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過稻子熟了一百六十次(為盟主左鹹右魚加更 25)
這事也不怪錢明,許成軍之前甚麼水平他比誰都清楚。
雖然你寫了《穀倉》還不錯,但是還能代表你透過復旦面試麼?
雖然你最近變化大了點,怎麼的腦子裡還能憑空裝知識?
許成軍:?
日頭剛擦過西山頂,許家屯的炊煙還沒散盡,曬穀場邊的老槐樹上就掛起了廣播喇叭。
“今晚公社放映隊來,放《甜蜜的事業》!各家帶好板凳,天黑就開場!”
70年代,中國電影發行採用“城市首輪+農村輪映”的梯度模式:新片先在城市影院完成首輪放映,隨後複製透過地方文化部門、電影公司逐級下發至地區、縣、公社,最終由農村放映隊帶入大隊放映。
會計許三多的大嗓門裹著電流聲,剛落進東頭的豬圈,西頭的二丫就拽著孃的衣角往曬穀場跑。
曬穀場的石碾子旁,兩個穿藍布工裝的漢子正卸驢車。
車斗裡躺著捲成筒的帆布銀幕,鐵殼放映機裹著軍綠色帆布,最打眼的是那臺“突突”響的柴油發電機,剛架起來就圍了群孩子,伸著脖子看機器轉得飛快的皮帶輪。
“離遠點!”戴鴨舌帽的放映員老王揮揮手,手裡的扳手敲得銀幕架“叮噹”響。
“搭架子搭架子,這風大,得拴兩根麻繩在槐樹上。”
炊煙散盡時,曬穀場已經擺開了陣勢。
二丫娘搬來竹編躺椅佔了前排,隔壁三大爺拖著長條凳往中間擠,說要給孫子講戲裡的門道。男人們蹲在場邊抽菸,菸袋鍋裡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明滅滅,女人們納著鞋底嘮家常,說誰家的新媳婦要來看電影,準是想趁機跟物件見個面。
許成軍在人群裡看見了杏花,杏花也看見了他,但眼神像受驚的小鹿,往人群后縮了縮。
直到許成軍笑著朝她招手,她才攥著衣角,一步一挪地走過來,布鞋在土上蹭出淺淺的印子。
“成軍哥,你回來啦。”她聲音壓得低,有點發顫,不是姑娘家對情郎的羞怯,倒像是小心思被揭穿的羞赧。
“回來啦!”
“剛到沒多久,就趕上放電影,運氣好。”
許成軍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開位置。
他彎腰從帆布包裡摸出個紙包,“給你帶的上海奶糖,三丫她們分剩下的,甜得很。”
杏花捏著糖紙沒說話。
許成軍瞧著她泛紅的耳根,忽然笑了,聲音放得更柔:“聽趙剛說,你哥從部隊寄了塊的確良布?做褂子準好看,比我帶的這塊花布還時興。”
“哪有,你帶的才好看哩!”
提到哥哥,杏花的肩膀鬆了些,抬頭時眼裡有了笑意:“我哥說部隊發了新軍裝,布料省下來給我做件襯衣。成軍哥,你在上海見著的確良是不是都帶花紋?”
“可不是,紅的綠的都有,就是貴得很。”
許成軍往遠處瞟了眼,放映員正往銀幕上投測試畫面“不過我覺得,你穿啥都好看,去年你娘給你做的藍布褂子,配你那條紅頭繩,比電影裡的新媳婦還精神。”
這話逗得杏花“噗嗤”笑了,辮梢的紅頭繩在風裡跳:“成軍哥淨拿我開玩笑。”
“沒開玩笑。”
許成軍收起笑,語氣認真起來,“你就像我親妹妹,曉梅在家也總愛纏著我問城裡的事,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你幫我曬糧、送飯,我都記著呢。以後不管我在上海還是哪,你有啥難處,跟哥說,哥準幫你。”
有些話該說明白要說明白,不能耽誤了人家女孩的青春和時間。有些忙該幫也一定要幫,無論是未來杏花想繼續留在許家屯還是去合肥亦或者是上海,他都會竭盡所能的像幫助親妹妹一樣幫助她。
暮色漫上來,銀幕上的測試光斑漸漸清晰。
杏花捏著奶糖的手鬆了松,糖紙“嘩啦”響了聲。 她忽然抬頭,眼裡的霧散了,也亮了:“成軍哥,那你以後得常寫信,跟我說上海的電影好不好看,說復旦的學堂大不大。”
“一定。”許成軍往她手裡塞了把五香豆,“走,佔位置去。聽說《甜蜜的事業》裡的婆婆可厲害,你可得學著點,以後嫁了人可別受欺負。”
“成軍哥!”杏花紅著臉捶了他一下,“再胡說我就不理你了!”
《甜蜜的事業》是改開初期極具代表性的農村題材喜劇電影,由謝添執導,李秀明、李連生、馬琳等主演,於 1979年 1月 1日在中國大陸正式上映,與兩年後上映的《喜盈門》在題材、風格上形成呼應。
影片以輕喜劇形式,講述南方甘蔗產區農民田大媽從執著想生男孩,到逐漸轉變觀念的故事。她支援女兒專心甘蔗育種事業,一家人打破舊思想,倡導“生男生女一個樣”的新風尚,在家庭溫情與事業追求中,傳遞了計劃生育的時代理念。
至於許成軍說《甜蜜的事業》裡的婆婆厲害那就是純扯淡了,首次在許家屯大隊部放映,大家不都沒看過麼不是?
杏花為甚麼躲著沒見他,其實無非是心思被拆的害羞,再就是杏花娘想來探探口風不讓杏花出來罷了。
農村裡的這點事,有時候也沒必要說的太明白。
別把農村人想的又壞又傻,這片土地的農民們有自己的智慧。
在來到1979年創作之初,許成軍就對自己說:要理性看到中國農村社會,有壞人那就一定有好人,有矇昧那就一定有進步。
嚴防死守進入部分作家的文學三大窠臼:農村的糞坑,文盲的豪車,女人的褲襠。
曬穀場的銀幕剛暗下,有人就忙著搬板凳起身,許家屯的議論聲混著蟬鳴漫開來。
二柱子媳婦正給娃扯衣襟,抹了把眼角笑:“唐二嬸盼兒子那股勁,前年報生時我夜裡也夢過。”
蹲在草垛上的許老實磕著菸袋:“人家城裡都講‘生男生女一個樣’了。”
姑娘們哼起《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月光下紅紗巾似的衣角翻飛。
“成軍哥,我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吧!”
“肯定會的。”
“以後有機會我也想去大城市看看.”
“哥支援你!”
在許家屯知青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許成軍就跟著隊裡的驢車去公社做汽車回老家了。
錢明也跟著,他家也在東風縣,他父親錢朝生跟許成軍父親許立國是一個學校的老師。
成軍他爸好些,是校長~
不過有些東西來的也更狠,所以許成軍前身也很少跟人提起來這茬。
“快到家了,快看,成軍!”
許成軍一抬頭就看見砂石路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燙,大巴碾過揚起的塵土裡混著青草氣。
車窗外的玉米地已近成熟,飽滿的穗子垂著紅纓,青紗帳間有農人揮著鐮刀割豬草,草帽沿淌下的汗珠砸在乾裂的土路上。
臨近縣城,土路漸寬成碎石官道,道旁新栽的白楊樹葉片被曬得打卷,樹幹“包乾到戶”的紅漆標語經夏雨沖刷,邊角已泛出淺粉。
車頭拐過青磚水塔,縣城牌坊撞入眼簾,木柱漆皮剝落,“東風縣”金字在陽光下晃眼。
牌坊下小販挎著竹籃,綠豆餅熱氣混著汗味,穿藍布褂的孩童光腳追車,黃塵中磚窯廠的煙囪正吐著灰白煙圈,與天邊流雲融在一起。
八十年風雨,不過稻子熟了一百六十次。
文青不對,但是說真的,許成軍“近鄉情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