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他就像一個技術精湛的外科大夫(5k)
和李曉琳在復旦資料室就《黑鍵》的簡短交談,最終在她一句“你這玩意能過審麼?就是《收穫》支援這麼玩也容易玩脫啊!”的驚詫中結束。
許成軍無所謂地聳聳肩,半開玩笑地扔下一句:“實在不行,日本出版嘛~”
這話雖是戲言,卻也並非全無底氣。
他心裡清楚,這個年代整體的書籍出版尺度,正處在一個奇特的鬆綁期。
想想《收穫》能刊載《大牆下的紅玉蘭》那樣直接觸及歷史傷痕的作品,本身就說明了冰層之下已有暖流湧動。
當然,他也明白。
《黑鍵》中那種深入骨髓的陰鬱與“靈魂獻祭”式的愛,挑戰的不僅是題材邊界。
更是審美慣性。
——
臨行前的日子,被切割成一段段匆忙卻鄭重的告別。
許成軍依次登門。
朱東潤先生拍著他的肩膀,話語重心長:“東瀛之於漢學,傳承有序,亦不乏新見。此去,多看,多聽,多思。看看他們是如何對待我們的唐宋遺風,又是如何消化西方的理論。”
章培橫依舊嚴肅,只叮囑了一句:“學術交流,不卑不亢。你的根基在中國,在腳下的土地,莫要被眼花繚亂的東西晃失了心神。”
黃霖則更關切具體事務,笑著提醒他《浪潮》的下一期稿子要提前備好,別到了日本就當了甩手掌櫃。
拜訪茹誌鵑時,這老大姐好像早已經把他當成親弟弟。
她不像李曉琳那樣直接對《黑鍵》的內容表示驚詫,而是以過來人的身份,點出了更現實的問題。
“交流團里人多口雜,資歷輩分擺在那裡。巴老自然是愛護你的,但你自己更要懂得分寸,多看少說,把力氣用在正式的交流場合。”
她語氣溫和,卻句句點在要害,“你是破格入選,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謹言慎行,但也不必過分拘謹,丟了我們國家年輕一代的風采。”
一月五號,《八音盒》將刊載於《上海文學》。
想到自己將錯過雜誌面世的那一刻,許成軍心下略有遺憾。
此行日本,並非只停留東京,按照行程,他們將走訪京都、奈良等多個城市這一去,便是近月。
與師長的告別是沉靜的,與同伴的離別則要熱鬧許多。
他在學校附近的小館子做東,請了《浪潮》雜誌社的核心骨幹——林一民、許得民、徐薇等人。
席間,自然少不了對他這位“不負責任”社長的聲討。
“社長,你這動不動就玩消失,下次是不是要跑月球上去了?”林一民率先“發難”。
“就是!《浪潮》上海聯合會的事剛有點眉目,你倒好,直接‘攜大勢而歸’,壓力全給我們了!”徐薇笑著附和。
許得民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總結:“綜上所述,社長的主要工作就是‘跑路’。”
一時間,包廂裡充滿了歡聲笑語的“聲討”。
許成軍笑著全盤接受,這些玩笑背後是夥伴們的支援與期待。
他們都明白,等許成軍從日本歸來,身上便多了一層“國際交流”的光環,到那時,推動“浪潮上海聯合會”的成立,許多現在的阻力,或許就能迎刃而解。
最後的時光,留給了蘇曼舒。
兩人在復旦校園裡並肩走著,冬日的蕭瑟也掩不住彼此心間的暖意。
許成軍從口袋裡取出早已備好的一百元錢,遞了過去。
“曼舒,我這一走時間不短,曉梅那邊……偶爾幫我去看看她。這錢你拿著,萬一她有甚麼需要,或者你們一起出去吃點東西,方便些。”
蘇曼舒先是一愣,隨即一把將他的手推了回去,沒好氣地白了他幾眼,吳儂軟語裡帶著嬌嗔與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
“許成軍,你跟我來這套?我缺你那點錢啊?”
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卻更顯堅定:“曉梅也是我妹妹,照顧她是應該的。你安心去辦你的大事,家裡……這邊有我呢。”
看著她佯怒卻關切的神情,許成軍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穩穩落地。
他收起錢,不再多言,只是看著她,笑了笑。有些話,已無需多說。
——
說實話,許成軍能躋身此次赴日交流團,實屬意外。
這年代的文學界,或者說全世界任何一個成熟的圈子,論資排輩都是鐵律。
一個二十出頭、剛在文壇嶄露頭角的研究生,按常理連候選名單的邊都摸不到。
若非日本巖波書店方面在溝通交流名單時,多次、強烈地提及並希望見到《紅綢》、《希望》的作者許成軍,表達了日本出版界與讀者對其作品的濃厚興趣。
再加上巴琻老先生在最終審定名單時,力排眾議,一錘定音地說了句:“讓年輕人出去見見世面,我看很好,文藝事業總要後繼有人。”。
許成軍是絕對沒有機會參與到這種國寶級作家雲集的高規格訪問中的。
一九八零年一月二日,上海火車站。
月臺上人流熙攘,空氣中混合著煤煙與離別的氣息。
許成軍提著簡單的行囊,一眼就看到了被幾位工作人員簇擁在中央的巴琻先生。
雖已在報刊照片上、在文學史的鉛字裡“認識”了無數次,但親眼見到真人,許成軍心頭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震。
巴老面容清癯,面板帶著一種文人常有的、不見日光的白皙,額頭寬闊飽滿,蘊藏著無盡的智慧與往事的溝壑。他戴著一副那個時代常見的深色邊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澄澈,彷彿能洞悉世事,卻又充滿了慈悲。
歲月的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清晰的皺紋,尤其是那深深的法令紋,更添了幾分沉穩與堅毅。與許成軍想象中可能有的、屬於文壇泰斗的沉重威儀不同,眼前的巴老,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鬆弛而平和的狀態,像一棵歷經風雨卻依舊從容舒展的古松。
這就是中國文學的頂樑柱之一,是未來無數語文課本的“常客”,是活著的傳奇。
剎那間,許成軍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離“魯、郭、茅、巴、老、曹”這等級別的文學巨人最近的一次,也不過是在BJ的老舍紀念館裡,隔著玻璃櫃凝視著先生的手稿。
而此刻,他卻真實地站在了另一位巨匠的面前。
巴老也注意到了這個獨自站立、氣質迥異於周圍中年作家的年輕人,他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動朝著許成軍招了招手,聲音不高,卻帶著長輩特有的慈祥:
“是成軍同志吧?小夥子倒是長得精神,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許成軍立刻收斂心神,快步上前,身體微微前傾,執的是標準的、恭敬的晚輩禮。
“巴老,您好!我是許成軍。一直拜讀您的作品,今天終於見到您了。”
他的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敬意,不卑不亢,卻又分寸得當。
巴琻笑著點了點頭,目光在許成軍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裡有關切,有審視,更有一種對文學後輩的殷殷期待。
這趟始於上海車站的旅程,對於許成軍而言,其意義早已超越了地理上的遠行。
他們此行的首站是京城,將在那裡與代表團大部隊會合,於五號集體乘機前往日本。
機緣巧合,巴老因回上海處理私事,得以與許成軍同行。也正因如此,許成軍沾了光,和巴老一同被安排在舒適的軟臥包廂,其他隨行工作人員則分散在硬臥車廂。
上車前,一位細心的工作人員特意低聲叮囑許成軍:“小許同志,巴老今年七十六了,別看他精神矍鑠,但畢竟年事已高,血壓有些高,睡眠也不太好,夜裡容易驚醒。路上勞煩您多照看著點。” 進了包廂,巴老聽見了隻言片語,笑著擺手,帶著濃重四川口音的普通話溫和響起:“莫聽他們大驚小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一撐,快別忙活了,我們自己來。”
許成軍堅持幫巴老將簡單的行李安置妥當,此時已是晚上八點。
窗外夜色漸濃,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催人入眠。
許成軍雖心潮澎湃,有無數問題想向身旁的文壇巨匠請教,但更怕打擾老人休息,便安靜地坐在自己鋪位上,沒有多言。
卻不想,巴老對他倒是饒有興趣,放好他那副深色邊框眼鏡,主動開口問道:“剛才你說看過我的書?都看過哪些?”
許成軍收斂心神:“巴老,您的《家》、《春》、《秋》激流三部曲是必讀的,還有《憩園》、《寒夜》,散文集《隨想錄》也在拜讀。印象最深的是《家》裡覺慧的那句‘我是青年,我不是畸人,我不是愚人,我要給自己把幸福爭過來’,在我們知青點傳抄很廣。”
巴琻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後世已經很少談起他。
不喜歡他的人說他最大的問題是情感發洩過度,和海明威的“冰山原理”正好相反,所以看似感情真摯熱烈,但是不耐看,內涵和境界反而虛淺了。
更有甚者,
會說他是一個自以為身分顯貴,而且極力維護權貴的人。
一個極端鄙視底層百姓,而且極力羞辱消譴底層人民的人。
一個一聽工農兵登上舞臺就腦袋爆炸,歇斯底里大發作的人。
但是在許成軍看來巴琻就像一個技術精湛的外科大夫,用精準的手術刀技巧切開患者的病灶,露出裡面的腫瘤。
然後,他就靜靜的看著這些腫瘤,你看著他,他看著你。
你有話想說,想說為甚麼他不切掉這些腫瘤,然而下一刻你就清晰的意識到,他做不到。
你突然很討厭他,討厭他為甚麼把腫瘤切出來,讓自己看到這些腫瘤,但你又意識到,這是你讓他做的。
於是面對這樣一個大夫,你能做的只有沉默,因為他太精準,太深刻,又太無力了。
瞭解他的,不願談他,不瞭解他的,連他是誰都不知道,所以討論他的自然就越來越少了。
而這,也正是一些人願意看到的,他們希望把他遺忘,最好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不過好在,巴琻還留下了一句話,表達了他的認識:
當你深入瞭解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時,你會發現,他們的思想配得上他們所受的苦難。
巴老聞言,清癯的臉上露出莞爾的笑容,用手指虛點了點他:“曉琳一直跟我說,你許成軍看著穩重,骨子裡是個小滑頭,我還不全信。現在看你專挑這‘青年’、‘爭幸福’的話來說,倒是不得不信了。”
“曉琳姐那是跟我開玩笑呢。”許成軍也笑了,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兩人就此聊開,從巴老的作品、五四新文學的啟蒙精神,聊到“十七年”文藝的成就與曲折,又從左聯的往事故人,聊到許成軍自己的《紅綢》《希望》與《黑鍵》。
巴老話語平實,但偶爾不經意間的一句點評,或是一個關於文壇舊事的細節,都讓原本只憑後世史料和自身創作直覺去理解文學史的許成軍,有種醍醐灌頂之感。
他雖站在歷史長河的下游俯瞰,但其中的許多暗流、漩渦與真正的動力脈絡,卻在此刻變得清晰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巴老的話裡,帶著對文學後輩的殷切提點之意。
夜漸深,巴老臉上略顯疲態,但在談話間歇,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有意無意地問了一句:“成軍啊,以後有沒有考慮過,到出版社或者作協系統工作?那裡更需要你們年輕人的新視野。”
許成軍聞言一愣,這個問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默片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頭,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向巴老,問出了一個讓老人微微一怔的問題:
“巴老,您覺得……未來的中國文學,會如何發展?”
巴老靠在鋪位上,目光似乎透過車廂壁,望向了更遠的地方,緩緩道:“文學的未來,在於說真話,在於人的覺醒,在於給後來者更廣闊的空間去探索。”
許成軍深吸一口氣,接話道:“如果……如果文學只是停留在過去的框架裡打轉,只在允許的範圍內說有限的真話,那麼我認為,不需要到千禧年,中國文學的創造力就可能走向僵化甚至‘絕路’。巴老,我不想那麼早被框住。我想……我想試試用我的筆,去闖一闖,看看我們這一代人,能不能為中國文學趟出幾條不一樣的路來。”
這番話,大膽,甚至有些狂妄。
巴老聽完,先是下意識地微微搖頭,隨即臉上卻浮現出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無奈和理解的苦笑。
他沒有批評,也沒有贊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拉過毯子蓋好。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路還長,慢慢走,慢慢看吧。”
車廂裡只剩鐵軌的節奏聲,載著一老一少向北疾馳。
許成軍其實沒完全理解“路還長”的深意。文學作品的價值本就千人千面,但他至少知道——這位老人的人品,是經得起時代檢驗的。
在許成軍看來,當代作家中最不好名的,當屬巴琻。
老實說,他對巴琻的作品並非全盤接受,但巴琻這個人,實在可貴。
他一生真誠無隱,言行一致;淡泊無私,真正的不好名利——這份自制尤為難得。
天下讀書人,清高到視金錢如無物者不少,但胸中那段“名心”卻最難鋤盡。
巴琻不同。
他寫作從不為個人求名,每一篇都懷著改變世界、影響人心的初衷。這種淳樸的理想主義,他堅守了一生。
他反對以自己名字建基金會、設文學獎、搞紀念館。
當代文苑成家者,能堅拒此類殊榮的,大概只有錢鍾書與巴琻。
如今的“故居”“紀念館”,實則都違背了他們本人的意願。
“魯郭茅巴老曹”六位宗師中,唯獨巴琻沒有個人名字命名的文學獎。不是分量不夠,而是他立下“死囑”,絕不允許後人借他之名博取聲名。
他與錢鍾書還有一共同點——視錢財如敝履。錢楊夫婦捐出所有收入,巴琻更甚。解放後他受任公職,卻宣佈不領一分薪水,只靠稿費生活。1976年後重新出書,他從第一本書起就放棄全部稿費,用於扶持窮困作者。
據編輯回憶,巴琻不僅不要稿費,連樣書都自掏腰包購買,出版社為他沖洗照片,他竟特意從上海寄錢付費。
古今文人,能做到這一步的,還有誰?
或許以當下的文學趣味看,巴琻的作品已不合時宜。但他這樣的文人風骨,定是後世難及的。
他活了101歲,一生都是純粹的好人——正直、熱情、善良、無私。
就連文人最常見的風流韻事,他也片葉不沾身。妻子蕭珊去世後,他獨身三十三載,將她的骨灰置於臥室日夜相伴。
《隨想錄》之所以能感動一代人,正因讀者能感受到:這樣一個好人、老實人、純粹的知識分子,竟也要無端遭受如此磨難——這世道,還不夠殘酷嗎?
同一部《隨想錄》,換個人寫,絕不會產生如此巨大的力量。
巴琻晚年出版文集時,在後記中寫道:“我必須用最後的言行,證明我不是欺世盜名的騙子。”
這句話,像含著淚寫就的。
特別感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