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黃風怪:你來助我
黃風怪如鐵的指節捏著那封信,目光像要將其燒穿,他死死釘在陳光蕊臉上,聲音低沉壓抑:“這是誰的?”
整個洞廳的空氣像是凝固的鉛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袁守誠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後背涼颼颼的。
黃風怪此刻散發出的妖王威勢比任何時候都可怕,隨時可能暴起撕碎眼前的一切。
袁守誠悄悄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往陳光蕊身後挪了小半步,身體恨不得縮成一團。這趟差事,真是兇上加兇。
面對那擇人慾噬的目光,陳光蕊臉上卻只有一抹帶著居高臨下意味的譏誚,“本司巡查四方,自有線報渠道。何人投信,重要麼?”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疏離和不容置疑,“關鍵是上面寫了甚麼,寫的人想讓你看甚麼,又想讓不該看的人看到甚麼。”
黃風怪的胸脯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強行壓下了一口惡氣。
他目光陰沉地再次掃過信紙上的字句,那些對他殘暴虐殺、強佔民女、勒索供奉的所謂“罪證”,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紮在他的驕傲和堅持上。
這與他剛才自陳的“行得正,坐得端”簡直是天淵之別。
“一派胡言!”黃風怪猛地一拍石桌,堅實的岩石桌面竟被拍出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盛滿美酒的金玉盞被震得跳起,瓊漿潑灑,映著他鐵青的臉,
“這完全是顛倒黑白,俺黃風頂天立地,何時做過這等下作勾當,誰敢如此汙俺名聲?”
他捏著信的手微微發抖,那不是恐懼,是極致的憤怒,也是一種被卑鄙手段中傷的不解與憋屈。
他抬頭盯著陳光蕊,眼神裡除了熊熊怒火,更帶上了一絲急切的詢問,“陳仙使!這些信,究竟從何而來?俺要弄清楚,是何方宵小,在背後編排這等卑劣的謊話!”
他的自信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急於找出幕後黑手自證清白。他自認做得最好,為何偏偏是他被這樣惡意中傷。
陳光蕊穩坐如山,指尖在光滑的石杯沿上輕輕劃過,卻也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黃風怪轉身,對著洞中的大小妖怪說道,“你們都先退下。”
帶這些妖兵妖將全部退出,黃風怪起身,走到陳光蕊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還請仙使示下。”
陳光蕊點了點頭,看到黃風怪這個樣子,
“黃風大王,你可知,本司為何放著流沙河、鷹愁澗那幾位不找,卻偏偏先來尋你查問這斯哈哩國的事?”
他這話問得突兀,黃風怪愣了一下,濃眉緊鎖,心中那點不解更深了。是啊,巡查司按理應該一視同仁,為何先找上自己,難道背後另有隱情?
不等黃風怪想透其中關節,陳光蕊慢條斯理地又從袖中掏出了幾封信函,都是從金池長老那裡得到的那些信。
他將信紙推到黃風怪面前,“你不妨再看看這些,有高老莊的,有鷹愁澗的,還有……黑風山的。”
黃風怪帶著疑慮和憤怒,一把抓起那幾封信。信的內容他已經猜到了大半,但此刻在誹謗自己的信件旁同時看到其他人的信,其對比效果更加強烈刺眼。
高老莊的信寫著“豬居士勤勉肯幹,心地淳善”;
鷹愁澗的信贊著“龍君秉性純良,守一方水土”;
黑風山的信文筆亦是平和……
唯有他那封,是字字血腥,句句汙衊!
難道他黃風做的這些事,就沒有人看到麼?辛辛苦苦經營了這八百里黃風嶺,最後得到的就是那些汙衊的評語?
而且這些信都放在了一起,黃風怪已經意識到了這些信件的重要性,這些誣陷到底會到誰的耳中呢?
想想都覺得可怕。
黃風怪的臉色由青轉黑,額角青筋暴跳,他猛地抬頭,虎目圓睜,幾乎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這是甚麼?為何寫俺的便是百般汙衊,他們的皆是粉飾太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憤怒達到了頂點,這世間最大的傷害不是拳腳相加,而是努力了許久,卻因為別人輕飄飄的一句話甚至是一個動作給毀了。
那些妖魔百般誣陷,而我卻沒有證據證明我的清白。
陳光蕊的目光平靜地看著盛怒的黃風怪,語氣依舊淡然,卻意味深長,
“有些事,不可說透。天機也好,人情也罷,點到為止。黃風大王,恐怕你也不知道,前幾日,黑風山有人給靈吉菩薩送了兩顆寶珠吧。”
他頓了頓,觀察著黃風怪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道,
“那兩顆寶珠,對靈吉菩薩來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玩意兒,丟了也就丟了。有趣的是,護送寶珠的黑風山弟子被搶了,人卻還活著……你猜怎麼著?”
陳光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卻字字清晰,
“不到半日,靈吉菩薩就恰好尋到了那兩個膽大包天劫匪的蹤跡。他只擄走了一人,另一人卻安然無恙,你說著靈吉菩薩怎麼就這般不濟事,抓人還只抓到一個呢。”
說到此處,陳光蕊便停住了口。該點的已經點到了。他不再言語,指尖只是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根剛得來的幌金繩,那金線在他指尖留下冰涼微麻的觸感。
短暫的死寂瀰漫在洞廳裡,只餘篝火裡柴薪炸裂的噼啪聲。
黃風怪臉上的怒容僵住了。他那雙銳利的金睛中,瞬間如同風捲雲湧,掠過極其複雜的情緒。
驚疑、恍然、思索、乃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和寒意。
不需要陳光蕊再多說一個字,他就已經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黑熊精獻殷勤送禮,東西被搶了,手下活著回來報信,然後靈吉立刻就出手了。
這靈吉的動作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再把這幾封信放在一起看,別人都是好話,唯獨他黃風怪是罪大惡極。為甚麼?因為他黃風怪骨頭硬,不夠“懂事”?
還是因為他是靈吉名義上的犯人,而像黑風怪那種別人可能是人家的自己人?
種種線頭,在黃風怪這顆光明正大的心裡猛然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雖憤怒卻又不得不正視的利益漩渦。
原來不是他做得不夠好,而是太過獨立,擋了某些人的道,或者,礙了某些人的眼。
黃風怪魁梧的身軀猛地站直,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所有的暴怒、困惑、震驚都沉澱下去,只餘下一股發自內心的凝重與決然。
他沒有一絲猶疑,朝著陳光蕊,雙手抱拳,深深一躬到底,那動作充滿江湖漢子知恩重義的份量,絕非卑躬屈膝的下拜。
“陳仙使,大恩不言謝,今日點撥之恩,俺黃風記下了。”
他的聲音沉重而有力,帶著一絲壓抑的苦澀,也帶著找到方向的決絕。此刻,他對陳光蕊的身份和能力再無半分懷疑。
陳光蕊坦然受了這一拜,臉上並無得意,只是微微頷首。他收起桌上的信函,站起身,
“既然大王洞中無隱疾,巡查之事告一段落。本司公務在身,不便久留。”
他神態自若,彷彿剛才只是完成了一樁尋常公務。 “仙使慢走!”黃風怪立刻起身,神情肅然,對旁邊還在魂遊天外的袁守誠也抱拳致意,“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好說,好說!”袁守誠如夢初醒,連忙回禮,只覺得後背的冷汗終於慢慢收了。
黃風怪親自領路,一路將陳光蕊和袁守誠恭恭敬敬地送出黃風洞。所有小妖噤若寒蟬,整整齊齊列隊相送,氣氛凝重。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坳拐角,黃風怪臉上的凝重也絲毫沒有放鬆。他負手站在洞前,望著黑沉沉的山野,目光深邃,似乎在醞釀著甚麼。
足足思忖了有一炷香的功夫,黃風怪終於緩緩轉身,眼中銳光一閃,沉聲喝令:
“虎先鋒!”
那之前捱了好一頓揍的虎頭大漢立刻竄了過來,揉著屁股,甕聲應道,“俺在!”
黃風怪壓低了聲音,語氣果斷而嚴厲,
“聽好了,黑風山那黑廝精,如今座下就剩一個妖怪在山外走動。速去查明此獠行蹤,探清楚他現在何處落腳、在做何事。看到人了,不準生事,更不準驚動,只許暗中盯著,把你看到的清清楚楚給俺帶回來,聽明白了沒?”
“是!大王!保證看仔細了,不動手!”
虎先鋒拍著胸脯,虎臉上滿是鄭重。他雖然直愣,但也知道此刻大王交待的是大事。他應了一聲,轉身就麻利地往山下衝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密林之中。
小須彌山上空繚繞著稀疏的淡金色雲氣,山勢不算險峻,卻自有一股肅穆之氣。林間隱隱有梵唱傳來,更顯此地清幽。
道場靜室內,金爐童子被一道淡金色的法力繩索束縛著,雖動彈不得,臉上卻沒甚麼懼色,只有倔強。
靈吉菩薩端坐蓮臺,臉色平靜,甚至帶著點菩薩應有的溫和悲憫,又問了一遍,“小童子,你到底是何人,為何帶走那兩顆寶珠?”
金爐童子緊閉著嘴,小臉繃得緊緊的,硬是不吭一聲,看都不看靈吉。他心裡清楚,這菩薩表面溫和,其實手段厲害得很,根本不是甚麼好相與的角色。
靈吉菩薩見他油鹽不進,也不動怒,只是臉上的溫和淡了些,語氣也冷了幾分,
“也罷。既然你不願說,貧僧也不再多問。”
只是問了一遍,靈吉菩薩就不再問了,這是你不願說的,可不是我沒問,那後面有甚麼誤會,可就怨不得我了。
就在這時,一聲悠遠宏大的佛號突然穿透了靜室的寧靜,響徹整個小須彌山,
“南無阿彌陀佛。”
這聲音渾厚慈悲,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儀。
靈吉菩薩的臉色瞬間微變,心頭一緊,“他怎麼來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反應極快,寬大的袍袖猛地一捲。一道柔和但極其迅速的金光瞬間包裹住地上的金爐童子,如同變戲法般,金爐童子連同束縛他的繩索,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靈吉菩薩這才整了整衣袍,臉上重新掛上那副溫和慈悲的神色,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剛出靜室,就見一個身形富態、滿面笑容的大和尚踏空而來,周身寶光隱隱,正是西天東來佛祖,彌勒佛。
“不知世尊法駕降臨,小僧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靈吉菩薩的姿態放得很低,神情恭謹,連忙合十行禮。
彌勒佛哈哈一笑,笑聲洪亮爽朗,胖乎乎的臉上笑容就沒消失過,他隨意地擺了擺手,“免禮免禮,靈吉啊,貧僧只是路過此處,想到你這小須彌山景緻不錯,順道過來瞧瞧罷了,算不得甚麼法駕。”
“世尊垂顧寒山,實乃此地之福。”靈吉菩薩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小心地引著彌勒佛往殿內走。兩人寒暄起來,說的都是些佛門趣聞,氣氛看似一團和氣。
寒暄半晌,眼看彌勒佛似乎興致已盡,準備告辭。靈吉菩薩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就在此時,彌勒佛忽然停下腳步,那雙笑眯眯的眼睛不經意地瞥了靈吉一眼,彷彿隨口提起,
“對了,靈吉啊,我近來聽到一件新鮮事,不知真假。聽說兜率宮那位老爺座下,有個燒火看爐的童子,在你這裡作客?”
靈吉菩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著。他心念電轉,立刻斷然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不解,
“世尊從哪裡聽來的傳言?簡直是荒謬。兜率宮的仙童何等尊貴,怎會無故到我這小小的荒山?小僧這裡每日功課眾多,接待四方香客尚且不及,哪還有閒暇留甚麼外人?這等無稽之談,必是某些宵小之輩胡亂傳謠。”
他說得斬釘截鐵,彷彿真受了莫大的汙衊。
彌勒佛臉上的笑容依然溫暖和煦,甚至更燦爛了幾分,他“呵呵”笑出聲,輕輕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彷彿只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呵呵,原來如此。貧僧也覺得是無稽之談。不過嘛……”
他話鋒似乎很隨意地一轉,目光卻顯得深邃了些許,看著靈吉菩薩,
“既是謠傳,聽過也就罷了。只是世人都知,老君向來護短,對那些侍奉左右的小童,看得比甚麼都重。莫說是傷著了,就是磕了碰了,讓那小童受了點委屈,恐怕……都不太好啊!”
他看著靈吉菩薩的眼睛,臉上的笑容彷彿從未變過,但那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提醒和某種更深的意味:
“而且,據貧僧所知,那位童子的弟弟也是個明白人,已經答應了絕不多言一字,只求哥哥平安回去。這承諾,倒是信得過的。靈吉,你可聽清了?”
話音落下,彌勒佛對著神情變幻的靈吉菩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也不等靈吉菩薩再說甚麼客套話,腳下生蓮,身影化作一道柔和金光,瞬間便消失在天際雲海之中。彷彿真的只是順路聊了幾句閒話。
殿前只剩靈吉菩薩一人獨立。他臉上的恭敬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雙手在寬大的僧袖中緊握成拳。
彌勒佛最後那幾句看似平淡的話,實則已經將事情都給說清楚了。
答應絕不多言一字,只求平安回去?
他沒有說甚麼,心中已經有些意動,但是又忍住了。
這件事,還是要再看看那個黑風山的妖怪怎麼說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