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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誰為棋子誰為卒

2026-02-02 作者:捲毛泰迪熊

嬴昆則緊緊抱著他的筆記本,一言不發。

今天所見的一切,那些冰冷的機械、殘酷的算計、血腥的真相,在他心裡攪成一團,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與壓抑。

銳士們沉默地整理著裝備,再看那扇門時,眼神裡已只剩下厭惡與冰冷。

蘇齊卻沒有看那扇門。

他的目光,越過了這座孤山,投向了更遠處的群山輪廓。

雲夢澤的水霧正在從那些山谷間緩緩升起,像一條條白色的巨蟒,纏繞著墨綠色的山巒。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揭穿騙局後的輕鬆。

反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凝重。

“張良費了這麼大的力氣,殺了這麼多人,造了這麼一個假東西……”

蘇齊喃喃自語。

“他真的,只是想請始皇帝來看一齣戲嗎?”

南郡,江陵城。

這裡是楚地腹心,一座在繁華與安逸中浸潤了數百年的大城,與雲夢澤那片蠻荒潮溼的沼澤宛如兩個世界。

城西,一處僻靜庭院。

竹影搖曳,水榭風清。

張良一襲白衣,坐於亭中,正與一名老者對弈。

老者鬚髮已染霜華,唯獨那雙眼,依舊藏著劍鋒。他正是蓋聶。

一生沉浸劍道之人,心無旁騖,也只有在這一方棋盤上,才能與張勞這般心思千迴百轉的人物,尋得片刻交鋒。

棋盤上,黑子被白子圍追堵截,已是山窮水盡。

“子房,你這盤棋,走得太險。”

蓋聶落下一子,聲音如磐石般沉穩。

“為求中腹一片大空,捨棄了太多邊角。一著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張良聞言,唇角牽起一抹弧度,如春日薄冰,看似溫和,卻隔著徹骨的寒意。

他拈起一枚黑子,遲遲未落。

目光卻已投向庭院的月亮門。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寧靜。

一名勁裝漢子快步入亭,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用蠟封好的細竹筒。

“先生。”

張良的目光沒有絲毫波瀾,彷彿院外落葉,驚不起心中半點漣漪。

他接過竹筒,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捻,蠟封應聲而碎。

他展開裡面的帛書,一目十行。

雲夢澤“水鬼”死士折損五人,一人被擒。

孤山據點暴露,公輸家的機關圖紙與部分連弩部件,盡數落入敵手。

蓋聶的目光落在帛書上,雖看不清字跡,卻能感到那信使身上壓抑不住的戰慄。

然而,張良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抬頭。

他只是將那枚在指尖盤桓已久的黑子,輕輕按在了棋盤上。

一個自尋死路的死穴。

“啪。”

清脆的落子聲,像是在為那幾個死去的“水鬼”,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棋子,盡其用即可。”

他輕聲說。

像是在說棋,又像是在評判那幾個剛剛逝去的生命。

信使的頭垂得更低了,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

他知道,這位看似溫潤如玉的先生,其心之冷硬,遠勝金石。

張良將那捲帛書隨手遞到一旁的燭火上。

他看著它慢慢捲曲,焦黑,最終化為一縷掙扎的青煙。

“傳令下去。”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得聽不出半分情緒。

“‘驚蟄’計劃不變。”

“雲夢澤的‘餌’既已被食,便啟動‘雷鳴’。”

“雷鳴”?

信使和蓋聶心中同時一動。

“令公輸家不必再糾結於一城一地之得失,讓楚地各家大族按兵不動,收攏所有散在各處的遊勇。”

張良的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

信使眼中閃過濃重的迷惑,但還是恭聲領命。

“喏!”

待信使退下,庭院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噼啪聲,以及棋盤上那枚突兀的黑子,刺眼無比。

蓋聶終於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棋子,沉聲問:

“子房,你似乎早就料到此敗?”

“敗?”

張良笑了,他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是一種勘破迷霧的清亮。

“蓋先生,何為敗?”

“若雲夢澤那些鬼神把戲,連扶蘇身邊那群鷹犬都瞞不過,那才叫真正的失敗。”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棋盤上那顆被白子圍困的黑棋孤子。

“我佈下這顆子,不是為了讓它活。”

“而是想看看,我的對手,會用何種方式,來吃掉它。”

“丹陽的水,孤山的門,雲夢澤的鬼……”

“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規模宏大的甄別。”

“我要知曉,如今扶蘇身邊,那個屢次三番破我局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蓋聶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已知道了?”

“不錯。”

張良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的熱氣。

“一個精通格物,熟悉火藥,深諳人心,行事天馬行空,不拘一章一法的年輕人。”

“算學、工學、化學……無一不通。”

“若我所料不差,此人,便是數月前在咸陽城,以一座格物院攪動風雲的那位年輕侯爺——”

張良的聲音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蘇齊。”

當這個名字從張良口中吐出,蓋聶那握著棋子的手,竟第一次感到了些許不穩。

他想起荊無涯信中對此人的描述,起初只以為是少年人的誇大之詞。

如今看來,竟是句句屬實。

張良的目光,越過棋盤,越過庭院的高牆,望向遙遠的北方,那座帝國的都城。

“我原本以為,我真正的對手,是那位高居廟堂的千古一帝。”

“如今看來,倒是多了幾分意想不到的樂趣。”

他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帶著興奮的笑意。

“雲夢澤的戲臺,不過是開胃小菜。”

“接下來的這出‘雷鳴’,才是為這位蘇侯爺,為那位始皇帝,精心準備的真正大戲。”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負手而立,望著天邊那輪殘月。

“蓋先生,你說……”

“當天下人都認為,天命已不在秦,而是另有歸屬時……”

“那位自詡‘德兼三皇,功過五帝’的始皇帝,他……會作何反應?”

蓋聶沒有回答。

他看著張良的背影,那白衣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恍如謫仙。

可他知道,這謫仙的袍袖之下,藏著足以傾覆天下的風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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