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隨手推開一間煙館客房的門,屋內霧氣繚繞,一個煙鬼正躺在床上吞雲吐霧,見有人闖入,當即不耐煩地呵斥:“誰啊,也不敲門,打擾爺的雅興。”
屋內煙霧濃重,雙方都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陳湛沒有答話,徑直走到衣架旁,拿起上面的棕色錦袍,脫下自己身上溼透的血衣。
煙鬼見他不說話,頓時惱了,揚聲就要喊人:“不說話?來人.給他嗚嗚”
話音未落,陳湛就抓起地上的溼衣服,揉成一團塞進他嘴裡,讓他發不出半點聲音。
緊接著抬手一掌,打在煙鬼脖頸處,直接將人打暈過去。
陳湛從櫃子裡翻出一瓶煤油,倒在自己溼透的血衣上,又點燃屋內的煤油燈,將火摺子扔在血衣上,看著火苗燃起,才轉身走出客房。
再次出現在街頭,陳湛換上寬大的棕色錦袍,扮成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樣,步履從容。
那些注視感消失。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著租界區走去。
夜深了,雨徹底停了。
租界區的街道泛著溼淥淥的光,煤氣燈照下來,青石板上映出一團團昏黃的亮斑,亮斑的邊緣化開,拖成細長的尾巴。
有幾盞燈被前天的混亂砸壞了,燈柱歪斜著,沒人修。
黑洞洞地杵在路邊,和完好的燈交替排列,明一段暗一段。
陳湛從金剛橋的方向走過來,棕色錦袍寬大,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步子不快,踩在溼地上幾乎沒聲響。
他的臉已經不是他的臉了。
高顴骨,眉骨突出,下巴削尖,左頰多了一道舊疤。
看上去就是個跑碼頭的精瘦漢子,與這身衣服不是很配。
街上偶爾有巡捕經過,三兩成群,腳步急促,槍都背在身後,沒人端著。
和幾天前搜捕時那副耀武揚威的架勢全然不同,個個縮著脖子走路,低聲說著話,遇到拐角處還要探頭張望半天才敢邁步。
怕了。
陳湛走在他們中間,甚至和一隊巡捕擦肩而過,對方只是瞥了他一眼,目光掠過那張陌生的臉,便匆匆移開,腳步不停。
最近損失太慘了,查理斯死了,尹福死了,連山嶽死了,陳鶴亭死了,漕幫大師爺計謙死了。
無數巡捕和幫派打手的屍體還攤在老城區的街巷裡沒收完。
整個租界的巡捕房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全派去收拾殘局去了,租界內部反倒空了大半。
戈登堂遠遠就能看到,三層磚木結構的英式建築,紅磚外牆在夜色裡泛著暗沉的光,尖頂塔樓直插天幕,燈火通明,進出的人影綽綽。
比平日熱鬧得多,全是在跑腿傳令的巡捕,還有幾個穿西裝的洋人,站在門口抽著雪茄,語速極快地爭論著甚麼。
陳湛沒有靠近正門,腳步一拐,繞到了戈登堂的西側。
這一面牆緊貼著一條窄巷,巷子不寬,兩人並肩勉強通行,地面堆著些破損的木箱和空酒瓶,是巡捕房後勤丟棄的雜物。
牆根處有一扇半人高的鐵窗,通向地下儲物間,鐵窗上掛著一把銅鎖,鏽跡斑斑,看樣子很久沒人開啟過。
陳湛蹲下身,兩指捏住銅鎖,手指微微收攏。
“咔。“
鎖芯碎裂,銅皮從指縫間掉落,落在溼地上,聲音極輕,被遠處嘈雜的人聲掩蓋。
鐵窗被推開一條縫,陳湛側身鑽了進去,腳掌落地,踩在儲物間的木板上,沒有發出多餘的響動。
儲物間堆著積灰的舊檔案箱和廢棄的巡捕制服,空氣裡飄著黴味和潮氣,頭頂的天花板傳來頻繁的腳步聲,來來回回,忙碌而混亂。
陳湛換上一身廢棄巡捕制服,穿過儲物間,推開內側的木門,木門連著一段狹窄的樓梯,通往一樓走廊。
樓梯盡頭沒有人把守。
他邁上樓梯,腳步沉穩,走進了戈登堂一樓的走廊。
走廊很長,鋪著紅色地毯,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大多開著,裡面的人要麼在翻檔案,要麼在低聲交談。
沒人注意到走廊裡多了一個人。
陳湛沿著走廊往深處走,目標明確。
李博此前描述過巡捕房的內部格局,審訊室在二樓東側,牢房在一樓最裡面,隔著三道鐵門。
他先上了二樓。
二樓的走廊比一樓安靜許多,燈光也暗了幾分,只有盡頭的一間屋子透出亮光,門口站著一個打瞌睡的巡捕,槍靠在牆上,人靠在門框上,腦袋一點一點地磕。
估計很久沒睡覺了。
陳湛走過去,巡捕的腦袋正磕到最低處,還沒抬起來,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的後頸上。
指尖發力,精準掐在頸椎第三節。
巡捕渾身一軟,連呼吸都沒來得及改變節奏,人已經沒了意識。
靠在牆邊,像是睡著了。
陳湛抬手推開門。
屋內不大,一張鐵桌,兩把鐵椅,牆角丟著一副手銬和半碗涼透的稀粥。
李博坐在鐵椅上,雙手拷在鐵桌上,手腕上有淡淡的勒痕,衣衫凌亂,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幾天沒怎麼睡覺的模樣。
聽到門響,他猛地抬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男人,渾身繃緊,雙手攥成拳。
雖然穿著巡捕的衣服,但李博確定這人不是巡捕房的人。
巡捕房所有華人,他都見過。
但他沒來得及呼喊,陳湛開口了。
只說了兩個字:“是我。“
聲音不高,和他此前在巷子裡救人時一模一樣。
李博一愣,對陳湛的樣貌十分懷疑,但聲音確實沒錯,神情、語態,都完全一樣。
陳湛走到桌前,拉開另一把鐵椅坐下。
李博反應過來,放下手,露出通紅的眼眶,聲音沙啞:“不是我,真不是我。“
“我知道。“
李博停了一下,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又說道:“那天夜裡的事,二柱、何明的樣貌,他都說了。我不知道他還說了多少,我被隔開審訊,賈森問了我很多,我咬死了甚麼都不知道,只說您脅迫我辦事,我不敢不從。“
“沒有嚴刑逼供?“陳湛掃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勒痕。
“沒有。“
李博搖頭:“白天他本來安排了拷打,結果您在老城區殺了一大片,巡捕房全亂套了,他被叫去處理善後,審訊就擱下了。“
陳湛點點頭,沒有多問,站起身。
“你會游泳嗎?“
李博愣了一下,張了張嘴,隨即閉上,重重點頭。
陳湛上前,手抓手銬,直接捏斷。 “走。“
原路返回,從二樓下到一樓,穿過走廊。
走廊中段的一間辦公室門口,兩個巡捕正面對面站著,手裡各拿著一份檔案,低頭核對數字,嘴裡嘟嘟囔囔。
陳湛走過去的時候,兩人幾乎同時抬頭,嘴裡的話音還掛著,眼珠剛轉到他的方向。
他的左右兩手同時探出,一掌一個,按在兩人的脖頸上。
沒有聲響,兩人的身體向兩側倒去,背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手裡的檔案散落一地。
李博從後面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腳步跟得更快了。
兩人鑽回儲物間,從鐵窗翻出去,沿著窄巷快步走到海河岸邊。
河面黑沉沉的,夜風吹過,水波細碎,對岸的老城區沒有幾盞燈亮著。
陳湛站在岸邊,一把抓住李博的後領,手臂發力,直接將他甩了出去。
李博在空中翻了個身,“撲通“一聲砸進河裡,水花濺起老高,冰涼的河水瞬間灌滿口鼻。
他在水裡撲騰了兩下,本能地抹掉臉上的水,回頭望向岸邊。
岸上空蕩蕩的,陳湛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李博盯著空無一人的河岸看了兩秒,深吸一口氣,轉過頭,悶進水裡,閉氣潛游,朝著對岸拼命劃去。
陳湛沿著河岸走了百餘米,重新折回戈登堂的方向。
這一次,他沒有繞路,沒有走窄巷,沒有找鐵窗。
他直接走向正門。
戈登堂的正門是兩扇厚重的橡木大門,平日裡只開一扇,另一扇常年緊閉。
此刻兩扇都敞開著,門裡門外的人來來往往,沒有停歇。
門口站著兩個守衛,一人拄著步槍,一人腰間別著手槍,杵在門柱旁邊,目光渙散地看著街面。
陳湛邁上臺階,步伐和街上的行人沒有區別。
左側的守衛先看到了他,嘴唇動了動,剛吐出半個音節。
大概是要問一句“你是誰“或者“做甚麼的“。
陳湛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脖頸,掌心貼著頸部,指尖微微下壓。
“咔。“
脖頸斷裂的聲音極輕,守衛的眼珠上翻,膝蓋一彎,整個人沿著門柱往下滑。
右側的守衛聽到動靜轉頭,瞳孔剛剛聚焦,陳湛的另一隻手已經掐在他的咽喉上,拇指和食指對著一按,氣管塌陷,那人嘴巴大張著,發不出聲,身體往後仰倒。
兩個人幾乎同時倒地,步槍靠在門柱上沒有倒,手槍還安安穩穩別在腰間。
陳湛跨過他們的身體,走進了戈登堂的一樓大廳。
大廳裡有十幾個人。
幾個巡捕圍在長桌旁整理檔案,紙張攤了一桌,有人正在往資料夾裡塞報告。
角落裡,三個巡捕蹲在地上擦槍,槍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混著煤氣燈燃燒的焦糊氣。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記錄員,埋頭寫字,筆尖劃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還有幾個人靠在牆邊閒聊,手裡端著已經涼透的咖啡,說的是英語,語速很快,夾雜著罵孃的詞彙。
沒有人抬頭看他。
一個穿巡捕衣服的華人走進巡捕房,在這個混亂的夜晚,太平常了。
陳湛的腳步聲淹沒在嘈雜的人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響裡,他穿過大廳,朝著裡側的走廊走去。
身後才響起聲音,有人注意到倒在地上的兩個巡警。
走廊入口處,一個年輕洋人巡捕抱著一摞檔案,迎面走來,和陳湛幾乎撞在一起。
年輕巡捕往後退了一步,剛要開口說“借過“,陳湛的手掌已經貼在了他的胸口。
暗勁一吐。
年輕巡捕的表情凝固在開口的瞬間,嘴唇微張,眼睛微眯,整個人站著沒有倒,只是懷裡的檔案散落了一地,“嘩啦啦“灑了滿走廊。
他的心臟已經停了。
身體僵在原地,過了兩三秒,才“咚“的一聲栽倒在檔案堆裡。
大廳裡有人聽到了紙張散落的聲音,抬頭往走廊這邊看了一眼。
甚麼都沒看到。
陳湛已經拐進了走廊深處。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開著的居多,燈火通明,裡面都有人。
陳湛一間一間地走過去。
第一間辦公室裡坐著兩個洋人,一個趴在桌上打盹,一個正往信封裡塞信紙。
塞信紙的那個餘光掃到門口有個身影掠過,正要偏頭看。
一隻手從門外探進來,攥住他的後腦勺,猛地往下一按,額頭撞在桌沿上,發出悶響。
趴著打盹的那個被聲響驚醒,剛抬起頭,後頸已經被掌刀劈中,身體重新趴了回去。
第二間辦公室空著,燈還亮著,桌上攤著寫了一半的報告。
第三間辦公室裡有一個洋人巡捕,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抽菸,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嘴裡的煙還叼著,就看到一隻手朝著自己伸過來。
他想退,背後就是窗戶,退無可退。
手指捏在他的頸側,他嘴裡的煙掉在地上,眼前一黑。
陳湛經過的時候,彎腰把地上還在冒煙的菸頭撿起來,按滅在窗臺上。
他不需要火災掩護。
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有一扇門被風吹得半開半合,“吱呀吱呀“響個不停。
他路過的時候,順手把門關嚴了。
走廊轉角處,迎面撞上三個巡捕。
這三人結伴從牢房方向走過來,手裡提著鐵鏈和手銬,看樣子剛給犯人換完刑具,正說著閒話。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身材壯實的洋人,留著絡腮鬍子,膀大腰圓,看到陳湛迎面走來,眉頭皺了起來,站住了。
他張嘴說了句英語,大意是“你誰?這裡不許閒人進入“。
陳湛沒停步,迎著他走了上去。
絡腮鬍子伸出手,想攔住陳湛的去路,手掌還沒碰到陳湛的胸口,整條手臂就被抓住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