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知道嗎？”
聞言，季楚寒沉默地望著她，眉宇間的褶皺不由加深。
他還以為，陳果先前都是因為有同事在場，有意跟他避嫌所以假裝不認識他，可現下，只有他和她兩個人，她依舊對他這樣陌生疏離，就好像，再普通不過的乙方對待甲方的態度。
再也沒有了嗎？那個見到他就揚起小圓臉，笑得跟小太陽似的女孩，再也不會那樣對他笑了嗎？
兩人對視良久，季楚寒找不到陳果對他有一絲眷戀的證據，終是放棄了，伸手在螢幕上點了瓶礦泉水。
陳果心裡暗暗鬆口氣，若無其事地舉起手機，掃碼付款。
季楚寒拿走了屬於自己的那瓶礦泉水，轉身離開，“謝謝，回頭把錢轉給你。”
陳果原本想說不用了，一轉頭，他人已經走遠了。
她掃視了一下他那雙腿。
從前，兩人走在路上，他腿長，步子邁得又快，她總需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次數多了，她其實覺得有點累，不止是身體上的累，還有心理層面的。
尤其有一次大熱天，她追著季楚寒跑出了一身汗，特別煩躁卻又只敢小聲跟他抱怨，“季楚寒，你就不能等等我？”
那時候，他是怎麼回她的？他涼涼地瞥她一眼，“我又沒有讓你跟來。”
聽聽！是人話嗎！
她當時差點就被氣哭。
這麼多年還是這樣，仗著一雙長腿欺負人！
陳果擰開瓶蓋，仰頭咕咕地喝了幾口，才將胸腔那不停翻滾的憤怒情緒壓下去。
她開啟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過去十五分鐘，趕緊又給宋雨桐也買了一瓶果汁，抓緊時間上樓。
相比帶著外國血統的英揚，本土生長的思瑞對國內市場的把控更準確，也更懂得中國消費者的心理。
最後，在針對甲方提出的問題上，陳果給出的解決方案，更好的得到了周明睿和季楚寒的認可。
這件事情上，陳果必須承認，她多少佔了些便宜，畢竟她對周明睿和季楚寒都算了解，知道怎樣的思路，才更符合他們的期待。
最終，周明睿起身鄭重宣佈，將合眾科技此次的品牌推廣交由思瑞來做。
“多謝周總和寒總給了我們這次機會，我們定不辜負您的信任。”宋雨桐笑容滿面地跟他們握手，又主動向他們發出請客吃飯的邀請。
季楚寒視線越過她，落在桌子另一頭，陳果正低頭在那裡收拾東西，將膝上型電腦裝進包裡，充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
她的上司這樣殷勤，她倒是看都不看這裡一眼，也不知道遞個笑臉。
季楚寒臉色陰鬱，側身掠過宋雨桐，一言不發地提步往外走。
周明睿見他突然走了，只以為他有甚麼急事待辦，望了一眼他大步離開的背影，替他答應下來的同時，又跟宋雨桐交流了幾句。
陳果這邊收拾好東西，宋雨桐那邊也交流完了，兩個人一齊離開。
出了會議室，兩人在電梯前遇到英揚的人。
宋雨桐挑了下眉，得意非常地站過去，“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後來居上了。”
先前傳出合眾科技要直接採用英揚的方案，但是比稿過後的結果，卻是思瑞更勝一籌，尤其對手還是自己的情敵，她是打心底裡生出了一份碾壓對方的快樂。
對方的客戶經理冷冷地瞥她一眼，還有她身後的陳果，笑裡藏刀，“來日方才呢。”
言外之意，以後競爭的機會還有很多，而沒有人總是贏的。
宋雨桐不甘示弱，偏頭跟她冷笑了下，別有深意地說：“是啊，來日方長，人心易變。”
這就有點暗示她的前男友還會劈腿的意思了。
那客戶經理臉上的笑意終於繃不住，臉色黑沉下來。
一時之間，可以說是刀光劍影，暗潮洶湧。
陳果站在後面，親眼目睹了這場不見血的女人戰爭，心裡邊默默祈禱，可千萬別打起來。
好在不久後，電梯就來了。
門開啟，裡面已經快要站滿了人。
英揚的客戶經理生怕她們跟她搶，反應迅猛地踩著高跟鞋衝了進去。
下一秒，她就發現宋雨桐和陳果站在原地，並沒有上前。
那客戶經理大概是感覺尷尬，進去後半天沒轉過身，她的助理低著頭，略丟臉地跟了進去。
待她們進去後，電梯就滿了，門緩緩關上。
原地就只剩下陳果和她的上司。
宋雨桐瀟灑地撥了下頭髮，對情敵大開嘲諷，“哈，真的是，還以為人人都跟她一樣，甚麼都要搶呢。”
陳果抿著唇，忍不住笑了下。
她這個上司，平常脾氣就特別直爽。
宋雨桐瞧她一眼，看在她今天幫她爭了口氣的份上，對她格外地和顏悅色，拍了拍她手臂，“果果今天好樣的。”
陳果笑了下，謙虛道：“桐姐教得好。”
這話宋雨桐愛聽，心情舒暢了，便更願意提點她，“一會兒請周總和寒總吃飯，表現積極一點，給他們留點好印象，之後爭取後續合作也容易些，你今年業績衝上去了，升AM就不難了。”
適才在會議室，陳果雖然沒有上前，但也聽到了宋雨桐請他們兩個吃飯的事，原本還在想找個甚麼藉口不去，結果現在宋雨桐這麼一說，她都不好不去了。
“好，我知道了桐姐。”陳果虛心點頭，表示受教。
*
飯局約在晚上七點。
六點，周明睿見時間差不多了，簡單收拾了下，離開辦公室去找季楚寒。
合眾科技的下班時間是五點半，季楚寒辦公室外間的秘書室裡，姜雨薇還坐在電腦前辦公。
“姜秘書還沒下班呢？”周明睿笑著從她辦公桌前經過。
姜雨薇抬起頭，面露擔憂地叫住他。
“周總。”
“嗯？怎麼？”周明睿停下腳步，扭頭看她。
姜雨薇從椅子上離開，繞過辦公桌，來到他身旁，壓低著聲音小聲問他，“寒總下午回到自己辦公室後，就一直坐在落地窗前沉默，跟丟了魂似的，這是發生甚麼大事了？”
她這問題，把周明睿也問懵了，一時沒消化過來，“是嗎？”
姜雨薇點頭，“是，我進去看了他幾次，都那樣，問他他又不說。”
所以她一直不敢下班，就怕他在裡面出甚麼意外。
周明睿想了下，有那麼點頭緒，但並不敢確定，“我知道了，有我在，你下班吧。”
說完，周明睿轉身幾步，推開裡面緊閉的辦公室門。
正如秘書所言，季楚寒還坐在落地窗那裡，背對著門口這邊。
外面暮色正在悄然降臨這座城市，窗外的高樓大廈亮起燈光，霓虹閃爍。
跟他落寞孤寂的背影形成鮮明反差。
“楚寒大神。”周明睿走進去，故意用平常的語氣跟他說話，伸手從後面拍了下他的肩，“下班了。”
“還約了陳果小師妹吃飯呢，有沒有很興奮？很期待？”
他打著趣，可是說完，卻發現季楚寒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抬起手又要再拍他一下，“楚……”
季楚寒這才終於動了下，略微抬頭看了眼，周明睿抬起的手頓在半空，與此同時，敏感地察覺到他眼角泛紅。
先前三人創業，一路上披荊斬棘，遇到過那麼多黑暗的時刻，季楚寒都從來沒有眼紅過，此刻，周明睿第一次見他流露出這般脆弱的情緒，著實被嚇一跳。
“出甚麼事了？”他按著他的肩問。
在別人面前，季楚寒還能冷靜地扮演好寒總的角色，回到自己的個人空間，又是在好友面前，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情緒難免外露。
“她把我忘了。”他眼睫輕垂，低聲輕喃道。
周明睿楞了下，“忘了？”
下一秒，他反應過來，哎，果然，跟她有關啊。
周明睿正愁著不知如何安慰他，卻聽到季楚寒又自己主動開口，“給我根菸吧。”
周明睿立即順著他從口袋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遞給他。
季楚寒沒有抽菸的習慣，偶爾壓力大或者心情不好，會跟他們要上一根，自己是沒有隨身帶著煙的習慣。
煙遞過來，季楚寒伸手接過，修長的手指夾著菸蒂，咬在唇邊，有種類似落魄貴族的頹廢美感。
周明睿擦亮打火機，給他點上。
**
畢業工作以後，陳果也參加過不少大大小小的應酬。
對於應酬場上那套，她不敢說精通，但是懂得也不少，怎麼敬酒，怎麼說漂亮話討人開心，可是當她面對的客人是季楚寒時，那些話和那些事，她一樣都做不出來了。
以至於飯局開始後，陳果只有寥寥幾句話，大多數時候都在沉默。
宋雨桐快要急死了，時不時給她使眼色，踢她桌下的腳，暗示她對客戶熱情點。
來之前，陳果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公私分明，可是公私分明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她現在，對誰都可以熱情，唯獨季楚寒不行。
“我去下洗手間。”陳果佯裝沒有收到上司的暗示，找了個藉口離席。
雖說是藉口，但她適才在飯桌上，默默喝了兩杯茶水，確實也有點內急。
反正又不趕著回包廂，她解決完生理問題後，慢悠悠地往回走。
“陳果小師妹。”
“哈？”
聽到有人叫自己，陳果下意識應聲，應完她就發現自己掉坑裡了。
周明睿這個老狐狸，真不愧是交際達人。學生時代別人拉不來的贊助，他可以，以至於在他畢業之後，學校還總是流傳著他這個外聯部部長的傳說。
她咬著唇，轉頭看那個給自己挖坑的人。
周明睿笑著走上前，“看來，小師妹並沒有忘記。”
這種時候再繼續假裝不認識，那就真的是困獸猶鬥了。
“怎麼會不記得周師兄呢！”陳果咬著牙，努力衝他擠出一抹笑。
周明睿見她皮笑肉不笑地，但還是沒忍住追問，“那楚寒呢？”
陳果笑臉僵住。
她的反應說明一切，周明睿進一步問：“為甚麼要假裝不記得他？”
陳果沉默了半晌，頭低了低，盡力維持著平和的語氣，說：“他應該不會想要讓別人知道我和他認識吧。”
畢竟對他來說，被她那樣瘋狂追過，又不是甚麼值得驕傲的經歷。而且……她自嘲地笑了下，想想自己曾經在他身上做過的事，也挺尷尬的。
所以，為了避免惹他嫌惡，也避免讓自己尷尬，假裝不認識，是她所認為的，對季楚寒對她都好的方式。
“哦~”周明睿點點頭，“瞭解了。”
**
陳果離席後，季楚寒也放下了筷子，跟周明睿要了盒煙，一個人到吸菸區去抽。
周明睿興沖沖地找過來，“破案了！”
季楚寒手裡夾著沒抽幾口的煙，轉頭瞥他一眼，“甚麼？”
周明睿走上前，搭上他的肩，替他高興道：“陳果小師妹她記得你！”
聞言，季楚寒一改平淡的神色，眉梢輕挑，“怎麼說？”
“我試探著叫了她一聲小師妹，她下意識回應我了……”周明睿將當時的狀況簡單複述了一遍給他聽。
季楚寒安靜地聽他講，一口口抽著煙，等他講完，不由蹙眉問：“所以，她假裝不認識我的原因呢？”
這個問題，讓周明睿頓了下。
他想起陳果那諷刺的語氣，多少有點因愛生恨的意味？
如果現在將陳果的話原封不動轉告他，他發覺陳果甚至有點恨他，豈不是往他心上捅刀子？
好兄弟做不來這樣的事，周明睿拍拍他的肩，換了個角度說，“當初她追你追得多瘋狂？可以說是不顧一切地豁出去了，結果你……把人拒絕了。雖然當初你有你的考慮和理由，但畢竟是你親手把人推開的，女孩子臉皮薄，肯定會覺得尷尬的，你總不能還寄希望於她主動吧？”
**
八點多，一場平淡如水的甲方和乙方飯局結束。
陳果想著終於可以鬆口氣，到收銀臺買了單，步子飛快地往飯店外走。
宋雨桐喝了酒，叫了代駕，車子停在飯店門口的路邊。
她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下，很快捕捉到車子的位置，正要提步往那裡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
她轉過身，看到季楚寒邁著長腿朝她走來，脫下的西裝搭在臂彎，身上穿著白襯衫，每一顆紐扣都被嚴謹地繫上，搭配淺色系的領帶。
即便工作應酬了一整天，形象氣質仍舊乾淨妥帖，精英範兒十足，還帶著些許禁慾的氣息。
從前那個優質青年，升級蛻變成更加完美的男人。
陳果呼吸一滯，有一瞬間的不真實感，怎麼兜兜轉轉幾年過去，她又遇到他了？
直到他走近了，身上的淺淡香氣混著酒氣襲來，陳果才晃過神，“有甚麼事嗎？”
季楚寒望著她，嘴角牽起溫和的笑意，“我想起我還欠你一瓶礦泉水的錢。”
說著，他將手機遞給她，上面開著一張二維碼，“加一下微信，我把錢轉給你。”
正如周明睿所說，他不能寄希望於陳果主動。
那麼這一次，主動的事，由他來做也無妨。
先前兩人是有新增過彼此的微信的，但是陳果決定放棄他後，就單方面將他刪除了，連帶著其他聯絡方式也全部刪掉。
她怕自己後悔，又忍不住去找他。
而現在，她，更不可能讓自己重蹈覆轍。
“不用了，一瓶水而已。”陳果沒有拿出手機的意思，“就當我請寒總的。”
說完，轉身步下門前臺階，往路邊的車子走去。
季楚寒舉著二維碼，僵硬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