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湛沒有說話,聽她繼續講。
“後來抗日期間,雙方甚至還有些合作。畢竟打日本人是一致的,不管甚麼派,總不能自己人先打,不打外人。所以那幾年兩邊雖然面和心不和,但起碼沒有動手。“
“但很多老人在抗日期間死了。“
阮芷的語氣沉了下去,“戰場上死的,執行任務死的,被日本人抓了酷刑致死的,一個一個地走,走了太多了。等到日本人投降,兩邊一清點人數,老一輩的面孔少了大半。“
“統派那邊大換血,一個青年高手被推上了檯面,手段十分強硬。合作期間就有過幾次磨擦,都被老人們壓了下去。等到抗日勝利,老人不在了,沒人壓得住了,圖窮匕見。“
後面的事情,方才已經說過了。
青衣社做大,瘋狂追殺蘇派的人,程有功和馮俊義先後被殺,阮芷受重傷逃到香江,葉凝真留在盛海撐著。
阮芷沒有再複述。
陳湛沉默了幾息,開口問道。
“那些活著的人,也沒有出來說話?任由你們被追殺?“
他問的活著的人,不是某一派的,是當年沒有死在戰爭中的那些元老,無論統派蘇派都算。
中華盟建立了十幾年,第一批加入的人裡總有些還活著的,不至於眼看著兩邊殺成這樣不吭聲。
阮芷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有用的。雙方已經水火不容,見面就是廝殺,再沒有任何和談的機會。一開始姐姐還想著與統派談判,但被偷襲,差點重傷,也便沒了那種心思。“
“元老們有些站了統派,有些站了蘇派,也有些兩不相幫,但兩不相幫的那些人,要麼躲起來了,要麼已經被青衣社盯上了,自保都難,說不上話。“
陳湛的神情變了。
方才還是鬆弛的、隨和的,甚至帶著一點傷感的語氣,這一刻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如此,反倒簡單了。“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阮芷感覺到了他的態度轉變,那股冷意從他身上散出來,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連檀香的煙氣都似乎被壓住了,不再往上飄。
“姐夫,你說甚麼?“
“我說,此事很好解決。“
陳湛起身,從口袋裡摸出那根金條,擱在阮芷的手裡。
金條沉甸甸的,二指寬,四寸長,暗黃色的光澤在昏暗的屋子裡晃了一下。
“你們離開深水涉,換個乾淨的地方住,找個大夫看看外面那幾個人的傷,注意安全,明天我再來找你。“
阮芷攥著金條,想說甚麼,但陳湛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
“姐夫。“
陳湛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要去做甚麼?“
“辦點事。“
就三個字,說完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口站著的三個人看到他出來,同時直起了身子。
阮良山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甚麼,又沒有問出口。
陳湛對三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徑直往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踩在外掛鐵梯上,叮叮噹噹的響了幾聲,然後就沒了。
阮良山推門進了屋。
看到阮芷靠在床頭上,臉色比幾個時辰前好了太多。
蠟黃的面板上多了血色,呼吸平穩,眼睛也亮了,雖然還是虛弱,但不再是那種隨時可能斷氣的樣子了。
他鬆了一口氣,走到床前。
“師妹,此人……“
阮芷看了他一眼。
“有他在,咱們安全無疑了。“
她把金條遞給阮良山。
“你先拿這些錢去治傷,我身上的傷不用擔心了。“
阮良山也有傷在身,肺裡的淤沒清乾淨,雖然沒有阮芷嚴重,但拖著不治也不是辦法。
阮芷本來已經對自己的傷放棄了。
她甚至沒讓方鶴年和方鶴鳴去籌錢給她治,只想著先治好阮良山,讓阮良山帶著兩個年輕人在香江苟活下來,等葉凝真那邊的訊息。
但她沒有跟阮良山說陳湛的身份。
——
陳湛離開那棟棚樓,往外走。
腳步不快,神意感知完全放開。
至誠之道籠罩四方,方圓百步之內的一切動靜盡在感知之中。
哪裡有人走動,哪裡有人說話,哪裡有呼吸聲,哪裡有心跳聲,纖毫畢現。
大約走了數百步,他感受到了。
一個人藏在左側棚屋的鐵皮頂上,趴著,呼吸很淺,心跳比正常人慢,是受過訓練的。
不止一個。
前方巷子拐角處還有一個,蹲在陰影裡,也是一樣的呼吸節奏。
再遠一些,橫巷的另一頭,兩個人並排站著,其中一個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點在暗處一明一滅。
四個。
都在暗中窺視,盯著他方才進出的那棟樓。
陳湛的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鐵皮頂上的槍手感覺到一陣寒意。
來不及反應,脖頸已經被一隻手掐住了,五指扣在喉管兩側,像是一把鐵鉗鎖死在脖子上。
手指不聽使喚了,扣在扳機上的食指,完全沒有辦法激發。
槍手的眼睛瞪得滾圓,想喊,喊不出來。
陳湛捏著他的脖子,身形再次閃爍,消失在鐵皮頂上。
巷子拐角處的第二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手已經從暗處伸過來,扣住了他的後頸。
第三個,橫巷裡夾著煙的那個,煙還沒抽完,人已經被拎了起來。
第四個跑了兩步,腳還沒邁出巷口,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整個人就軟了,癱在了地上。
四個人,前後不到二十息。
陳湛把四個人拎到一處廢棄的棚屋裡。
四個人並排跪在地上,三個已經沒了聲息,脖子上的骨頭斷了,死得乾脆。
第四個還活著,就是最後那個想跑的。
他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裡嗚嗚的,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罵人。
陳湛蹲在他面前。
“回去告訴你的人,深水埗不要再來了。“
活著的那個拼命點頭,連滾帶爬地跑了。
陳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已經完全黑了。
深水埗的街燈稀疏,棚屋區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街面上還有些燈火。
他沒有回深水埗。往東走,九龍城寨的方向。
原本不打算赴韓守義的約。
見阮芷之前,他的打算是慢慢來,先摸清楚香江的局勢,搞清楚各方的勢力分佈,再決定怎麼做。
和韓守義見面也只是想打聽一些中華盟的舊事,不急,可以緩一緩。
但現在不一樣了。
沒想到十幾年不在,變化這麼大,有些人膽子越來越大。
這些事堆在一起,他沒有耐心再徐徐圖之了。
起碼香江這邊,先要清理一番。
九龍城寨的入口出現在前方。 黑黢黢的缺口,像一張張開的嘴,吞著從外面走進去的人。
陳湛走了進去,穿過幾條熟悉的窄巷,拐了兩個彎,到了那棟拳場所在的鐵皮倉庫。
他推門進去,沿著木板樓梯上了二樓,穿過閣樓,到了後面的那條窄廊。
窄廊的盡頭,那扇木門。
陳湛敲了兩下。
門開了。
吳江龍站在門後,手裡還是那根沒點的雪茄,嘴角掛著笑,一看來人,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是?“
他上下打量了陳湛兩眼,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幾秒,完全沒有認出來。
昨天站在擂臺上的那個人,灰色對襟衫,面容平平無奇,眉眼普通,放在人堆裡認不出來的那種臉。
面前這個人,同樣是灰色對襟衫,但臉完全不一樣了。
五官清晰,輪廓硬朗,眉目之間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和昨晚那張臉判若兩人。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吳江龍的手不自覺地往腰間摸了一下。
陳湛看了他一眼。
“昨日還見過,不認識了?“
吳江龍愣了一息,腦子轉了兩圈,猛地反應過來。
“你是……陳湛陳先生?“
陳湛沒有回答,在他愣住的瞬間推門而入。
雅室還是昨天那個樣子,黃花梨長條桌,紫砂壺白瓷杯,銅爐裡的檀香換了新的,煙氣細細的往上飄。
昨天吳江龍坐的位置上,換了一個人。
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目寬臉長,顴骨高,眉骨重,一張臉稜角分明,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喝茶,背脊挺得筆直,坐姿裡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沉穩。
韓守義。
他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茶杯端在手裡還沒放下。
目光落在陳湛臉上的一瞬間,他的手停了。
茶杯懸在半空,沒有送到嘴邊,也沒有放下來,就那麼定在那裡。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走進來的這個人,樣貌很熟悉。
熟悉到不敢相信。
熟悉到以為自己在做夢。
韓守義愣了片刻,搖了搖頭,騰出一隻手揉了揉眼睛,再看。
還是那張臉。
沒變。
陳湛已經走到了桌前,在對面坐了下來,拿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叫韓守義,對吧?“
聲音平淡,像是在叫一個老熟人的名字。
“我還記得你,當時在奉天,熊撼山介紹過你,不過那時候你才二十多歲,剛拜入熊撼山門下不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
“而且你是帶師投藝,對吧?有幾手家傳的功夫,熊撼山看你根骨不錯才收了你。“
韓守義一直愣在原地。
茶杯還舉在半空,手指微微發顫,茶水晃了兩下,險些灑出來。
他聽著陳湛一句一句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對,每一個細節都對。
奉天、熊撼山、帶師投藝、家傳功夫,這些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活著的人裡知道的更少。
身後,吳江龍站在門口,一臉茫然。
他不知道自家大哥十幾年前的事情,也不知道面前這個人為甚麼能把韓守義的底細一口氣說出來。
“這這…你…你…您…“
韓守義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茶杯磕在桌面上,茶水濺出來一片。
他的話說不利索了,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陳湛的臉。
如果面前這個人真的是當年那個陳湛,他都不敢想。
他可是親眼見過的。
古往今來,南北武林,天下第一人。
奉天擂臺上,陳湛殺日本武人如屠雞宰狗,一拳一個,打得對面毫無還手之力。
兩年時間整合南北武林,成立中華武術聯盟,登上盟主之位,甚至得到了當時國民政府的認可。
無論哪一件事,都是驚天動地。
但這還不止。
之後更是東渡日本,捅破了天,至今武林中人提起那件事還要壓低聲音。
那是活著的傳奇。
十幾年沒有音訊,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不會吧……“韓守義的聲音發顫。
“是我。好了,坐下說話。“
陳湛右手虛空往下一壓。
韓守義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屁股落在椅面上,後背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按在了椅子裡。
他信了大半。
一般人假扮,即便樣貌能做到一模一樣,但這份身手、這股氣度、說話的語氣和神態,完全不可能模仿得來。
那一位,是尋常人能模仿的嗎?
韓守義嚥了一口口水,雙手不自覺地放在了膝蓋上,坐姿端正了幾分。
“這……您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他冷靜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陳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聽說你退出中華盟,兩邊都不站,是嗎?“
“你師父怎麼說?“
陳湛說的師父,自然是指熊撼山。
韓守義的膝蓋一軟,砰的一聲,直接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了地上。
雙膝著地,脊背挺直,一字一頓。
“盟主,此事是經由師父同意的。他同意我來香江發展,給咱們蘇派留一條後路。“
陳湛端著茶杯,看著跪在地上的韓守義,沒有讓他起來。
“哦?他同意你來香江發展?你發展得確實不錯。“
頓了一下。
“但昨日吳江龍怎麼說的?說你已經退出中華盟,保持中立。“
韓守義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身後的吳江龍聽到自己的名字,張嘴想解釋。
“我大哥——“
啪。
韓守義猛地轉身,一掌拍在吳江龍的胸口上。
吳江龍整個人往後飛退了幾步,後背撞在門板上,哐啷一聲響,門板都晃了,他彎著腰,捂著胸口,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韓守義。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滾去一邊!“
韓守義可是知道眼前這位殺伐果斷的程度,再讓吳江龍多說半句不該說的話,恐怕命都沒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