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大聖
孫悟空踩著七彩祥雲降臨，那一聲撕裂蒼穹的唳鳴，瞬間壓下了獅駝嶺前所有的喧囂。
正在激斗的真武帝君與金翅大鵬雕，身形同時一滯，不約而同地分開，凌厲的目光瞬間投向高空。
下方混亂的戰團，無論是被陰陽二氣瓶和攻城弩壓得透不過氣來的天庭水族聯軍，還是嘶吼反撲的獅駝嶺群妖，都彷彿被施了定身法。無數道目光，齊齊聚焦在那道金光燦燦、肩扛鐵棒的身影上。
他懸停在那裡，火眼金睛如同兩團熔化的黃金，帶著睥睨天下的桀驁與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兇戾之氣，冷冷地掃視著下方屍山血海。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這位攪動過天宮的齊天大聖，是敵是友？他的金箍棒，會砸向哪一方？
短暫的死寂被一聲清脆又激動的童音打破。
“師父！”
糖生小和尚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全然不顧四周還在飛舞的箭矢，邁開小短腿就朝著孫悟空落下的方向拼命衝去。他人小鬼大，坑蒙拐騙無所不精，此刻見到最親近的師父，那份發自心底的依賴和歡喜毫不掩飾。
黃風怪剛剛硬生生劈開一支巨弩，氣血翻湧間聽到糖生的喊聲，他抬頭，看到那隻素未謀面的猴子。
“是他！哈哈哈，是他！終於不用打的那麼費事了，這下子看這夥妖孽還如何猖狂！”他聲如洪鐘，三股鋼叉往地上一拄，震得碎石飛濺，彷彿勝利已在眼前。連日來的鏖戰壓力，似乎都被這道金光碟機散了大半。
紅孩兒正鼓著腮幫子，奮力噴出一道三昧真火燒向一片火箭，聞言也猛地抬頭。看到那金甲身影，小臉上先是一愣，隨即也湧上興奮的紅暈，他下意識地就跟著喊了一嗓子，“猴……孫大聖，燒死這些臭妖怪！”
聯軍一方，真武帝君威嚴的面容上也微不可察地緩和了一瞬，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西海龍王敖閏長長舒了一口氣，緊握寶劍的手也鬆了鬆勁。
哪吒眼中更是燃起戰意，火尖槍指向青獅精，“妖孽，你的死期到了！”
青獅精和白象精臉色劇變，金翅大鵬雕的金瞳也微微眯起，緊緊鎖定了孫悟空，周身氣息更加凌厲。
戰場的氣氛，因孫悟空的到來而陡然轉折。聯軍一方，士氣大振，彷彿看到了一錘定音的希望。
然而，就在這萬眾矚目、眾望所歸的剎那，
衝在最前的糖生已經跑到了孫悟空下方的空地，仰著小臉，興奮地揮舞著小手，“師父，糖生在這兒，快打這些壞蛋！”
半空中的孫悟空，那雙熔金般的火眼，漠然地掃過腳下激動呼喊的糖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就在糖生張開雙臂準備迎接師父落下時，孫悟空只是近乎不可察地屈指一彈。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纏繞住糖生。小和尚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身體被定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剩下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愕。
緊接著，孫悟空腳下一朵筋斗雲無聲無息地飄至糖生身下，穩穩地托住了他小小的身體，將他帶離了混亂危險的地面戰場，懸停在半空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糖生被定在雲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有那對大眼睛，死死地、難以置信地望著那道熟悉的金色身影。
做完這一切，孫悟空的目光甚至沒有在糖生身上停留一秒。他的視線，重新投向了整個戰場。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根碗口粗細、烏沉沉的如意金箍棒，被他單手掄起，帶著毀天滅地的風雷之音，悍然砸向的，竟然是剛剛因他到來而士氣高昂的陳光蕊陣營。
轟隆！
金箍棒並非砸向某個人，而是重重砸在聯軍與妖兵膠著的前線空地上。恐怖的衝擊波裹挾著碎裂的山石泥土，如同海嘯般向四周猛地擴散開來。
“噗！”“啊！”
首當其衝的，是數十名結成戰陣、正與妖兵廝殺的西海水族精銳。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被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掀飛，甲冑凹陷，口噴鮮血，陣型瞬間崩潰。
龜蛇二將正率領神龍衝擊妖陣側翼，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波一震，攻勢驟然受阻。蛇將驚怒交加，“大聖！你這是何意？” 哪吒臉上的狂喜徹底僵住，化為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他看著那根砸在自己人陣前的恐怖鐵棒，又猛地抬頭看向高空中那道冷漠的金色身影，巨大的疑惑和一種被背叛的怒火瞬間衝上頭頂，讓他下意識地怒喝出聲，聲音都帶上了破音，“大聖！你……你打錯方向了！”
他無法理解，這絕不是他所知的齊天大聖！
紅孩兒更是徹底懵了。他看看被定在雲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的糖生，又看看下方被砸得人仰馬翻的自己人，跳著腳指著天空大罵，“死猴子！你眼瞎啦！壞蛋在那邊！”
真武帝君瞳孔驟然收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交加的神色。他厲聲斷喝，試圖阻止，“孫悟空，休要胡來！”
但已經晚了。
天庭與龍宮的聯軍，上一刻還因強援降臨而士氣如虹，下一刻就被這來自“強援”的驚天一擊徹底打懵了。所有人都呆住了，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兵，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
這突兀到極點的變故，讓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而這死寂，隨即被獅駝嶺一方山崩海嘯般的狂喜嘶吼打破！
“吼！大聖威武！”
“殺啊！大聖爺幫我們啦！”
“踏平他們！一個不留！”
青獅精和白象精在短暫的錯愕後，爆發出震天的狂笑。青獅精揮舞著宣花板斧，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哈哈哈，天助我也，兒郎們，隨本大王殺光他們！”
白象精長鼻捲動，發出衝鋒的號令，“衝，殺光天兵，活捉陳光蕊。”
金翅大鵬雕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意外，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冰冷的弧度。他沒有說話，但身形微動，再次鎖定了因聯軍混亂而暴露破綻的真武帝君。
趁著聯軍被孫悟空這一棍打得陣腳大亂、人心惶惶的絕佳時機，獅駝嶺漫山遍野的妖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瘋狂獸潮，在三大魔王的帶領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向著失魂落魄的天庭水族聯軍發起了前所未有的兇猛反撲。
刀光如林，妖法蔽日。失去了統一指揮和士氣的聯軍，在妖兵兇悍的衝擊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節節敗退，潰不成軍。水族戰陣被衝得七零八落，真武帝君帶來的神將天兵也陷入各自為戰的苦境，不斷有人倒下。
西海龍王敖閏鬚髮皆張，龍目赤紅，看著自己辛苦帶來的水族兒郎在混亂中大片倒下，發出悲憤的龍吟，卻無力迴天。真武帝君全力抵擋著金翅大鵬雕，玄袍上沾染了塵土，皂雕旗也被妖血浸染，不復之前的凜凜神威。
黃風怪一邊奮力揮動鋼叉，將衝上來的妖兵掃飛，一邊焦急地望向高空。他看到了筋斗雲上被定住的糖生，小和尚的雙眼通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沾溼了腮幫。那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委屈。
黃風怪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無法言喻的憋悶直衝頂門。他又猛地看向造成這一切的孫悟空。
只見孫悟空懸立空中，手中的金箍棒沒有再落下，只是冷漠地俯瞰著下方他一手造成的潰敗。他的身姿依舊挺拔，金甲依舊耀眼。
然而，在那雙熔金般燃燒的火眼深處，在無人注意的瞬間，分明有兩滴晶瑩的液體，正倔強地、無聲地在他眼眶中凝聚，強忍著不肯落下。那眼神深處翻湧的，是比下方屍山血海更深的痛苦與決絕。
筋斗雲上，糖生的淚水無聲流淌，模糊了視線中那個曾是他心中如山般偉岸的身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