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野薔生處是吾鄉》
《野薔生處是吾鄉》
作者:許成軍
“我總愛蹲在許家屯的田埂上看野薔薇。
1977年的早春,風還帶著凍土的涼,刮過荊條時會捲起細碎的土沫,打在臉上,像奶奶納鞋底時濺出的線頭。
阿秀就蹲在我旁邊,她的麻花辮梢沾著麥秸,指尖懸在刺尖半寸處,輕輕數著剛冒頭的新芽。
“十三顆了。”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帶著晨露的溼意。我湊過去看,褐紅的荊條上凝著青白的霜,那些新芽卻青生生的,頂得薄霜都化了些,怯生生又不肯縮回被窩。
柱哥從麥秸垛後鑽出來時,我看見阿秀的辮梢顫了顫。他褲腳沾著泥,手裡攥著半截枯麥秸,在地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
“等過了清明,隊裡該追肥了。”柱哥的聲音比風粗些,麥秸在泥地上戳出小坑,“到時候我跟隊長說,換個離你家地近的活兒。”阿秀沒說話,耳朵尖卻紅了,手指飛快地數到第十四顆芽。
我知道他們在說啥。隊裡的人都在傳,柱哥要請媒人去阿秀家了。收工路上,柱哥總跟在阿秀後面,看她柳條筐裡的紅芋乾子沒裝滿,就趁她低頭拽褲腳的空當,悄悄把自己筐裡的幾捧山芋藤往她筐裡勻了勻。
三月的風剛暖了些,隊裡的大喇叭就響了,說縣裡要修水庫,抽調勞力支援。柱哥報了名,那天他蹲在野薔薇叢邊,背對著太陽,影子被拉得老長,纏在荊條上。
阿秀把一個布包塞給他,裡面是雙布鞋,我見過她納這鞋,油燈下熬了三個晚上,針腳密得像撒在布上的星星。“七層布,走山路不硌腳。”她的聲音有點抖,手捏著衣角,指節都白了。
柱哥攥著鞋,指腹摩挲著鞋面上的針腳,半天沒說話。月亮爬上來時,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阿秀的辮梢,指尖剛碰到,又像被刺紮了似的縮回去。“最多半年,我就回來。”他指了指野薔薇,“你看這些芽,等我回來,該開花了。”
阿秀點點頭,辮梢的麥秸在風裡晃,像在替她應和。
第二天卡車開動時,我和阿秀站在老榆樹下。黃土被車輪捲起來,迷了我的眼,我看見阿秀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掐進了掌心。野薔薇的荊條在風裡晃,那些新芽好像也跟著顫,她忽然蹲下去數芽,數到第三十二顆時,眼淚掉在泥裡,砸出個小小的水渦,很快就被風吸乾了。
春末的一個傍晚,隊長拿著封信往阿秀家走,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我蹲在野薔薇叢邊,看見阿秀從屋裡出來,陽光落在她臉上,白得像紙。隊長把信遞給她,她的手剛碰到信紙就抖了,信紙飄落在地,上面的字我認得——“因公犧牲”“烈士”。
阿秀蹲下去撿信,指尖捏著信紙邊角,半天沒站起來。風颳過荊條,刺尖兒划著她的褲腿,她沒躲,就那麼蹲到暮色漫過田埂,野薔薇的新芽已經長到半寸長,裹著嫩紅的皮。
麥收時,阿秀照樣去地裡割麥。鐮刀在她手裡揮得飛快,麥秸斷得乾脆,汗水順著額角淌進眼裡,她就用袖子一抹,繼續割。隊長讓她歇會兒,她搖頭:“柱哥說,麥收不能誤。” 風吹過麥浪,嘩嘩的響,像柱哥在笑。野薔薇的花已經開了,粉白的瓣兒沾著麥芒,在風裡輕輕晃,阿秀路過時,總會伸手碰一碰花瓣,指尖軟軟的,像怕碰疼了它們。
轉年開春,阿秀要嫁去鄰鄉了。男人是個木匠,話不多,來接親那天,他站在村口的老榆樹下,手裡攥著個木匣子,裡面裝著給阿秀的髮卡。
阿秀沒穿紅襖,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上別了朵野薔薇,是前一晚在田埂邊摘的。她路過野薔薇叢時,蹲下去數了數新芽,這次沒數出聲,只是指尖在芽尖上輕輕點了點,像在跟老朋友告別。
阿秀嫁外鄉那年,野薔薇開得正好。她和柱哥在荊條叢後親過嘴,但如今只剩荊條瘋長。人們說愛是短,遺忘長,可野薔薇年年發新芽,卻把舊年的故事埋進土裡。暮色裡,我好像阿秀的影子和荊條迭在一起,但我瞧不清誰更瘦些。
1978年的清明,我又蹲在田埂上看野薔薇。風還是老樣子,裹著凍土氣,刮過荊條時帶著細碎的響。阿秀回來了,她站在當年數芽的地方,頭髮梳成了髻,彆著個木髮卡,是木匠做的,上面刻著小小的花紋。她的手輕輕撫過荊條,去年的老刺已經發黑,新抽的枝卻青嫩得很,芽尖上還凝著霜。
“嬸子,你看啥呢?”放牛的二柱湊過來,他手裡的牛鞭纏著紅布條,像當年阿秀辮梢的棉絮。阿秀笑了笑,眼角有了細細的紋:“看這些芽呢,你看它們多能長。”二柱指著最粗的一根荊條:“這根去年就有了,凍了一冬,照樣冒新芽。”阿秀點點頭,指尖碰過那根荊條,樹皮上有去年冬天凍裂的紋,可新芽偏從裂縫裡鑽出來,一節一節往上躥,好像要把整個冬天的憋屈都掙開。
遠處的水庫閃著光,像塊大鏡子,照得天空都藍了些。隊長在田埂上吆喝著追肥,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阿秀從布包裡掏出塊紅糖,遞給路過的張嬸,張嬸拉著她的手,說木匠對她好,說她眉眼間有了笑意。阿秀聽著,手卻一直沒離開荊條,指尖在芽尖上輕輕蹭著,霜化在手上,涼絲絲的。
快到村口時,阿秀回頭望了望。野薔薇的荊條在風裡支稜著,刺尖兒的霜已經化了,新芽青生生的,在陽光下透亮。她從口袋裡掏出個手帕,開啟,裡面包著顆剛摘的新芽,澀氣透過布滲出來,淡淡的。“帶回去給娃看看。”她輕聲說,我這才知道,她生了個兒子,笑起來眼角有個小坑。
走的時候,我看見阿秀把裝著新芽的手帕貼在胸口。風掀起她的衣角,像野薔薇的花瓣在晃。田埂上的野薔薇還在風裡站著,青生生的芽探向天空,一節一節,往高里長。
後來我才明白,那些在風裡顫巍巍的新芽,那些被霜打了還不肯低頭的花瓣,那些在刺尖上凝著的晨露,都是阿秀沒說出口的話。苦日子會過去,就像凍不死的芽,旱不壞的根,只要心裡有盼頭,日子總會冒出新的甜。
野薔薇又抽了新枝,荊條扎手,卻扎不透日子裡的韌性。我們在光陰裡摸爬滾打,被石子硌過,被暗流捲過,卻終是在黑暗裡尋到光明,在進退維谷時撞見轉機。就像老舍筆下的雪,冷冽裡藏著溫柔。
如今我還愛蹲在田埂上看野薔薇。
每年早春,總會有個梳著髻的婦人回來,帶著個眉眼彎彎的娃,蹲在荊條邊數新芽。娃的小手攥著青生生的芽,汁沾在指縫裡,阿秀就在一旁笑,陽光落在她眼角的紋裡,暖融融的,像野薔薇花瓣上的光。風颳過荊條,帶著細碎的聲響,那是日子在說話,說那些走了的、留下的,說那些藏在新芽裡的盼頭,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
暮色漫過田野時,我常想:或許人生本就是叢野薔薇,荊條是劫,新芽是渡,而土地緘默,把所有答案,都種進了年年歲歲的生長裡。”
下午有事,早點發了。這章吧,俺就是這麼個水平,大家喜歡後面有機會再寫寫,不喜歡俺就不獻醜了。大家知道這麼個意思就行。也祝大家都能在光陰裡摸爬滾打後仍能見到光明,不求普渡終生,惟願求得己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