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星斗殘存。
戈壁的黎明,空氣冰冷得像鐵片,每一次呼吸都在刮擦肺葉。
沒有聚將鼓,沒有震天動地的口號。三萬胡人僕從軍與三千大秦銳士在極短的時間內拔營完畢。偌大的營地,只剩下馬打響鼻的喘息,以及甲片磕碰的瑣碎金屬音。
壓抑的沉默,遠比扯著嗓子嘶吼更具迫人的威壓。
項羽提著精鐵長戈,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西域大馬上,眼看著前鋒部隊毫不停留地繞過了姑墨城的夯土外牆。
姑墨城頭,幾堆篝火在晨風裡淒厲地搖擺。
城牆上,姑墨國主白震裹著厚重的貂裘,探出半個身子,凍得青紫的麵皮上全是迷茫。
站在白震身後的,還有莎車、蒲犁等國的密探。這群常年混跡在西域亂局裡的老狐狸,此時全成了呆頭鵝。
秦軍的行軍路線,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沙盤推演。
大軍中段,劉邦騎在一匹馬上,馬鞍旁掛著個酒葫蘆。他解下葫蘆灌了一口冷酒,轉頭看向馬背上顛簸的蕭何。
“告示都發出去了?”
“斥候提前三十里撒網。按你的吩咐,沿途每逢綠洲、水井、部落集市,全釘了木牌。”蕭何用手擋著迎面刮來的砂礫,“大秦王師過境,秋毫無犯。凡沿途提供清水一桶、馬草十斤者,皆可用等價貨物,換取大秦新鑄金幣。”
西域諸國長久以來的商貿,多是物物交換。金銀雖流通,但成色斑駁,極難統一度量。劉邦用龜茲的熔爐砸出來的那批制式金幣,本身就是一種降維打擊。
他這是在用真金白銀,直接買通這條長達數千裡的沿線補給。
日過正午,黃沙暴起。
距離秦軍後衛輜重營不足五里的沙丘背後,趴著五千騎兵。這些人皆披著破爛的羊皮襖,手裡攥著打磨粗糙的彎刀,連旗號都沒打。
這是桃槐國的大將阿史德。
阿史德昨日得了探子的密報,說秦軍火藥告罄。再看今日秦軍沿途發錢買水,更是印證了他心中“秦人勢弱,不敢強攻”的揣測。
財帛動人心,輜重營裡那十幾輛壓出深轍的牛車,在他眼裡就是會走路的金山。
“套上頭巾!別露臉!”阿史德扯起一塊破布矇住口鼻,抽出彎刀朝前一指,“吃掉後衛,搶了金車就散入大漠。秦人腿短,追不上我們!”
五千騎兵從沙丘脊背上傾瀉而下,猶如一群聞到血腥味的土狗。馬蹄捲起的狂沙遮天蔽日,伴隨著淒厲的怪叫,直撲秦軍後方。
一直在輜重隊旁押運的樊噲,聽到後方傳來的異響。
他停下腳步。
“列陣。”樊噲只吐出兩個字。
沒有多餘的調令。原本懶散的後衛步卒在三次呼吸間完成了陣型翻轉。三千大秦甲士將輜重車圍在中央,第一排巨盾狠狠砸進沙地,盾牌相扣,嚴絲合縫。
緊接著,一架架沉重的連機大弩從盾牆的間隙裡推了出來。
五百步。三百步。
阿史德衝在最前方,他已經能看清那些秦軍鐵甲上的劃痕,但他沒看到意料之中的慌亂。
“放。”樊噲將刀平平一揮。
空氣被強行撕裂的聲音拔地而起,帶著令人牙酸的尖嘯,平射入馬匪群。
沒有任何花哨可言。
最前排的戰馬被弩箭貫穿胸腔,巨大的動能將戰馬連同背上的騎手掀翻在地。高速衝鋒的騎兵陣列瞬間潰散,後排的戰馬撞上前排的屍堆,人仰馬翻,骨骼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
阿史德的運氣不錯,第一輪弩陣洗地時,他的馬剛好踩中一個沙坑絆倒。等他暈頭轉向從馬屍下爬出來時,看到的是修羅場。
五千精騎,連秦軍陣前五十步都沒摸到,便被剃掉了一半的人頭。
“上弦!二段!”樊噲的嗓門壓過了全場的慘嚎。
阿史德雙腿打軟,根本顧不上甚麼搶金幣,轉身抓過一匹無主的戰馬,瘋了似的往回逃。
樊噲站在盾牆後,大黃眼珠子盯著那些逃竄的背影,手裡掂量著屠刀,卻沒下令追擊。
甲士們收起弩具,面無表情地搬開擋路的屍體,繼續前行。
幾百名嚇破膽的殘兵被刻意放走。
不到半日,桃槐騎兵全軍覆沒的訊息傳遍了方圓幾百裡的部落。
這一下,所有藏在沙子裡的狐狸都明白了。
秦軍不是不願打,是不屑打。
傍晚時分。秦軍大營外出現了一幕奇觀。
周邊大小十幾個部落的頭領,趕著成群的牛羊,推著裝滿清水的木車,哆哆嗦嗦地在轅門外排起了長隊。沒人敢帶武器。他們手裡緊緊攥著秦軍散發的告示,以極其謙卑的姿態,來和大秦做“公平交易”。
兵不血刃,秦軍的後勤隱患迎刃而解。
行軍速度陡然拔升,這把懸在西域頭頂的利劍,離著王庭的咽喉越來越近了。
西域諸國在惶恐中震盪時,遠在三千里之外的大漠極北。
風吹雪湧。
匈奴王庭的營地綿延數十里,連綿的氈帳好似覆滿白雪的墳冢。最中央那座龐大的金頂王帳內,氣溫卻燥熱得燙人。巨大的青銅火盆裡,成塊的松木劈啪作響,烤得羊油滴溜溜往下淌。
冒頓單于盤腿坐在厚實的黑熊皮褥子上。手裡那把骨柄剝皮刀,順著羊腿骨的紋理,慢條斯理地剔下一條筋肉。
他的眼神沒有落在堂下那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密探身上,也沒有理會帳內吵成一鍋粥的各部族首領。
“大單于!還等甚麼!”左將拓跋兀骨急得不能行。“姑墨的探子連夜送出來的羊皮卷寫得明明白白!秦狗的火器打光了!那個叫劉邦的將領,天天摟著娘們喝酒!龜茲那一仗不過是強弩之末!給我兩萬精騎,我去把那幾根黑鐵管子搶回來!”
幾個附庸部落的頭人也跟著叫囂,貪婪的火焰在他們眼底燒得極旺。西域是匈奴的錢袋子,現在這隻錢袋被大秦強行縫住了口子,本就是用利益粘合起來的各個部落已經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