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他是一種反偶像的偶像
對1980年代的日本觀眾來說,每天傍晚六點十五分守在電視機前,觀看朝日電視臺的《徹子の部屋》。
就像許多年後中國家庭在除夕夜圍坐觀看春節聯歡晚會一樣,
是一種嵌入日常生活的溫暖儀式。
那是結束一天疲憊工作或學業後,與螢幕上那位永遠頂著“洋蔥頭”、笑容溫暖的黑柳徹子,以及她帶來的各界名流共享一段輕鬆又充滿驚喜的時光。
1月10日,週四,傍晚。
東京都澀谷區的一戶普通人家,母親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空氣中飄著味噌湯的香氣。
上高中的女兒美嘉早已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迫不及待地開啟了那臺老式映象管電視。
“媽媽,快開始了哦!今天是那位中國的‘貴公子’作家!”美嘉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幾天來,報紙、雜誌上關於那位神秘中國作家的報道早已吊足了她的胃口。
電視螢幕上,熟悉的節目片頭過後,畫面定格在黑柳徹子那標誌性的溫暖笑容上。
而緊接著打出的本期標題,就讓美嘉輕輕吸了一口氣:
《驚異の中國天才作家許成軍——その美貌、頭脳、そして平和への祈り》
(驚異的中國天才作家·許成軍——其美貌、頭腦與對和平的祈願)
“哇……”美嘉不自覺地低呼,這個標題本身就充滿了吸引力。
節目開始了。
黑柳徹子用她特有的、略帶沙啞卻無比親切的嗓音介紹著今天的嘉賓。
當鏡頭切換到坐在她對面的許成軍時,即便是透過有些失真的電視螢幕,那份沉靜從容的氣質和清俊的容貌依然極具衝擊力。
“まあ…本當にハンサム!”(哇…真的好帥!)美嘉忍不住對廚房裡的母親喊道。
起初的交談是溫和而有趣的。
聽著許成軍用略帶口音但流利的日語,描述著他童年在中國鄉村“曬穀場”上的記憶,那些關於陽光、稻穀香氣和露天電影的質樸畫面,讓美嘉感到一種奇異的親切感,彷彿看到了另一個國度的、同樣充滿人情味的童年。
然而,當話題逐漸深入,當許成軍與司馬遼太郎、大江健三郎這兩位日本文壇巨擘開始交鋒時,客廳裡的氣氛變得不同了。
美嘉雖然對有些深奧的歷史和文學討論一知半解,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個年輕中國作家話語中的力量。
他不卑不亢,邏輯清晰,尤其是在談及歷史責任與未來時,他那份超越年齡的清醒與堅定,讓美嘉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
“歴史の虛無主義は、本質的に軍國主義と表裡一體…”(歷史的虛無主義,本質上與軍國主義是一體兩面……)
這句話如同重錘,敲在美嘉,也敲在無數正在觀看節目的日本觀眾心上。
她看到鏡頭掃過觀眾席,許多人面色凝重,也有人眼含淚光。
就在這沉重與深刻之後,節目氛圍為之一變。黑柳徹子巧妙地引入了輕鬆的快問快答環節。
黑柳:“那麼,對您個人而言,‘幸福’是甚麼?”
許成軍:“夜深人靜時,能心安理得地入睡;陽光燦爛時,能毫無陰霾地歡笑。內心平靜,精神自由。”
這充滿哲思的回答,像一首凝練的小詩,道出了許多人內心渴望卻難以言明的狀態。
黑柳:“請用一句話形容您與寫作的關係。”
許成軍:“它是我與世界對話的方式,也是我安放自己靈魂的故鄉。”
這一連串簡潔、睿智又充滿靈氣的回答,如清風拂過直播間,也透過螢幕,深深觸動了像美嘉這樣的觀眾。
“すごい…”(好厲害……)美嘉喃喃自語。
她發現,這位許成軍不僅在與大學者辯論時鋒芒畢露,在輕鬆對話中也能展現出如此自然、深邃而又親切的思想魅力。
他彷彿隨手拈來,皆是文章,字字句句都閃爍著獨特的光芒。
當許成軍講述《希望的新匣子》裡“大牛”的故事時,美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那個揣著畫有風箏的信箋、犧牲在戰場上的少年形象,是如此具體而悲愴。
許成軍的敘述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憫,卻比任何吶喊都更能穿透人心。
然後,是那首吉他彈唱的《幸福》。
當許成軍抱起吉他,當那溫暖而富有顆粒感的琴聲透過電視機喇叭傳出,當他用一種混合著憂傷與希望的嗓音唱出:
“しあわせは硝煙の彼方/君が描く青空の下…”(幸福在硝煙的彼岸/在你描繪的藍天下…)
美嘉徹底沉浸在了歌聲所構築的情感世界裡。
副歌部分那熟悉的旋律,配上如此貼合又充滿畫面感的日語歌詞,以及最後那段空靈中文的切入,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她看到螢幕裡的黑柳徹子掩面哭泣,看到觀眾席上的人們紅著眼眶用力鼓掌。
美嘉自己也早已淚流滿面,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和一種對和平更深切的渴望。
節目結束時,美嘉還久久沉浸在那種情緒中,連母親叫她吃飯都沒聽見。
“那個中國人……許成軍,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母親端著飯菜走過來,也感慨地說,顯然她也在廚房斷斷續續地看完了節目。
“嗯!”美嘉用力點頭,擦乾眼淚,“他寫的書,叫《撕不碎的紅綢》,好像快發售了。媽媽,我想買來看!”
說完,她下意識地轉向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就著清酒看完整期節目的父親小次郎。
“爸爸,”美嘉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你覺得……許桑是個怎樣的人?”
小次郎是參加過六十年代末那場轟轟烈烈“全共鬥”學生運動的老兵了,歲月磨去了他不少鋒芒,但骨子裡那份對時局的關注和獨立思考的習慣並未改變。
他慢慢呷了一口杯中物,目光依舊停留在已經播放廣告的電視螢幕上,眼神複雜。
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螢幕上那個中國年輕人擁有驚人的才華、清晰的邏輯和一種攝人心魄的個人魅力。
許成軍關於文學、關於人生的快問快答,連他都暗自點頭;那首《幸福》的感染力,也真切地觸動了他。
但是,許成軍中間那段關於歷史責任、關於軍國主義與歷史虛無主義本質關聯的尖銳表述,像一根細刺,紮在他這個經歷過那個狂飆年代、對本國曆史有著複雜情感的日本老派知識分子心裡,讓他隱隱感到一種被冒犯的不適,以及一種不願深究的迴避。
他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聽不出甚麼情緒的平淡語氣回答:“可能……是個很優秀的人吧。”
美嘉正處在對許成軍無限崇拜的興頭上,沒聽出父親話裡的勉強,反而帶著少女的天真和比較心,追問道:“那跟爸爸你年輕的時候比呢?爸爸你以前不也常說你們那時候……”
“美嘉!”
小次郎打斷了女兒的話,額頭彷彿冒出幾道看不見的黑線,心裡一陣莫名的煩躁和窘迫。
我特麼能跟他比?
他二十歲名動兩國,登上國民節目與巨擘談笑風生,寫書賣到日本,還能抱著吉他唱哭無數人……
我當年除了在街上喊口號、扔扔石頭,最後被現實錘得認清方向,現在坐在這裡看這“破電視”,我拿甚麼比?
“你該寫作業了,美嘉!”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同時伸手拿起榻榻米上的遙控器。
“啪!”
一聲輕響,電視螢幕瞬間暗了下去,許成軍的身影、黑柳徹子的笑容、演播室的燈光都消失了,客廳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和廚房裡母親洗碗的流水聲。
美嘉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弄得一愣,看著父親面無表情地起身離開客廳,她嘟了嘟嘴。 只是,腦海裡許成軍彈唱的身影和那句“しあわせは君が生きる世界/僕はそれを守る”(幸福是你活著的那個世界/而我守護著它),依舊久久盤旋,揮之不去。
這一晚,無數個像美嘉家這樣的日本家庭,都經歷了一場由電視螢幕帶來的情感與思想的震盪。
許成軍這個名字,連同他的思想、才華、勇氣以及那首動人的《幸福》,不再是報紙雜誌上冰冷的鉛字和圖片,而是以一種極其生動、極其深刻的方式,烙印在了許多普通日本民眾的心中。
“爸爸,你知不知道,許桑多有魅力啊~”
——
許成軍不知道。
他不太高興。
因為他被吵醒了。好不容易在日本行程中能享受單人間,不用聽林一民哥幾個的鼾聲,正該是補覺的好時候。但門外走廊上的嘈雜人聲、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那毫不客氣的敲門聲,硬生生把他從沉夢中拽了出來。
那點平日裡壓著的起床氣,此刻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
他很不高興地開啟門,帶著一絲被打擾的慍怒。
一看,嚯!
門外站著的陣仗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
團長巴金、副團長冰心、秘書長林林,還有杜鵬成、艾鄔等幾位主要成員,幾乎整個代表團的核心都擠在了他房間門口。
巴老眉頭微蹙,冰心先生臉上帶著些許憂慮,而林林秘書長則是一臉焦急。
林林劈頭蓋臉地就來了一句:“成軍同志!你還有心思睡覺?窗外都因為你鬧麻了!”
許成軍揉了揉還有些惺忪的睡眼,一臉無辜加茫然:“我……我啥也沒幹啊?昨晚回來就睡了。”
杜鵬成在一旁砸了砸嘴,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佩服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勁兒:“嘿!還不是你小子昨晚那節目!《徹子的小屋》!好傢伙!你是真行啊!上人家地盤,上人家國民節目,說人家文化是咱支流,還……還讓那幫小日子當場反思道歉!我老杜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今天服你了!你小子是個人物!”
他邊說邊豎了個大拇指,。
艾鄔聽得直皺眉,用力拉了一下杜鵬成的胳膊:“老杜!你能不能有點正形!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成軍同志在節目上的言論……影響太大了!現在外面情況複雜得很!”
站在人群稍後位置的宋梁溪,心情更是複雜難言。
本來因為松坂慶子那檔子事,以及得知許成軍在國內有女友,她心裡那點剛剛萌芽的好感被強行壓下,告誡自己應該理智地遠離這個過於耀眼的“麻煩源”。
他有才華,有主見,還有牽掛的人,自己不該,也不能陷進去。
可是……
昨晚,她鬼使神差地還是和代表團其他人一起觀看了《徹子的小屋》。
螢幕上那個許成軍,與她之前認識的似乎又不一樣。
他與文學巨擘交鋒時的睿智與鋒芒,快問快答中流露出的自然哲思與靈動,彈唱《幸福》時眼底深藏的悲憫與堅定……
每一種面貌都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將她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輕易瓦解。
內心的悸動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這種全方位的展現而更加洶湧。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又跟著大家一起來到了許成軍門口,只想離他近一點,再看他一眼。
“當時相候赤闌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餘黏地絮。”
巴金打斷了杜鵬成和艾鄔的爭執,這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文壇耆宿此刻顯得最為沉穩,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外面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人群聚集,情緒各異,為了安全起見,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們可能需要先換個酒店。成軍,你……先看看情況,準備一下。”
“成,巴老,我聽安排。”許成軍從善如流,“那我先洗漱一下,很快。”
至於換酒店的必要性麼?
許成軍一邊擠著牙膏,一邊信步走到窗前,撩開厚重的窗簾一角,朝他這個臨街的房間外望去。
好傢伙!
這一眼看下去,饒是許成軍見多識廣,也忍不住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只見酒店樓下的街道上,已是人頭攢動,五顏六色,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好幾撥:
有一大群舉著寫有他名字和“応援”(支援)字樣牌子、以十幾二十歲女學生、年輕 OL為的粉絲,她們穿著時尚,眼神熱切,顯然是昨晚節目後被他顏值和才華“圈粉”的;
還有的在硬紙板或筆記本撕下的紙頁上的標語——“許成軍応援します!”、“許さん、ファンです!”字跡娟秀而激動。
她們的臉上混合著羞澀與大膽,踮著腳尖,努力向酒店視窗張望,彼此間興奮地低語
有一小撮打著標語、情緒激動、顯然是被他節目中關於歷史言論刺激到的右翼團體成員,他們拿著的標語上的字跡粗黑刺眼:“中國作家、日本を批判するな!”
“歴史偽造許すな!”
他們試圖向前衝擊,但被一隊頭戴白色頭盔、手持警盾的機動隊隊員用身體組成的人牆牢牢隔離在警戒線外。
還有數量眾多的記者,他們扛著沉重的、需要肩扛的烏德式攝像機,脖子上掛著尼康F2或佳能AE-1膠片相機,手裡舉著帶有各臺標——NHK、TBS、富士電視臺——的黑色話筒,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人群中穿梭,試圖捕捉任何一點有價值的新聞……
紅的、白的、黃的、綠的……旗幟、標語、服飾、頭髮顏色混雜在一起,端的是好大一場面,堪比小型集會現場。
巴金、冰心他們哪見過這個陣仗?
這年代,文學是文學,偶像是偶像,界限分明。
“文學偶像”這東西,在國內幾乎還不存在,哦不對,偶像這東西也沒有。
許成軍這算啥?
他們心裡沒底,只覺得不安。
但是,國內沒有,日本有啊!
就在這個1980年的1月,一位名叫松田聖子的18歲少女,剛剛結束了她的出道單曲《裸足的季節》的宣傳。
電視螢幕上,她頂著一頭蓬鬆的“聖子頭”,穿著海軍領上衣和網球裙,露出標誌性的兔牙和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唱著明快動感的旋律。她所代表的,是一種純粹的、被精心包裝的、用於販賣夢想的“偶像”商品。
她是經濟高速發展後,日本社會渴望甜美、治癒與夢想的產物。
她的魅力在於完美的形象、親切的人設和朗朗上口的流行曲,她的任務是成為少男少女的夢中情人,是唱片公司和經紀公司工業流水線上最耀眼的一顆星。
痴狂!日本人為她痴狂!殺了不知多少菲林!
而此刻樓下那群為許成軍尖叫的年輕女孩,她們中的許多人,或許昨天還在為松田聖子的新造型而瘋狂,今天卻被一種截然不同的“吸引力”所捕獲。
所以,這麼對比的話。
許成軍不是偶像。
他是一種“反偶像”的偶像。
他沒有經過工業化的包裝,他的魅力來自於他本身的矛盾性與破壞力——東方式的清俊面容下,是西方式的思辨鋒芒;作家身份的沉靜核心外,是搖滾歌星般的舞臺表現力;他談論著最沉重宏大的歷史議題,指尖流出的卻是最撫慰人心的旋律。
他提供的不是一場甜美易碎的夢,而是一次思想的冒險和情感的淬鍊。
這對於看慣了標準式偶像的日本年輕人來說,無疑是一次更深刻、更致命的衝擊。
樓下的喧囂,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魅力”在同一個時代交匯時,所產生的奇異迴響。而許成軍,這個來自中國的“麻煩源”,無意中成了引爆這一切的導火索。
他一邊刷著牙,一邊看著樓下那幅“紅白對陣”的浮世繪,泡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嘖,真是不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