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斯哈哩國之患
黃風怪魁梧如山的身影挺立洞前,面對陳光蕊一連串誅心質問,非但未露懼色,反有一股深重的威勢勃發而出,如同磐石般不可撼動。
他握著三股鋼叉的手穩健有力,金睛開合間精芒更盛,聲音如滾雷般響起,轟隆作響,卻無絲毫慌亂,
“俺黃風,行得正,站得直!”
他聲震山谷,將妖兵們嘈雜的鼓譟盡數壓下,“清是清,濁是濁,做過的事,俺認,沒做過的,就算你是玉帝派的天兵,也休想把髒水往俺頭上潑!”
他踏前一步,鋼叉頓地,目光銳利如電掃過洞前擠擠攘攘的妖群,尤其落在一群眼神畏縮、身形略顯佝僂的鼠頭小妖身上,語帶沉痛卻鏗鏘有力,
“斯哈哩國,哼,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官差,不知聽說了甚麼,就說俺施法將一城百姓化為山鼠,便扣上妖法害人、囚奴驅使的罪名。可有幾人知曉,俺當年助斯哈哩國平定妖患,護得一方安寧,被國王親奉為國師。”
他胸膛起伏,聲如洪鐘大呂,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悲愴與決然:
“後來不知何人所為,天降瘟疫,百姓漸染怪症,身形一日日似鼠非人。帝王封城棄民,滿城婦孺哀嚎等死。俺看不得滿城婦孺等死,把他們挪進了這黃風洞地宮。俺黃風洞上下,以心血供養,給他們活命的吃食,禦寒的毛窩,讓他們躲過那絕命的天瘟。”
鋼叉猛地指向那批鼠妖,眼神坦蕩如烈日融冰,
“一千三百八十七口人,他們就在這裡,現在也能蹦跳,也能喘氣,你們問問他們,問問這些活下來的性命,俺黃風怪是害了他們的命,還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是他們苦大仇深要咒俺,還是感激俺救了他們這條命?”
洞前一片死寂。那群鼠頭人身的小妖們,雖仍畏懼周遭,眼中卻並無滔天怨恨,反而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複雜情緒,畏縮中帶著難以言說的依賴。
而周遭的大小妖魔,看到自家首領這樣有氣勢,一時間山呼海嘯,群魔亂舞,整個黃風嶺眾妖邪全都激動萬分。
袁守誠在一旁看得頭皮發麻,心裡只剩下無盡的後悔,
凶兆,絕對是凶兆!
腸子都悔青了,這妖王根本不怕我們假扮的巡查司,這下可怎麼收場,跑都跑不了。
陳光蕊聽完黃風怪這番擲地有聲的剖白,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彷彿只是聽了一段旁人的故事。他微微點頭,聲音平靜無波,
“哦?倒是有幾分擔當。不過,”
他話鋒陡然轉冷,“你說無冤便無冤,說救命便是救命?有無罪責,豈能只聽你一面之詞,真偽對錯,我們巡查司自會查明。”
這“查明”二字如同寒冰投入沸油。黃風怪那雙金睛死死盯住陳光蕊,粗獷的臉上毫無動搖,只有深沉的審視。
陳光蕊也怡然不懼,他迎著黃風怪的目光看過去,意思很明顯,我就要查你,看看你還能不讓查不成?
黃風怪沉默了片刻,大手猛地一揮,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哼,既是巡查司,那就進洞詳談,俺倒要看看,你們這兩位佛道巡查,能查個甚麼清白分明出來!”
他不再理會陳光蕊二人,鋼叉一擺,對旁邊的小妖喝令,“帶這蠢貨下去!”
說的正是還被幌金繩捆得像粽子、在地上扭動的虎先鋒。
虎先鋒一看終於回了自家地盤,大王卻不立刻救他,臉都皺成一團了,可憐兮兮地哀求,
“大王,俺錯了,俺再也不敢咧,快救救俺吧,這繩子勒得渾身骨頭疼啊……”
他沒想到,這都回黃風洞了,咋還被這繩子捆著呢?
袁守誠見狀,之前那點恐懼暫時被壓下,那股子賤勁兒又冒了出來。他湊過去,用手拍了拍虎先鋒的毛屁股,嘿嘿笑道,
“哎呦喂,虎先鋒?剛才在外面那股子虎爺的威風呢?怎麼一回家,就跟個被閹了的貓兒似的?還叫喚呢?我看你就是個孫賊!”
虎先鋒氣得臉紅脖子粗,卻不敢發作,只能衝他齜牙咧嘴地悶哼。
黃風怪看著自己的先鋒還被綁著,也不再硬氣,而是在一旁對陳光蕊說起了小話,
“仙使,這虎先鋒是我黃風嶺的巡山先鋒,若是之前有冒犯,我替他賠罪,日後一定嚴加管教。”
陳光蕊見黃風怪發話,這才對著地上的虎先鋒一招手,口中默唸口訣。
幌金繩金光一閃,迅速縮回他袖中。虎先鋒得了自由,連滾帶爬躲到黃風怪身後,揉著胳膊腿,看向陳光蕊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黃風怪的目光同樣銳利地掃過那根金繩,原本沉穩如嶽的神色微微一動,顯然認出了這件是道家的寶貝,幌金繩。
他再看陳光蕊時,眼神深處多了些凝重與不易察覺的提防。
他沒有多言,只對身邊親隨吩咐了幾句,便率先轉身,大步流星走回那黑黢黢的洞窟。
黃風洞內比洞口所見更為深邃廣闊。通道兩側石壁嵌著發出幽綠磷光的怪石,映得甬道一片慘綠陰森。空氣混濁,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和野獸體味。走了片刻,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巨大的洞廳。
洞廳中央燃著一堆篝火,上架一口不知煮著甚麼的鐵鍋,“咕嘟”作響。四周隨意散落著幾塊巨大的光滑條石充作桌椅。角落裡堆著獸皮、白骨和簡陋武器,一派粗礪的妖怪巢穴景象。
幾人落座後,幾個小妖手腳麻利地端上待客的吃食,幾盤烤得黑乎乎的肉塊,看著分不出原形,還有幾壇渾濁發黃、散發著酸味兒的劣酒。
黃風怪端坐在最中間寬大的石椅上,示意陳光蕊和袁守誠在對面的石頭上坐下。他似乎全然忘了方才洞外的激烈爭鋒,神色恢復沉穩。
他大馬金刀地斜倚在石椅上,用叉子戳起一塊焦肉嚼著,目光卻落在了陳光蕊臉上,聲音洪亮地開啟了話匣子,
“來來,別愣著,嚐嚐咱這山裡的風味。”
他隨意招呼著,然後話鋒自然地一轉,彷彿閒話家常,
“說到這佛道……俺當年在靈山大雷音寺,那也是正經聽過佛主宣講真經的!那寶殿的氣派,嘖嘖,黃金鋪地,琉璃作瓦!如來佛主的聲音像晨鐘一樣,聽得久了也膩歪!俺有時候躲在樑上,也眯過覺……”
他唾沫橫飛地說著,描繪自己當年在靈山的“見識”,語氣豪邁坦蕩,彷彿談論尋常往事,帶著一種骨子裡對佛門規矩不甚在意的灑脫勁兒,他只說佛門,也是想讓陳光蕊接上幾句。
袁守誠勉強嚐了一口那劣酒,酸得他直咧嘴,趕緊放下。他悄悄湊近陳光蕊,用半隻袖子擋著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精明的警惕,
“陳狀元,不對勁,他繞開斯哈哩國、虎先鋒那些要害不說,光扯些靈山佛門的陳年舊事,這是在試探咱們的來路和深淺呢,他怕是對咱們這巡查司的身份起疑了。”
陳光蕊卻對桌上的“野味”看也不看,聽到袁守誠的提醒,他哈哈大笑, “那有甚麼可疑心的,你看這黃風大王光明磊落,從來不會做那些宵小的勾當,我還聽人說,這黃風大王當年在靈山偷吃了佛主的燈油被人抓了,這件事絕對不是他乾的,你說我說的對吧?”
他看著黃風怪,臉上帶著笑容,那話語就好像刀子一樣扎進了黃風怪的心裡。
說靈山的事是吧,那我就說說你偷佛主燈油的事,幫你再回憶回憶。
而黃風怪臉色陰晴不定,因為這件事確實知道的人不多,能知道這事的,基本上都是與佛家有很深淵源的。
只不過,在這個場合,說這件事,多少是有點沒事找事了。
袁守誠在一旁,表情更為精彩,之前的資訊,他清楚,都是在觀音禪院得到的那些信中提到的事情,可是這偷燈油的事是哪來的呢?
他看著黃風怪的表情,知道陳光蕊說的這事多半是真的。
好小子,還有事情沒告訴我。
這個時候,陳光蕊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地釘在黃風怪那張沉穩的臉上,接著吐出更有力的一句:
“你在這八百里黃風嶺佔山為王,與其說是避風頭,不如說是在等那個西天來的取經人吧,盼著有朝一日,能跟著一起見見佛祖,博個正果?”
這話一出,原本喧鬧著添酒端肉的洞廳驟然死寂。
陳光蕊倒是若無其事地拿起了面前的肉,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嘟囔著,“你這麼大個黃風嶺,就沒有人會做點吃食?”
而此時,黃風怪根本就沒有聽到陳光蕊後一句說甚麼,他端著酒碗的手臂猛然僵在半空,那張粗獷而沉穩的臉龐,瞬間血色褪盡,那雙炯炯的金睛死死釘在陳光蕊臉上。
他嘴裡正嚼著的肉塊,也僵滯在頰邊。
篝火噼啪跳動,幽綠的光影在黃風怪那張凝固的臉上扭曲晃動,映照出前所未有的狼狽與失神。
整個黃風洞,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嗶剝聲和鍋湯沉悶的“咕嘟”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銀爐童子被壓龍仙人的命令催得心急火燎,抱著他心愛的羊脂玉淨瓶,駕起一股煙雲,卯足了勁就朝天上的南天門方向猛躥。
他一心想快點找到救兵,腦子裡只剩乾孃的催促和哥哥的安危,衝得又急又快。
雲端流光溢彩,祥雲鋪路。就在他快接近南天門巍峨的牌樓時,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帶著幾位星官在雲路上巡視。那人穿著銀鱗鎧甲,面容方正,眼神銳利,正是二十八宿之一的奎木狼。
奎木狼眼尖,一眼就認出了這風風火火衝來的小身影是兜率宮的金銀童子裡的銀爐。
他停下腳步,示意其他人先行,“咦,這不是銀爐仙童麼?你不是隨金爐下界辦老君交代的差事去了,怎地跑回來了?還這麼急匆匆的。”
銀爐童子正憋著一股勁猛衝,差點沒剎住車撞上去,連忙穩住雲頭。他小臉通紅,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累的,張嘴就是一串帶著哭腔的話,
“哎呀,是奎星官,別提了,我哥金爐,他被那個勞什子的靈吉菩薩給抓走了!乾孃,呃,就是壓龍山那位仙人,催著我趕緊上天來找幫手救人呢。”
“靈吉菩薩抓了金爐?”奎木狼眉頭立刻鎖緊,這可不是小事。他面色凝重起來,
“佛門菩薩捉了兜率宮的童子?這傳出去……嘶,仙童,茲事體大,依我看,還得趕緊稟報你家老祖,讓他老人家定奪,法旨一下,料那靈吉也不敢不放人。”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銀爐童子一聽要找老君,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小手緊緊抱著淨瓶,生怕誰把他拖去見老君似的,
“老祖要是知道我們辦差把哥哥都弄丟了,就算能把他救回來,我們倆鐵定屁股都要被打爛,以後別想再踏出兜率宮一步了,奎星官,您行行好,幫幫我們吧,別讓老祖知道!”
奎木狼看著他急得快跳腳的樣子,又想到金爐銀爐兩個童子在老君座下也算眼熟的小角色,心下明白銀爐的顧慮並非全無道理。
他捋著短鬚,沉吟片刻,眼神裡精光一閃,似乎想到了甚麼人。
“唔……這樣,”奎木狼斟酌著開口,
“若不想驚動兜率宮,以天庭名義直接向靈吉施壓確實不妥。弄不好,反而更麻煩。”
銀爐童子緊張地追問,“那怎麼辦?總不能幹看著吧?”
奎木狼擺了擺手,像是拿定了主意,
“這樣,我倒有個去處。最近我與東來佛祖彌勒尊者那邊,尚有些因緣交集。彌勒佛為未來佛主,地位尊崇,向來寬容慈悲,且他的道場與小須彌山相隔不遠。由他出面斡旋,探查金爐下落並討個人情,想必靈吉也要給幾分薄面。既不算天庭威逼,又能照顧兜率宮顏面,還更容易成事,你看如何?”
銀爐童子一聽不用去找老君,還有希望救師兄,眼睛瞬間亮了,腦袋點得飛快,
“好好好!就聽星官的!彌勒佛好,彌勒佛好!多謝奎星官幫忙!煩請星君幫忙說項這,這等恩情,日後必當厚報。”
他像是怕奎木狼反悔,身子往前一湊,眼巴巴地望著奎星官。
奎木狼見狀,也不多言,帶著銀爐童子,便朝著雲海深處彌勒佛場的方向駕雲而去。
銀爐童子見這次上天還真的沒有白來,沒想到正好遇到了奎木狼,看來這件事是簡單了許多。
他心中想著,那彌勒佛在西方的地位高,有他出面,給靈吉菩薩施壓,一定能事半功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