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軍令
托塔天王李靖的行營紮在南天門外一片開闊的雲臺上。此刻的雲臺,早已不復往日的清靜,變成了一個巨大喧囂的兵站。
旌旗獵獵作響,遮天蔽日。身著各色甲冑的天兵天將排成陣列,甲葉碰撞聲匯成一片冰冷的金屬潮汐。
力士們吆喝著,堆積如山的靈草仙糧、寒光閃閃的兵器架、巨大的符籙箱,被他們在雲地上拖出沉重的痕跡。
數十匹神駿非凡的天馬被牽出馬廄,由專門的馬伕刷洗、釘掌,發出不安的嘶鳴。
陳光蕊帶著化作尋常小沙彌模樣的糖生,穿過這片鼎沸的人流。糖生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四處張望,感覺到處都是新鮮事物。
剛走近行營那高大的轅門不遠,一陣壓抑著怒火的爭執聲便傳了過來。聲音不大,但在周遭的喧鬧中卻格外清晰。
轅門外的玉階旁,站著三人。托塔天王李靖身披金甲,面沉似水,官威厚重。三壇海會大神哪吒則雙手抱胸,昂著頭,臉上寫滿了叛逆和不馴,嘴角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李靖身後,站著一位手持寶杵的威猛神將,正是護法神將巨靈神,他神色尷尬,想勸又不敢勸的樣子。
只聽李靖已經將手中的寶塔舉高,壓抑著怒氣的聲音響起,
“為父統兵,自有排程!先鋒一職,自有安排,豈容你挑三揀四?巨靈神經驗老道,比你穩重!”
哪吒立刻梗著脖子頂了回去,聲音清脆而帶著刺,
“經驗老道,呵!他那點本事,打的都是些下界不成氣候的野妖!當年打花果山,他不也是第一個被那猴子一棒子掃飛的,你就說吧,收了他多少好處才讓他當這先鋒的。”
李靖的臉瞬間漲紅,託著玲瓏寶塔的手指都微微顫抖,顯然氣得不輕,
“逆子,你休得胡言,行軍打仗,豈是兒戲,這是軍令!”
“軍令?”哪吒嗤笑一聲,滿臉不屑,看著他手上的寶塔,
“你手裡要是沒有這塔,我早一槍痛死你了!”
說完,他竟是看也不再看李靖一眼,轉身就走,
“逆子,你給我站住!”
哪吒根本不理,他知道,李靖要是把手中的寶塔舉起來,他就不得不跪了,罵完了人,趕緊就走。
他離開雲臺,正好撞上走過來的陳光蕊和糖生。
哪吒的目光在陳光蕊臉上掃了一下,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審視,隨即撇了撇嘴,語氣帶著一種少年人的失望和疏離,
“陳弼馬溫?呵,三年不見,看來在御馬監養馬養得挺安穩。三年前覺得你還有點意思,敢跟老頭子頂牛。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呵。”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但那輕蔑的“呵”字和眼神裡的不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他認為陳光蕊是奉了老君的命令,乖乖來給李靖當副手了。
陳光蕊清楚,哪吒早就知道自己要來的事情,還故意這麼說,他心裡想甚麼自己已經很清楚了。
糖生站在陳光蕊腿邊,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哪吒身上來回打轉,尤其在那風火輪和紅肚兜上停留了片刻,小臉上露出一種“這傢伙看起來挺厲害,但脾氣好像比我還臭”的評估表情。
然而,讓哪吒詫異的是,陳光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靜無波,既沒有因為他輕視的話語而惱怒,也沒有因為他是哪吒而露出半分討好或畏懼。
那眼神,就像看路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對哪吒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徑直繞過他,拉著糖生,繼續朝行營主帳走去,彷彿剛才的爭執和哪吒的挑釁,都只是拂過耳畔的一縷微風。
哪吒被陳光蕊這完全無視的態度弄得愣了一下。他預想中的反唇相譏、或是隱忍辯解都沒有出現。 這種徹底的漠視,反而讓他心頭那點被父親安排激起的火氣,莫名地轉向了陳光蕊的背影,眼神變得更加銳利和不爽。
裝甚麼呢!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腳下風火輪烈焰乍起,化作一道火光沖天而去,顯然被氣得不輕。
李靖看著遠去的哪吒,又看了看走向主帳的陳光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強行壓下怒氣,整理了一下甲冑,也大步走向主帳,巨靈神趕緊跟上。
行營主帳內,仙燈明亮,照得金盔金甲熠熠生輝。李靖端坐帥位,巨靈神侍立一旁。陳光蕊帶著糖生站在下首。
李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幾分天王的威嚴,但眼神深處那抹冷意並未消散。他目光如電,看向陳光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口吻,
“陳副帥。”他刻意加重了副帥二字,官威十足,
“大天尊旨意,令你協理本部兵馬,主持天馬調運、軍需輜重之保障,此乃要務,關乎征伐成敗。”
他頓了頓,手指在帥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敲在人心上,
“本帥深知御馬監戰馬皆由你弼馬溫許可權印信統御,如臂使指。然,此次征討,非比尋常。下界妖魔兇頑,更需軍容整肅,號令嚴明。”
他已經將話說道了弼馬溫的許可權印信,看來三年前的事情他一直記恨在心。
李靖的目光掃過陳光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眼下有一事,關乎大軍威儀。本帥麾下,重甲兵騎戰牛,輕騎兵馭戰馬。這些畜生食量巨大,草料耗費驚人,更兼排洩汙穢,散亂各處,臭氣熏天,實在有損天庭兵威。”
他刻意加重了排洩汙穢、臭氣熏天幾個字,堂堂天王在軍帳中談論糞便,本就有失體統,但此刻卻成了他發難的武器,
“此等腌臢瑣事,本不該入帥帳議論。然,既大天尊委你統領馬政軍需,此責便在你身!”
他盯著陳光蕊,一字一句道,
“現命你,務必使這萬數戰牛戰馬,統一時辰進食,統一時辰排便,務必做到草料不撒,糞便集中,營盤潔淨,此乃軍令!”
帥帳內一時寂靜。讓數以萬計性情各異的戰牛戰馬像兵卒一樣統一時間吃喝拉撒?
巨靈神聽得暗自咋舌,這明擺著是要用這腌臢的任務來羞辱和刁難陳光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巨靈神大氣都不敢出。
李靖似乎覺得還不夠,又補充道,
“為便於你行事,本帥已下令,將此次呼叫的所有龍駒天馬,盡數集中於萬馬坪。陳弼馬溫,”
他特意點出陳光蕊的舊官職,帶著嘲諷,
“你的許可權印信不是號令萬馬如臂使指麼?正好,這萬匹龍馬,就全權交由你統管排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