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官拜弼馬溫
今日的兜率宮外雲霧繚繞,丹氣瀰漫,難得有些熱鬧。依照天庭慣例,往來此地的大多是兜率宮屬下的仙童道吏,以及少數幾位與太上老君親近、常在丹房往來的天庭仙官。
幾位身著樸素道袍的道士正與兩位兜率宮道人輕聲交談著。此刻他們三三兩兩聚在宮外玉階之上,臉上皆帶著和煦笑容。
陳光蕊隨著奎木狼駕雲而來,甫一落地,便迎上了眾人友善的道賀。
“恭喜陳道友凱旋啊!”
“此番下界,差事辦得妙極!”
“可不是麼,連老君老爺都喜上眉梢,今日開爐所出的次品丹,都破例分賜我等了。”
一位道士笑呵呵地說著,掂了掂手中錦囊,裡面隱隱透出丹香,“這可是沾了你的光。”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氣氛熱絡。
雖然他們並不認識陳光蕊,但是仙家就是這樣,聊著聊著就熟絡了。
尤其是兜率宮內傳出的訊息,陳光蕊比較受到老君賞識,多說幾句混個臉熟,萬一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呢。
奎木狼面帶溫雅笑容,側身對陳光蕊低語,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近旁幾位聽見,
“你看看,這次就不要客氣了,此行波折叢生,終能力挽狂瀾,你居功至偉,實至名歸。”
他語氣誠懇,目光掃過四周,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認同。
陳光蕊面色沉靜,迎著眾多熱切的目光,微微躬身還禮,聲音清晰而平穩,
“眾位上仙錯愛了。光蕊此番奉老君法旨下界,本為襄助大唐軍務。下界辦差的,乃是奉了老君法旨的金爐、銀爐二位仙童。”
他頓了頓,目光掃視眾人,態度誠懇,
“二位仙童智勇雙全,不避艱險,深入妖魔巢穴,與黃風怪、靈吉菩薩等諸般強敵周旋,所行皆為大義。至於五行山一事……”
他略作停頓,看向奎木狼,
“星官明鑑,彼時正是金爐仙童因故暫困小須彌山緊要關頭,銀爐仙童心急如焚,奎星官仗義援手。而光蕊,不過是恰在那時節,出現在那山腳下。真正能成事者,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光蕊豈敢獨攬功勳?此番功果,當歸於二位不辭勞苦的仙童。”
他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將功勞盡數歸於法旨欽點的金爐、銀爐童子,姿態放得極低,同時也點明瞭關鍵時刻奎木狼的存在。眾人聞言,有的露出恍然,有的則笑意更深,覺得此子謙遜知進退。
就在眾人言語往來之際,兜率宮那厚重的紫金大門緩緩開啟,氤氳丹氣中,兩行人影魚貫而出。
為首之人,金盔金甲,面容方正威嚴,目光如電,正是天庭的武曲星君。他手持一卷霞光流轉的玉牒,神情肅穆。緊隨其後的,正是金爐與銀爐二位童子。
金爐童子面色平靜,只是眼中比平日多了些內斂的神采,步履沉穩,銀爐童子則藏不住臉上的興奮,努力繃著嘴角,小胸脯挺得老高,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好奇又得意地掃視著宮外群仙。
武曲星君站定,環視一週,聲音洪亮中帶著威嚴,
“兜率宮之主,太上道祖有法旨降下。”
宮外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仙家包括奎木狼、陳光蕊在內,皆垂手肅立,靜待法旨。
武曲星君展開玉牒,朗聲宣讀,聲傳四方,
“金爐、銀爐童兒,奉老君法旨下界辦差。此行,二童兒不懼艱難,勇涉險地,與諸方妖魔周旋,雖遇波折,終能不負使命,其忠心可嘉,其行可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金爐銀爐,
“今賜金爐童兒、銀爐童兒,九轉金丹各一粒,以彰其功!”
金光一閃,兩顆龍眼大小、流轉著九重霞光的金丹自玉牒中飛出,穩穩落在金爐與銀爐各自恭敬捧出的雙手中。丹香瞬間瀰漫,令周圍神仙們都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眼中流露出羨慕之色。九轉金丹,即便在三十三重天也是難得的至寶。
金爐童子捧著金丹,深深地躬身行禮,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聲音微顫,
“多謝老君恩典!”
銀爐童子更是激動得小臉通紅,幾乎跳起來,大聲道,
“謝老君老爺賞賜!”
他忍不住將金丹舉高了些,似乎想讓大家看得更清楚些。
接著,武曲星君的目光落在了陳光蕊身上,繼續宣讀:“陳光蕊,輔佐金爐、銀爐二童兒下界辦差,盡心戮力,從旁襄助,亦有微勞可錄。”
“爾雖非奉命正差,然隨行間有功於天庭。今老君已奏明玉帝陛下。陛下恩旨,陳光蕊勤勉有功,升任天界弼馬溫一職,主管御馬監諸般事務,即刻到任。”
法旨宣讀完畢,霞光收斂。武曲星君合上玉牒,對陳光蕊微微頷首,“陳道友,恭喜了。”
兜率宮外,一時陷入了一種微妙的靜默。
方才分發丹藥的熱鬧與祝賀聲蕩然無存,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眾仙臉上的笑容僵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紛紛垂下目光,不敢再看場中的陳光蕊。
那“弼馬溫”三個字,在兜率宮門口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
弼馬溫?
雖不是個有品階的官職,與兜率宮的燒火道人比,確是提拔了一級,不掌凡俗馬匹,而是掌管天庭那等能踏雲追風的龍馬天駒。道理上講,是晉升了。
可上一個擔任此職的那位,前不久剛從五行山下脫身而去,鬧得天庭上下皆知。這御馬監的水,深得很吶。
只是這份心思,無人會在此刻宣之於口。短暫的驚愕過後,眾人的反應迅速變為了沉默的迴避。
陳光蕊的坑,讓他自己跳吧。
相比於這個燙手又尷尬的職位,那兩個金燦燦、異香撲鼻的九轉金丹,才更讓人打心底裡感到實惠和眼熱。
武曲星君彷彿沒察覺這微妙的氣氛,收起玉牒,轉向陳光蕊,公事公辦地說道,
“陳光蕊,你且稍作準備,本星官擇日再帶你前往御馬監交割印信。”
說罷,對其餘仙眾微微頷首,便駕起金光,瞬間消失在天際。 他一走,場中凝滯的氣氛才略為鬆動。其他仙家如夢初醒,紛紛朝著陳光蕊乾巴巴地拱了拱手,口中說著些恭喜高升、前途遠大之類言不由衷的套話,腳下卻不約而同地加快步伐,化作道道流光迅速離去。
奎木狼並未立刻離去,他儒雅的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走到陳光蕊身邊,欲言又止,最終,他只是伸出手,在陳光蕊肩膀上力道適中地拍了拍,傳遞了一絲無聲的安撫。
這時,金爐童子抿了抿嘴,認真道,“陳先生,這次我們兄弟真是多謝您了。沒有您多次相助周全,事情不會這般順利……”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這功勞,本該有您一份的。”
銀爐童子也忙不迭地點頭,跟著道謝,“是啊是啊,陳先生,多虧有你幫忙!”
他心思簡單,對弼馬溫的具體含義理解不深,只覺金爐說得對,這次陳光蕊確實是幫了大忙。
陳光蕊平靜地聽著他們的感謝,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他將身旁那個叫他“爹爹”的小和尚往自己腿邊攏了攏,才抬起頭,目光落在兜率宮那扇緊閉的紫金大門上,平靜問道,“二位仙童,今日,是無緣得見老君麼?”
金爐童子臉上顯出些為難,看向弟弟。銀爐童子快人快語,立刻接話,
“見不到的,老祖在煉丹呢,煉了好些日子了,丹爐火候未到,肯定出不來。估摸著得等些時候才能好呢。”
他後面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陳光蕊是見不到太上老君了。
陳光蕊瞭然地點了點頭。太上老君既能降下法旨,卻不見他……這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絲毫抱怨的神情。
“既如此,陳某便不多擾了。”
他對金爐、銀爐兩位童子拱了拱手,牽起那個乖乖挨著他的小和尚的手,轉身就要離去。
“陳先生慢走。”金爐童子也拱手回禮。
眼見陳光蕊牽著那古怪孩子緩步離去的身影消失,兜率宮門口便只剩下金爐、銀爐兩位童子。銀爐童子還在捧著金丹稀罕地看著,嘴裡嘖嘖有聲,
“嘿嘿,九轉金丹,這可得收好。”
金爐童子則望著陳光蕊消失的方向,眉頭微蹙,小大人般地嘆了口氣,
“唉,這次要不是陳先生前後周全,咱倆這差事恐怕……”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下決心的表情,“咱把這兩顆金丹給陳先生吧,他才是真該得的。”
銀爐童子一聽,眼睛一亮,想都沒想就大力點頭,“對對對,給他,那必須給啊!”
他隨即撇撇嘴,似乎覺得哥哥小氣了,
“哎呀,這還用你想啊?我早就這麼想了,就兩顆金丹,哪夠意思?不夠不夠,你太小氣,要是我做主,我就把咱們攢的那些次品丹啥的,一股腦兒全給他,咱倆守著八卦爐,缺這點玩意兒麼?”
“你懂甚麼!”金爐童子被弟弟說小氣,登時就有點惱了,臉微微漲紅,
“次品丹能跟老爺剛賜的九轉金丹比嗎?我還不知道把咱們有的都給他?”
他本想教訓弟弟不知九轉金丹珍貴,又覺得跟這混小子扯不清。
“切!”銀爐童子下巴一揚,“甚麼寶貝不寶貝的,你就是小氣,摳門!”
他指著金爐的鼻子嚷嚷起來。
金爐童子被戳了痛處,更氣了,聲音也提高了,“銀爐!你胡攪蠻纏!”
“哼!”銀爐跳腳,“你就心疼你那顆寶貝金丹,摳門鬼!”
“那些次品丹本來就是要給他的,只是你沒聽懂,你就是糊塗蛋。”
金爐童子根本不給弟弟甚麼面子,直接就開罵。
畢竟兩個童子罵了這麼多年了,開罵從來都沒有預兆的。
“你是……”銀爐童子也進入了戰鬥狀態,但是他實在是詞窮,不知道該怎麼罵人好。
“你是豬生的!”銀爐童子氣急敗壞,順嘴就喊出了在凡間跟人吵架學會的狠話。
金爐童子被他噎得臉都憋紫了,想也不想吼了回去,
“胡說,你是狗養的!”
兩個孩子你來我往,竟在這兜率宮門口,為著怎麼還人情和誰小氣誰無賴的問題,面紅耳赤地互相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完全忘了這是甚麼地方。
就在這時,兜率宮那扇高聳入雲的紫金大門,悄無聲息地朝內開啟了。沒有流光溢彩,沒有祥雲繚繞,只是簡簡單單地滑開一道縫隙。
一個鬚髮皆白、寬袍大袖的清瘦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大門口。
正是太上老君。他面容古井無波,周身沒有絲毫神光瑞氣逸散,卻自然而然地與這方天地融合為一,彷彿他本身便是大道運轉的具現。一股難以言喻的的道韻瀰漫開來,明明毫無威壓流露,卻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練了幾分。
他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先是越過正吵得不可開交的兩個小童,掃過宮外空曠的廣場,彷彿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然後,那平靜無波的目光才緩緩垂下,落在了背對著宮門、兀自吵得唾沫橫飛的金爐童子與銀爐童子身上。
起初,兩個孩子爭吵聲太大,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太上老君就那麼靜靜站著,聽著。
當他清晰地捕捉到“你是豬生的”和“你是狗養的”這幾個字眼,並且看到這兩個詞是從自己座下看守八卦爐的童兒嘴裡罵出來時。
太上老君那原本如同清虛道境的臉上,瞬間像是蒙上了一層千年寒霜。
黑了!
這是罵誰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