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
松林深處,一塊青石上,陳湛盤膝坐下了。
山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帶著松脂的苦香和泥土的潮氣,吹在滿身乾涸的血跡上,涼颼颼的。
太監的衣服早就爛了大半,袖子撕了一截,前襟上全是刀口和拳風撕開的裂痕,血把布料染成了深褐色,硬梆梆的貼在身上。
閉上眼睛,呼吸調勻,氣血緩緩歸於丹田。
山下很吵。
遠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馬蹄聲、號令聲,隱隱約約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那是禁軍的甲葉和刀鞘在行進中發出的動靜。
城內城外的兵馬都在往西山方向調動,不少人看見他衝進了山,圍山搜捕是早晚的事。
不過無所謂。
只要王五三人比兵馬先到就行。
山林裡安靜得很,偶爾一聲鳥叫從樹冠上傳下來,被山風吹散了。
陽光從松針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石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隨著風動,晃來晃去。
陳湛坐在青石上,身上的血腥味在山風裡漸漸散開,和松林的氣味混在了一起。
過了大約幾炷香的功夫。
山外的聲音越發大了,兵馬在山腳下集結,隱約能聽見有人在喊“封住各條山路“。
林子裡響起了腳步聲。
三道。
快,急,踩在落葉和枯枝上,噼噼啪啪的。
陳湛睜開眼。
王五走在最前面,灰布短打上沾了不少灰和血,左肩還是垂著的,沒緩過來。
右手拎著一個人,拖在地上,那人的腳在落葉上劃出了兩道長長的痕跡。
死了。
郭雲深和張殿華跟在後面,張殿華還捂著肚子,臉色發白,但腳步沒停。
三個人循著陳湛留的記號找到了這裡,到了青石前面站定了。
王五把手裡的死人往地上一扔,屍體滾了半圈,仰面朝天躺在了落葉堆裡。
男子,三十來歲,身量中等,和陳湛差不多高矮胖瘦,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面目普通,死因看不太出來。
“這人是個要犯,之前想去抓,還沒來得及動手。“王五喘了一口氣,“如今正好派上用場,一會毀掉面容,身材形貌和陳兄相似,希望能騙得過那邊。“
陳湛從青石上站起來,走到屍體跟前,蹲了下來。
他伸出右手,五指按在了要犯的面部。
指腹搭在顴骨上,用力一推,骨縫移位,顴骨的高度變了。
手指移到下頜,按了兩下,下頜骨的線條從圓潤收成了方正,眉弓往上推了半分,鼻樑往左偏了一點,眼窩的深淺調了調。
骨頭在皮肉底下咯吱咯吱地響,面容一點一點地變化,幾息的工夫,要犯的臉已經和陳湛之前的太監面容有了七八分相似。
手指又探到頭頂,指尖劃過頭皮,勁力灌注在指鋒上,比刀刃還要鋒利。
所過之處,頭髮齊根斷落,一縷一縷飄在地上,很快就剃了個乾淨。
最後,陳湛脫下身上那件滿是血汙的太監外衣,連同頭上歪斜的太監帽一起扒了下來,套在了要犯的身上。
帽子扣上,衣服拉平,血跡和破損的位置都對得上。
遠遠看一眼,就是那個衝進儲秀宮的刺客。
陳湛站起來,蹭蹭手上的血跡:“此事你們看著處理,從今以後,江湖武林再無陳某蹤跡。“
他看了三個人一眼。
“諸位保重。“
說完轉過身,往深山裡走。
“陳兄。“
王五攔在了前面。
“此去,便不再回了?“
陳湛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回與不回,也沒甚麼區別。“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這世間太過汙濁,我做不到改天換地,只待後人為之了,或許多年之後,有人再造寰宇,我還會回來。只是不知到時候,還有多少朋友還在。“
王五聽著這話,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開口道:“陳兄放心,王某會盡力而為,變法在即,洋人氣候未成,咱們並非沒有機會。“
陳湛轉過頭看他,知道王五以為自己說是譚嗣同的變法。
兩個人對視。
王五的眼睛裡燒著一團火,那是對譚嗣同口中變法圖強寄予的希望,他真心相信大清還有救,相信變法能挽狂瀾於既倒,相信中華民族能從泥潭裡爬出來。
陳湛看著那團火,沒有說破。
戊戌變法做不到改天換地,即便成功,也不過是把封建帝制往前推幾年,早晚還是要塌的。
但任何變法都是前奏,在地基之上,才能有後面的高樓大廈。
沒有這一批人的流血,就沒有後面那些人的覺醒。
他不會打擊王五。
“王兄志向遠大,在下自愧不如。“
陳湛又道:“雖然相交不久,但在下想勸幾位一句。“
這話不只是對王五說的。
郭雲深和張殿華也在旁邊,一個鐵青著臉站著,一個捂著肚子彎著腰,但都豎著耳朵聽。
三個人同時開口:“陳兄弟請說。“
陳湛沉默了一息。
“過剛易折。“
四個字落在山林裡,松風從林梢上吹過去,吹得枝葉沙沙響。
“雖然這四個字從陳某嘴裡說出來,有些違和,不過日後若是遇到不可為之事,可先退一步,不必玉石俱焚。“
三個人的臉色都有些怪。
你剛剛衝進紫禁城,一路殺到儲秀宮,把老妖婆的腦袋砍了,犯了全天下最大的罪,然後站在這裡勸我們不要玉石俱焚?
這話擱在誰嘴裡都合適,唯獨擱在陳湛嘴裡不合適。
陳湛自己也知道違和,但他說不出更多的理由。
他不能告訴他們,幾年之後洋人會打進京城,幾十年之後會有更大的浩劫,王五這樣的大宗師如果死在了眼前這些事情上,才是真正的浪費。
武人的殺伐之力有限,一個人再能打,也擋不住洋槍洋炮。
但武學的傳承沒有盡頭,一個宗師教出來的徒弟徒孫,幾代人傳下去,價值遠比死在一場戰鬥裡大得多。
他能說的只有這些。
“也不是讓三位退縮。咱們這種練武之人,個人殺伐之力有限,但對後世武學啟發更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湛看著三個人,最後說了一句。
“三位,告辭了。“
說完不再留戀,轉過身,邁步往深山裡走。 背影沒入了松林深處,青灰色的身影在樹幹之間一閃一閃,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王五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林子裡,沒有追。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心裡都有同一個疑問。
山已經被圍了,禁軍在山腳下布了幾道封鎖線,各條山路都有人守。
陳湛往西山深處走,怎麼出去?
要說硬衝,以他的功夫,未必衝不出去。
可他一旦露面,三個人手上這具屍體就是假的,弒後之賊沒死,他們拿了一具假屍交差,欺君罔上,死罪。
但陳湛既然說了從今往後再無蹤跡,就沒必要騙他們。
他讓三人準備死屍,讓三人拿去交差,如果他自己打算在山裡硬衝出去拋頭露面,何必多此一舉?
王五咬了咬牙。
“走。下山。“
三個人抬著屍體,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到山腳下,禁軍的封鎖線就在面前,兵卒看見三個人抬著一具屍體下來,立刻圍了上來。
御林軍統領聞訊趕到,蹲下來看了一眼。
太監衣服,滿身血跡,看不出原來長甚麼樣,身量和容貌與方才在宮內看到的那個刺客差不多。
“就是他?“
王五點頭,聲音沉重:“追到山裡,此賊負隅頑抗,三人合力格殺。“
御林軍統領站起來,盯著王五看了好一會兒。
王五的臉上有血有灰有汗,左肩垂著抬不起來,一臉疲憊和狠色,郭雲深面色鐵青,呼吸粗重,張殿華捂著肚子,嘴角還滲著血。
三個人身上都帶著傷,傷是真的。
御林軍統領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遍,又低頭看了一眼屍體。
他不信。
但他沒有證據說這不是刺客,面目相似,穿著太監衣服,身量對得上,傷痕對得上。
宮裡有人見過刺客的真容,但那賊會易容,他也只看見了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根本沒看清臉。
而且,他需要這具屍體。
太后死了,死在他當值的時候。
刺客如果死了,他是失職但誅殺了兇手,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刺客如果沒死,跑了,他就是廢物,等著的是滿門抄斬。
他需要一個交代。
“抬走。“
屍體被抬上了馬車,蓋上白布,往京城方向運去。
朝廷自然不信陳湛伏法被誅。
一個能闖進紫禁城、殺穿儲秀宮、一人對三個抱丹境還能全身而退的絕頂高手,被三個打不過他的人追進山裡格殺了?
軍機處連夜議事,下了一道嚴令,圍山搜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禁軍把西山圍了個水洩不通。
三千兵卒從山腳到山頂,排成一條橫線,一步一步往山裡推進,一草一木都不放過。
樹叢裡翻了,山洞裡搜了,溪溝裡淌了,懸崖底下也派人下去看了。
搜了三天,沒有。
又調了兩千人,擴大範圍,把西山周圍十里之內全部封鎖。
進山的路設了關卡,出山的路設了哨崗,搜了七天,沒有。
半個月過去了,五千人在山裡搜了半個月,翻遍了每一座山頭、每一條溝壑、每一個能藏人的角落,連野獸的洞穴都掏了一遍。
沒有陳湛的蹤跡。
沒有腳印,沒有衣物碎片,沒有血跡,沒有任何一個人活過的痕跡,像是從來沒有人進過這座山一樣。
一個月之後,圍山搜捕撤了。
朝廷沒有找到第二具屍體,也沒有找到活人。
最後,只能把那具假的陳湛屍體拖出來,碎屍萬段,懸首九門,昭告天下,弒後逆賊已誅。
京城內。
太后死了的訊息,朝廷壓了幾天才放出來,用的措辭是“太后鳳體違和,驟然崩逝“。
沒有提刺客,沒有提儲秀宮裡發生的事。
但紙包不住火。
儲秀宮那天的動靜太大了,幾千禁軍圍了儲秀宮,箭射了兩輪,殿內打得地動山搖,宮牆外都聽得見,死了那麼多太監侍衛,血從儲秀宮的臺階上一直淌到了院門口。
宮裡的太監往外傳,禁軍的兵卒往外說,不到五天,京城上下都知道了。
太后是被人殺的。
一個人,單刀闖宮,殺穿了儲秀宮,砍了太后的腦袋。
朝野震動。
各省督撫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進軍機處,有請安問候的,有請旨善後的,有試探新政走向的,有藉機表忠心的,有暗中觀望的。
光緒帝親政了。
太后一死,垂簾聽政三十年的那隻手沒了,皇帝從養心殿裡走了出來,坐到了正大光明殿上。
但坐得不安穩。
太后雖然死了,太后留下的那張網還在。
軍機處的大臣、各地的督撫、八旗的宗室王爺,這些人效忠的是太后,不是皇帝。
太后活著的時候,他們聽太后的,太后死了,他們不一定聽皇帝的,但也不知道該聽誰的。
朝廷上下瀰漫著一股惶惶不安的氣息。
維新派看見了機會。
譚嗣同從紫禁城回來之後,當天夜裡就寫了一封信,送到了康有為的手上。
信上只有一句話:天意如此,當速行之。
變法的聲音一夜之間大了起來。
奏摺、條陳、萬言書,從各個方向湧進了御前。
廢八股、興學堂、裁冗官、練新軍、開礦務、設議院,所有之前被太后壓著不敢提的東西,一股腦全冒了出來。
光緒帝看著案上堆成小山的摺子,手在發抖。
他等了二十年。
現在,太后死了。
遠在邊陲地區的茶館裡,說書人把“單刀闖宮“的故事編成了段子,一遍一遍地講,越講越離譜。
講到後面,那個刺客已經變成了三頭六臂的凶神,一刀劈開了紫禁城的城牆,騎著龍捲風從儲秀宮的屋頂飛走了。
老百姓聽著,有人拍桌叫好,有人搖頭嘆氣,有人壓低了聲音議論這天下往後該怎麼辦。
沒有人再見過陳湛。
京城的街巷裡,人來人往,和往常一樣。
賣糖葫蘆的小販在街角吆喝,拉黃包車的車伕在路上跑,鋪子裡的掌櫃在算賬。
——
ps(下一卷,香江1946.)(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