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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偷果子

第133章 偷果子

客堂裡,銀爐童子那句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

九師兄臉上的謙卑笑容僵住了,像是一張突然失去彈性的麵皮。

他身後那些垂手侍立的弟子們,頭垂得更低了,目光躲閃著落在地面上,彷彿那青磚地縫裡能長出救命的符咒來,反正現在是九師兄當家,誰也不想多說一句話。

一時間,偌大的客堂裡只剩茶香嫋嫋,卻壓不住那份尷尬和緊張。

所有人都看向九師兄。他是此刻的主心骨。

九師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道袍袖口,

“仙童有此雅興,實乃鄙觀之幸。”

九師兄的語調拿捏得極穩,“諸位客人來自兜率宮,那一定是貴客。”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下眾人,語氣更加誠懇,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既是兜率宮的貴客駕臨,按理說,莫說討要人參果嚐嚐,便是將那樹上最好的果子奉上幾顆,也是理所應當。平日裡,尋常仙家來求,師尊心慈,也多會賜予一枚。但對如兜率宮這般交情的,家師向來不吝,每次果子熟了都會準備四顆,以顯鄭重。”

銀爐童子聽到“準備四顆”,眼睛立刻亮了亮,小臉上顯出一絲這才像話的得意。

九師兄話鋒一轉,露出無比為難的神色,

“只是,不巧得很,貴客來得實在是不巧。家師鎮元大仙,前些日子受南海觀音菩薩之邀,往普陀山品茗論道去了,至今未歸。”

他無奈地攤開手,語氣充滿真誠的歉意,

“這五莊觀裡,莫說摘那神異的人參果了,便是後園那果園子,若無師尊親自應允,誰也無法接近那人參果樹半步啊。我等弟子,實在不敢,也萬萬做不得主。”

九師兄看向銀爐童子,又看看陳光蕊,語速放緩,顯得格外誠摯,

“仙童,貴客,您看這樣可行?既然老祖差遣諸位下來,必不急於一時。若諸位貴客不嫌敝觀簡陋,請在此小住幾日。家師想必也就在這幾日歸返。”

“待家師回返,弟子定當第一時間稟明詳情,將此事前因後果詳細道來。屆時師尊一聲令下,弟子立刻去取了那仙果,洗刷乾淨,恭恭敬敬送到諸位面前。不知仙童意下如何?”

這話說得周全周到,既有對兜率宮和太上老君無比的尊崇,又點明困難且責任不在自己,還給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解決方案,更是把拒絕的責任無形中轉嫁給了還沒回來的鎮元子。

銀爐童子張了張嘴,他滿腦子只想著吃人參果,但九師兄這番話說得太客氣,把太上老君捧得高高的,他一時也挑不出理來反駁。他下意識地看向陳光蕊。

陳光蕊端著茶杯,眼簾微垂,似乎在品茶,又似乎在思考,臉上沒甚麼表情。

袁守誠眼睛滴溜溜轉著,看看九師兄,又看看陳光蕊。

“那好吧。”銀爐童子見陳光蕊沒有表示反對,撇撇嘴,有點不情願地答應了。

九師兄如釋重負,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連忙招呼,

“快,引幾位貴客去西廂清淨上房歇息,好生伺候!”

一名年輕弟子趕緊上前領路。

五莊觀內層迭殿宇古樸大氣,青石板路光潔,庭院中靈草仙葩點綴,松篁交翠,清氣襲人。

只是觀內現在確實空曠,除了偶爾看到一兩個匆匆走過的弟子,再無其他身影。

弟子將陳光蕊、銀爐童子、豬剛鬣和袁守誠安頓在幾間潔淨的客房內。

稍作休息,幾人便在客房外的廊下小院裡走動。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光斑,四周一片寧靜。

就在這時,兩個熟悉又有點狼狽的身影,互相攙扶著,從另一邊的迴廊蹣跚著走了過來。

是清風和明月。

兩人換下了溼透和汙濁的衣服,但臉色依舊蒼白。清風扶著廊柱,不時低咳兩聲,好像還沒從玉淨瓶的寒水中緩過勁。

明月則顯得有些恍惚,眼神畏縮,走路還有點跛,顯然葫蘆裡的滋味更不好受。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小院裡的陳光蕊四人。

清風立刻停下腳步,他臉上還帶著病容,但那雙眼睛瞬間射出怨毒的光,像兩把小刀子,狠狠紮在陳光蕊和銀爐童子身上。

明月也被拉著停下,畏懼地往清風身後縮了縮,但目光掃過銀爐童子時,也充滿了驚懼和恨意,只是這恨裡摻雜了更多恐懼。

兩人甚麼話也沒說,只用那足以殺死人的眼神狠狠剜了他們一眼,然後清風重重地哼了一聲,拉著明月轉身就要繞路走。

“哎呦,這不是清風明月兩位小道長嘛!”袁守誠那圓滑的聲音帶著刻意的熱絡突然響起。

他一步邁出廊下,堆著笑臉,朝兩人快步迎了上去,恰好擋住了些許去路,“兩位這是要往哪去?看著氣色還沒恢復好啊,真是受罪了。”

清風被他擋住,不耐煩地擰著眉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滾開!關你這老梆子甚麼事?”

袁守誠彷彿沒聽見他的惡語,臉皮厚得很,依舊笑呵呵的,甚至往前又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子同病相憐的調調,

“小道長息怒,息怒啊。老道我是看兩位小小年紀就攤上這苦差事,心疼啊。你說你們師兄也是的,你們剛遭了這麼大罪,也不讓你們好好歇歇。這是要差遣兩位去幹嘛重活呀?”

清風本不欲理睬,但袁守誠語氣裡的那點同情和他話中提到“師兄差遣”似乎觸動了甚麼。

加上他剛才在眾人前丟了大人,心中憋著一股惡氣,此刻也想找個人發洩一下不滿。他撇著嘴,陰陽怪氣地冷哼道,

“哼!還不都是因為你們這些惡客賴著不走?師兄他們怕你們賊心不死,又惦記著咱那後院寶貝的人參果樹。這不,就把看守果樹這又苦又累的活計,硬塞給我們哥倆了。他們倒好,躲在前面清閒自在,我倆這剛緩口氣就得去喝西北風!”

明月在旁邊也跟著不滿地哼哼了一聲,揉著自己的腰。

袁守誠立刻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連連點頭,臉上是誇張的深深同情,

“哦,是這麼回事。嘖嘖嘖,確實是苦差事,辛苦辛苦。兩位小道長快去吧,別耽誤了差事,免得師兄又要怪罪。”

他讓開路,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清風重重一甩袖子,狠狠瞪了袁守誠一眼,彷彿在罵他假惺惺,然後拉著明月,罵罵咧咧地往後院方向去了。

看著兩人消失在廊角,袁守誠臉上的同情瞬間消失,換上了一絲狡猾的笑意。

他搓著手,溜達回陳光蕊身邊,擠眉弄眼,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陳狀元,瞧見沒?防賊呢這是,把咱們當賊一樣防著,後院都派兵遣將了。”

陳光蕊臉上沒甚麼波瀾,淡淡道,“意料之中。他們有如此珍貴的果子,被防備也是應該。”    銀爐童子湊過來,介面道,

“就是就是,那人參果可是萬年才熟的寶貝,俺在兜率宮也才嘗過一次,那真是絕世美味啊!”

他咂巴著嘴,開始回味,臉上浮現嚮往。

豬剛鬣剛才就一直豎著耳朵聽,一聽到“絕世美味”四個字,喉嚨不由自主地“咕嚕”一聲,格外響亮。

他站在廊柱旁,扛著釘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銀爐童子咂嘴,那大耳朵一抖一抖的,嘴角隱約有點水光,那是強忍著沒流下來的哈喇子。

袁守誠目光掃過豬剛鬣,嘿嘿一笑,故意拔高了點聲音,對著眾人開始滔滔不絕,

“銀爐小仙童說得對,老道我行走人間幾百年,甚麼山珍海味奇珍異果都算嘗過些,可要說這天上地下第一等的美味,那非人參果莫屬。”

“聞一聞都能活三百六十歲,要是能吃上一顆……嘖嘖,聽說那滋味兒,甜如蜜,脆如玉,一口下去啊,渾身三萬個毛孔都舒坦,香氣能從嘴裡一直飄到腳底板,魂兒都要美飛了!”

他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彷彿那香氣就在眼前。

豬剛鬣聽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喉嚨上下滾動得更頻繁了。

他攥著釘耙柄的手心都開始冒汗。他幾次想張嘴問點甚麼,喉嚨動了動,卻都沒發出聲,最後只是用力嚥了口唾沫,使勁把頭扭開,看向院子一角,嘴裡嘟囔著,

“聽著是不錯,可這寶貝也不是咱想就能有的……”語氣酸溜溜的。

袁守誠知道他的饞蟲被徹底勾出來了,但火候還差一點。他見陳光蕊沒阻止,便又繼續煽風點火,描述得更起勁,把各種道聽途說的形容都用上了。

豬剛鬣站在那兒,耳朵聽著袁守誠天花亂墜的吹捧,心裡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

他越想越覺得那果子肯定好吃得不得了,越想越覺得自己錯過這次,可能真就沒機會了。

他焦躁地在原地挪動著胖大的身體,釘耙在地上輕輕磕碰著。最終,他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對抗那股誘惑,猛地一跺腳,甕聲甕氣地說,

“俺老豬看這院裡的花挺豔,俺去瞧瞧!”

說完,扛著釘耙,快步走到院子另一邊,離人堆遠遠的,背對著眾人,假裝專心研究一株花草,只留下一個又饞又糾結的背影。

袁守誠看著他那樣子,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等到晚些時候,院中只剩下袁守誠和站在角落裡、還在那對著花草“研究”的豬剛鬣。西廂的燈火已經亮起,晚風帶來絲絲涼意。

袁守誠瞅準時機,踱著步,慢悠悠地晃到了豬剛鬣身邊。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豬剛鬣。

“嗯?袁道長?”豬剛鬣猛地回神,看著袁守誠,眼神還有點發飄,顯然心思還在那果子上面。

袁守誠左右看看,確認無人注意這邊,才湊近豬剛鬣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股為難的嘆氣勁兒,

“唉,天蓬元帥,老道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這事兒,怕是不太好辦嘍。”

豬剛鬣心裡咯噔一下,也忘了計較稱呼,低聲問,“咋不太好辦?”

袁守誠掰著手指頭,“你想啊,他們那九師兄說了,滿打滿算只有四顆果子。其中一顆,鐵定是供奉給兜率宮老祖的,那是板上釘釘跑不了的。”

“剩下的三顆,金爐童子、銀爐童子這兩位可是奉老祖法旨下來的嫡系,按身份按功勞,能沒他倆的份?陳狀元,雖說身份未明,但他一路統籌安排,連九師兄都對他客客氣氣,他顯然也是主事之人,這果子…他可能也有一份吧?”

他停頓一下,看了看豬剛鬣那張越來越沮喪的大臉,兩手一攤,

“你看,這麼一分,這果子啊,可就輪不到你我咯。咱倆忙前忙後,跟著跑腿操心,最後可能白歡喜一場,只能幹聞聞香氣嘍。”

他搖頭晃腦,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豬剛鬣聽完,整個人都蔫了。他抱著釘耙柄,腦袋耷拉下來,肩膀也垮了下去。

是啊,這樣一分,哪還有他的份?

那可是一萬年才能吃到的東西啊。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淹沒了他,讓他連假裝賞花的力氣都沒了,低著頭,用粗短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耙柄上的紋落,悶聲不吭。

袁守誠看著火候差不多了,突然話鋒一轉,用更神秘、更帶著點蠱惑意味的聲音,湊得更近,

“哎,不過嘛,老道我剛才湊巧,聽到那麼一點點風聲……”

豬剛鬣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袁守誠眼神瞟向通往後院的方向,

“那兩個小娃子,清風明月,別看他們之前罵得兇,其實就是個紙老虎,沒啥真本事。看守寶樹?嘿,我看難。要是有甚麼法子能讓他倆睡個囫圇覺……比如,用一個厲害的瞌睡蟲,或者……”

他的話故意在這裡戛然而止。豬剛鬣猛地抬頭,小眼睛瞬間爆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脫口而出,“瞌睡蟲?對付這種小娃娃還需要那個?俺老豬在天河裡混的時候,學過一種更穩妥的瞌睡術,保管讓他們睡得雷打不醒!”

袁守誠眼睛一亮,像是剛知道一樣,

“哦?元帥還會這手?”他“嘖嘖”兩聲,沒往下說,但臉上全是“你真行”的鼓勵表情。

豬剛鬣說完,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眼神立刻慌亂地左右瞟了瞟,看到四下無人,才鬆了口氣。

他馬上又垂下眼皮,裝作無事發生,嘴巴閉得緊緊的。可袁守誠分明看到他嘴角飛快地往上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袁守誠心裡暗笑,假裝沒注意豬剛鬣的掩飾,又往他身邊靠了靠,聲音壓得幾乎成氣聲,帶著無比的誘惑力,

“嘿,你說,如果那兩個童子真睡熟了,變得好控制了……咱們是不是就能想法子,悄悄去弄那麼一兩個果子?神不知,鬼不覺?”

“嘶……”豬剛鬣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身體也繃緊了。他偷眼瞥著袁守誠,眼神劇烈地閃爍起來,貪婪、恐懼、猶豫在肥臉上交替閃現。

他喉嚨狠狠滾動了一下,最終卻只是把頭往旁邊用力一別,粗聲粗氣地說,

“道長莫要胡說!那樹有靈性,看守甚嚴,怎能……”他話說得硬,但聲音裡卻明顯底氣不足,腳步還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小半步。

正當豬剛鬣內心天人交戰之時,袁守誠的臉突然往他眼前一湊,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神秘,

“老道剛才抽空起了一卦。卦象顯示得很清楚,觀音菩薩,最多不出一月,必會來到這萬壽山地界。”

袁守誠目光灼灼地盯著豬剛鬣那張因震驚而微微變色的臉,很明顯,他已經知道這個訊息了,只是在震驚袁守誠為何也知道這個訊息,

“你可想清楚了,錯過了這次五莊觀的機會,以後就再沒有樹能給你結這人參果了。天上地下,僅此一棵,若等菩薩法駕一到,那鎮元子必然相伴歸返,到時候,萬壽山群仙矚目,你豬剛鬣想再嚐嚐這果子,那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怕是這輩子,都只能聽別人講講那滋味有多美了。”

這番話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豬剛鬣最後那點猶豫。

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裡面再無半分退縮,只剩下一種被巨大誘惑和迫切感點燃的決絕光芒。他死死盯著後院的方向,呼吸越來越粗重,肥碩的手緊緊攥著釘耙柄,指節都捏得發白了。

夜風穿過迴廊,發出低低的嗚咽,彷彿預示著甚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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