖生被這變故驚得一愣,隨即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起來,閃過狡黠的光。他看著池中亂作一團的女子們,小臉上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哼,哪吒這傢伙,光會拿衣服,沒意思!”糖生撇著小嘴,心裡飛快地打著算盤,
“這些女妖怪,光溜溜地泡在水裡,誰知道她們真身是個啥玩意兒?說不定水底下藏著甚麼寶貝呢。”
他越想越覺得不能錯過這機會。他深吸一口氣,小肚子一鼓,口中唸唸有詞,身體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噗通!”
一聲輕微的水響。剛才糖生蹲著的岸邊,只剩下幾片晃動的草葉,一條通體銀白、鱗片閃著微光、看起來頗為靈巧的小魚躍入了水中,濺起一小朵水花,迅速擺動著尾巴,靈活地向著池潭深處那群驚慌失措的女子們潛游而去。
……
遠處,陳光蕊和昴日星官所在的山坡上。
昴日星官一直有些心神不寧。他時而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哪吒和糖生消失的方向張望,時而又無意識地整理著自己本就一絲不苟的錦雞官袍,偶爾正一下頭頂那頂七寸高的冠冕,動作顯得有些頻繁。
陳光蕊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著山谷深處,彷彿在欣賞風景。他察覺到身邊昴日星官細微的焦躁,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平穩,
“星官不必心急。哪吒雖魯莽,但本事不小,自有分寸。糖生那孩子機靈,不會吃虧。”
昴日星官被點破心思,動作微微一滯,臉上立刻堆起慣常的恭謹笑容,連聲道,
“是,是,元帥說的是。下官只是擔心兩位小公子年少氣盛,萬一驚擾了此地清修的生靈,總歸不太好。”
他嘴上說著“是”,眼神卻還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密林方向,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陳光蕊的目光緩緩掃過昴日星官那強作鎮定的臉,突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星官在天庭日久,見多識廣。看此地山川靈秀,不知是否知曉此地盤踞著何種精怪?我觀星官神色,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啊?”昴日星官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隨即變得更熱絡也更用力,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元帥誤會了!下官只是初次隨元帥下界降妖,心中難免有些忐忑,唯恐辦事不力,有負元帥所託。至於此地有何精怪,下官當真不知,絕不知情!”
他矢口否認,語氣斬釘截鐵,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陳光蕊的注視。
陳光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彷彿只是隨口一問。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山谷深處,那濯垢泉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就在這沉默讓昴日星官感覺越發不自在時,陳光蕊再次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隨意,“說起來,此次下界,除了巡察妖氛,本帥其實還有一點私心。”
昴日星官立刻豎起耳朵,臉上露出“願聞其詳”的專注神情,“元帥請講。”
陳光蕊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我聽聞,毗藍婆菩薩,似乎與此地有些緣法?她老人家似乎有些心結未解,本帥想著,若是此行能了卻她老人家一點心事,也算是功德一件吧。只是不知,能否如願以償。”
“毗藍婆?”昴日星官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瞬間變了一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捕捉,但眼神深處明顯掠過一絲強烈的慌亂。他立刻低下頭,掩飾般地用長袖拂拭著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比剛才急促了一絲,
“這個,下官就更不知曉了。毗藍婆菩薩乃佛門大德,深居簡出,她的心事豈是我等小仙能妄加揣測的。元帥心繫菩薩,慈悲為懷,實在令人敬佩。”
他一邊說著恭維話,一邊下意識地將頭上的冠冕又正了正,手指微微有些發緊。
而陳光蕊在一旁,直接笑了出來,“星官,若是你都不知曉菩薩的心事,那三界之中可就沒有人知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