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何翻開羊皮表。
指著上面蘇齊用蠅頭小字寫的資料,一行一行念。
“鐵彈剩餘三十七發。顆粒火藥還夠打兩輪齊射。”
蕭何嚥了口唾沫。
“火槍彈藥包剩餘約四千發。按三段擊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撐三次大規模交火。”
劉邦掏了掏耳朵,沒出聲。
蕭何又翻出蘇齊那張預估表,指著一行紅字。
“蘇先生當初估算的是,一場大規模接戰消耗彈藥一千二百發。今天實際打掉了將近兩千發。”
“多出來的呢?”
“炸膛毀了兩支槍管,裡面的彈藥全報廢了。”蕭何頓了頓,“剩下多出來的消耗,是弟兄們手抖,空槍率太高。蘇先生那是按訓練場的準頭算的。”
多消耗了三成。
預估能打五到六場的彈藥儲備,實際最多隻能打三場。
據俘虜交代,冒頓的主力足有十萬精騎,外加二十萬附庸雜兵。
整整三十萬人。
三場火力輸出,撐死填進去兩三萬人命。
剩下的二十多萬,足夠把這座營盤來回犁平。
劉邦把竹簡和羊皮卷揣進懷裡。
大巴掌在蕭何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夠了。”
蕭何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往下問。
——
俘虜被押過來的時候,樊噲已經先動過手了。
匈奴百夫長的左腿被鉛彈打穿,膝蓋以下的骨頭碎成了渣。
人被拖進大帳,在地上劃出一條刺眼的血痕。
他的右肩還多了一道新鮮刀口,是樊噲押送路上刻意留下的。血流得很通暢。
百夫長被重重貫在劉邦腳邊。
兩個秦軍甲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刀鋒壓在脖頸上,勒出一條白印。
這匈奴人顴骨高聳,頰上刺著阿史那赤萬戶長親衛的圖騰印記。
他眼珠子熬得通紅,牙關死死咬住,愣是不出一聲。
劉邦蹲下來。
歪著頭,把這匈奴人上上下下颳了一遍。
“兩天沒吃東西了吧?”
百夫長裝死。
劉邦從懷裡摸出一塊乾肉。
巴掌大小,
乾肉直接湊到了匈奴人的鼻尖底下。
百夫長的喉結猛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肉腥味直衝腦門。
腸胃開始瘋狂痙攣,翻江倒海地往一塊兒絞。
五十個時辰未進水米,上一頓吃的還是累死戰馬的生肉。
比起皮肉綻開的痛楚,餓到極點的抓撓感才是真要命。
百夫長的嘴唇裂開了一條縫。
接著徹底張大。
一口咬住乾肉。
他原本死寂的表情瞬間崩塌,腮幫子瘋狂蠕動,連嚼都顧不上,生吞入腹。
劉邦等他咽乾淨,又摸出一塊。
百夫長的眼神徹底變了。
一百刀砍不開的嘴,被幹肉撬開了七寸。
“冒頓的主力,離這兒還有多遠?”
百夫長嚼著第二塊乾肉,含糊不清地吐出數字。
“一百五十里。”
“多少人?”
“十萬控弦之士。不算附庸。”
“先鋒後面還有幾波?”
咀嚼聲停了。
百夫長抬起頭,直勾勾盯著劉邦。
“大單于在先鋒後頭,布了二十萬附庸雜兵。”
“分成了幾十股,散在方圓兩百里的戈壁灘上。他們不打仗。”
“不打仗幹甚麼?”
“餵你們的鐵管子。”
劉邦摸肉的手懸在了半空。
百夫長嘴角扯起一個慘烈的弧度。
“大單于說,轟天雷再厲害,也有打完的時候。”
“先拿二十萬條人命去填。等填完了,十萬鐵騎一個衝鋒,你們全得死。”
劉邦把第三塊乾肉塞進匈奴人嘴裡。
起身。
“把他的腿包上,留條活命。”
他大步走到那張蓋滿沙土的羊皮地圖前。
指尖從當前位置往北劃去。
一百五十里,冒頓主力。
指尖轉向東南,朔方城。
八百里加急軍報送到蒙恬手裡,七天。
蒙恬整軍出塞,穿越戈壁增援,最快也要半個月。
整整二十二天。
冒頓明天午後就會殺到斷崖前。
遠水,救不了這把近火。
——
夜色沉入戈壁。
中軍帳內挑了三盞油燈。
蕭何、項羽、樊噲圍著沙盤站定。
劉邦岔開雙腿坐在胡床上。
“彈藥打光了。”
他直奔主題。
“火炮鐵彈剩三十七發,火槍包四千。”
帳內只剩下油脂燃燒的爆響聲。
“十門炮全砸進去,能吃下兩三萬人。”劉邦用樹枝在沙盤邊緣一下一下敲打著,“剩下的二十萬人排著隊往上填,咱們拿牙去咬?”
樊噲摳著指甲邊緣的血汙,咔咔作響。
劉邦猛地站起。
大步跨到沙盤北側,樹枝點在一個標註著“糧”字的圓圈上。
“俘虜漏了個底。”
“冒頓主力在一百五十里外,紮了個前置糧草轉運點。西域送上去的糧,全堆在那。”
樹枝在圓圈上重重一點。
“不等他來。咱們出去,今晚就走。”
蕭何正在寫字的手徹底頓住。
“八十里夜行軍,摸到這個轉運點。一把火給它揚了。”
劉邦把樹枝扔進沙盤。
“三十萬張嘴,每天耗糧是座大山。燒了這處樞紐,冒頓手裡的存糧絕對撐不過三天。”
“三天之內要是找不到吃的,他要麼灰溜溜滾回大漠,要麼餓著肚子來磕我的硬寨!”
項羽一直靠在後方的帳柱上。
眼皮微垂,像一尊不問世事的鐵浮屠。
聽到這裡。
他睜開了眼。
銳利的視線從劉邦的泥靴,一路刮到那張滿是疲憊卻透著瘋狂的臉上。
他點了一下頭。
“可以。”
樊噲道:“誰去燒?”
“你——”
劉邦的手指剛抬起來。
帳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斥候掀簾衝入。
“報!”
“正西方不足五里,發現一支約五千人的騎兵!”
“正在急速接近大營!”
正西方。
那是姑墨國的方向。
“旗號不明!”
斥候急促嚥了口唾沫。
“未打匈奴的狼頭纛!”
白震。
那個之前跪在路邊的姑墨國主。
劉邦一把抓起腰間的長劍。
大步跨出帳門。
夜風裹著沙粒砸在臉上。
劉邦帶了二十名親衛策馬迎出大營。
身後是一百名全副武裝的大秦銳士。
項羽沒跟來。
他留在營中壓陣。
手裡那杆精鐵長戈的戈尖,冷冷對準了外圍剛消停下來的三萬僕從軍。
營外。
火把在風中拉成一條條斜線。
距離營地一里,對面那支騎兵的速度在放慢。
五千騎從急行軍轉入小跑。
最前方的騎兵打起了火把。
火光照亮了旗幟。
姑墨王旗。
金底黑紋,居中繡著一隻盤角羊的圖騰。
劉邦勒住戰馬,沒有繼續前迎。
也沒有下令放箭。
他就坐在馬背上,右手搭在劍柄上。
等著看對面到底要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