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與佛有緣
山坳裡死寂無聲,只剩下黑風山山神粗重得像破風箱似的喘息。他那矮胖的身子徹底癱軟在地,汗水浸透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山神袍子,眼神渾濁渙散,彷彿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扔在岸上,連撲騰的力氣都沒了。
在他的旁邊,袁守誠聽到陳光蕊的問話,一下子就不困了,不是,這一上來就問這個問題麼?
這要是交代了,那這個胖子估計也吃不了兜子走吧?
袁守誠覺得,他要是那個胖子,怎麼著也得給自己辯解辯解。
只是沒有想到,那胖子聽到了陳光蕊的問話,眼皮都沒有抬,
“大……大人……”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聽不清,乾裂的嘴唇蠕動著,
“只……只要能停下讓小的喘口氣,您說殺幾個,那就殺幾個吧,我都認了。”
他此刻的懇求,僅僅是為了結束這場無聲的、持續的折磨。
雖然是山神,但是他的精神已經被這不知盡頭的煎熬沖垮,他現在只求解脫,哪怕這件事會給他自己挖一個大坑。
已經管不了那麼許多了。
袁守誠就這麼在一旁看著,心中回憶著,他聽說過的酷刑,有沒有與這類似的,這“喝茶”的效果似乎超出的預期嘛。
只不過,這害死僧人的問話,也就這麼說說吧,就算那山神招了,也未必就是真的。
陳光蕊當然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先讓金爐和銀爐兩個童子將那個竹竿山神帶到一邊去,離他們遠遠的,這樣確保不能聽到這邊的問話。
而他就站在黑風山山神面前,陰影籠罩著這個徹底崩潰的山神。他的臉色平靜無波,眼神卻銳利如刀,“我問,你答。”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此時那山神的精神已經被擊潰,他的氣勢越足,就越是能夠知道自己想要的。
“第一個問題,黑風山那熊羆怪,在此盤踞多久了,他平日行止如何?”
他問得簡潔直接,沒有鋪墊,沒有試探,直奔核心。這也是他想問的,
“是,是……”山神幾乎是搶著回答,生怕回答慢了就要再被熬上一段時間,
“回稟大人!那黑風大王……啊不,那黑熊精,他在此地……足有……足有二百餘年矣,比小神上任還早呢,他平時就是吃齋唸佛,沒聽說做過甚麼壞事。”
“二百多年?”陳光蕊眼神微微一閃,追問道,“那觀音禪院的金池長老還要早?”
山神努力回憶著,“金池……對對對,是有個金池和尚,他當上觀音禪院的方丈也就是七八十年前的事吧,論年頭,真不如黑熊精久遠。”
旁邊的袁守誠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聞言不由得吸了口氣,插嘴問道,
“你確定,那熊怪盤踞此地二百年,一直如此,那金池沒當方丈的時候他就不吃肉不殺生,唸經唸佛?”
山神用力點頭,脖子幾乎要斷掉,
“千真萬確!小的看守這片山頭已經好多年了,那黑熊精,他剛來的時候就是這般模樣。每日定時念誦經文,聲音嗡嗡的,整個山頭都聽得到。他真不吃肉!山裡的野物,兔子、鹿、鳥,哪怕是在他洞府門口打架,他都視而不見,頂多嫌吵,吼一嗓子嚇跑就算了……”
這個黑熊精!
連這裡還沒有金池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吃齋唸佛了?
“還當真是與佛有緣啊。”
袁守誠在一旁揶揄,他當然是不信這個的,一個老熊精,不吃肉,改吃草了?
這說出去誰信啊?
“萬一是他當你們的面吃齋唸佛,實際上人家的手下早就準備的妥妥當當了。”
“手下?”山神苦笑搖頭,
“那黑熊精哪有甚麼像樣的手下?早些年是有些小妖想拜在他門下,可他那清規戒律,比禪院的老和尚還嚴,那些小妖哪受得了?沒兩年都跑光了。他自己更是守得死死的,小神敢拿小命擔保,二百多年,從未聽說他沾過半點葷腥,破過一絲清規。他就守著他那山洞,日誦經文,跟塊石頭似的。”
這個黑熊精很反常,一個妖怪,二百年一直不破戒,這已經就很不正常了。
他究竟想幹甚麼?
聽山神的意思,那個時候只有觀音禪院,還沒有金池長老呢,這黑熊做這些,又給誰看呢?
陳光蕊知道,現在還不是深入想這些問題的時候,
“第二個問題。這方圓千里,你認識……或者知道五行山的土地,和鷹愁澗的土地嗎?”
這個跳躍可就有點大了,不過,在一旁的袁守城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整個人都站直了,跑到了那山神的身邊聽。
“五行山?鷹愁澗?”山神愣了一下,隨即眼睛裡竟然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幾乎是哀求地看著陳光蕊,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旁邊同樣疲憊但強撐著精神的金爐童子,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急切,
“認識,認識,大人!五行山的陳老弟,和小神……頗有幾分交情!大人若要去,小神……小神可以介紹,願為大人引路!”
“那鷹愁澗呢?”袁守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在旁邊熬了幾天幾夜,等的可不就是這種“關鍵人脈”。
他猛地站直了身體,搓著手湊過來,臉上又是興奮又是期待地看著陳光蕊,
“有門兒!陳狀元,有門兒啊!五行山!好,好,五行山離鷹愁澗不遠啊。”
可是誰知,那山神想了想,竟然對鷹愁澗的山神和土地都有些陌生,想到最後,他明白為甚麼了,“那鷹愁澗是水域,我們山神和土地跟他們根本不熟。”
他雖然是這麼說,但是也讓袁守誠看到了新的希望,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陳光蕊微微頷首,這些日子,他一直想了解五行山的山神、土地與那看守猴子神仙究竟是個甚麼情況,他自己還能不能再走到五行山下,現在看來,還是有希望的。 不過,這件事,他並沒有再多問甚麼。
而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們這的山神和土地,是不是都與佛門有些瓜葛?或者說,心,都是向著佛門的?”
冰冷的山風打著旋兒,刮過黑風山外圍的山坳,捲起幾片枯葉。
陳光蕊的問題,很簡單,僅僅是一個屁股的問題。
山神與徒弟,那都是道門下面的神,如果他們都和佛門有瓜葛,這件事可就大了。
是以,聽到陳光蕊的話,那竹竿山神猛地一激靈,他像被燙到一樣,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因惶恐而拔高變調,
“沒有。大人明鑑!小神……小神是道門敕封的神,一向秉公值守,是道祖傳下的正經山神,哪敢跟佛門有甚麼瓜葛,我的忠心都在天庭,都在道祖這邊,絕對沒有,半點都沒有關係。”
他喊得急,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身體又往地上縮了縮,恨不得鑽到石頭縫裡去。
那叫一個肯定。
陳光蕊點頭,這讓這黑風山的胖子山神鬆了一口氣,以為這樣回答,今天的事情就算是結束了。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個問話之人,轉身就去問另一邊的那個竹竿山神了,他同樣又讓兩個孩子將那黑風山的山神給帶走。
這麼一來,黑風山的山神表情有些變化了,但他還是甚麼都沒說,也不敢再多說甚麼。
陳光蕊問竹竿山神的問題,與他問黑風山山神的問題一樣,透過兩個人的回答,陳光蕊來驗證他們說的是真是假。
等到了最後一個問題,兩個山神回答的也基本上是一致的,但是陳光蕊就好像沒有聽見一樣,一遍一遍的問。
那竹竿山神快要散架,被陳光蕊這毫無徵兆地、一模一樣地再問一遍,腦子瞬間就懵了,漿糊似的攪成一團。他下意識地就順著自己的混亂意識懼重複道,
“沒、沒有……大人,我們……小的哪敢跟佛門有關聯?都……都是道祖傳下的正經神位,我們……我們心裡只有兜率宮的老祖們,只盼道祖眷顧……”
他說的內容和胖山神大同小異,一樣的惶恐,一樣的急於撇清。
就連剛剛弄走黑風山山神的兩位童子回來,聽到這竹竿山神反覆的回答,也相信了他說的不是假的,而陳光蕊這麼反覆的問,似乎沒有甚麼作用。
銀爐童子卻覺得有些無趣了,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困得發酸的眼睛,小聲嘟囔,
“哎喲,都說了這麼多遍了,應該就是真的,還有甚麼好問的……早點完事睡覺多好……”
就在這時,陳光蕊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直接就是一聲厲喝,
“胡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是很嚴厲,這讓早已經疲憊的眾人全都嚇得一激靈。
陳光蕊的目光像兩根針,穩穩紮在那個抖得更厲害的竹竿山神臉上。
“你胡說,他剛才全都告訴我了。”
陳光蕊的食指,精準地指向被金爐童子看守著的黑風山山神。
聽他這麼說,原本已經疲憊到了極限的竹竿山神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聲音都劈了叉,
“沒有!大人!小神說的是千真萬確,不敢有半點的隱瞞啊!”
此時的他,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再加上陳光蕊這樣的逼問,讓他一時間有些想不清楚這事情的前因後果。
陳光蕊偷偷讓兩個童子將黑風山的山神給帶了過來,但是不允許他說話。
然後,他又問那個竹竿山神,“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還這麼說麼?”
此時,看到了黑風山山神的竹竿已經完全崩潰了,他這次想也沒想,直接坦白了,
“我們這附近的.山神、土地,所有的小神,其實都與那佛門有關係.”
他這話一出口,金爐童子和銀爐童子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剛剛的倦意也都煙消雲散了。
誰能想到,這個反覆被確認的問題,竟然真的有反轉?
同時,他們也有些驚訝,這些山神和土地,全都是道門下面設定的小神,怎麼不知不覺,全都投靠了人家佛門?
陳光蕊沒有再繼續問下去,而是又走到了黑風山的山神面前。
此時,那個黑風山的山神臉色灰敗,胖臉上的肉都不自覺地抖了起來。
這一次,他根本就不敢看陳光蕊的眼睛,目光有些閃躲。
而陳光蕊也只是在他面前,問他,“現在,你有甚麼想說的了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