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正在發呆。
一襲素衣的她站在土坡上,出塵絕世,如姑射仙子。
清冷的雙眸,漠然的凝視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營地。
那些明教弟子正在跟丐幫弟子喝酒賭錢,很是熱鬧。
但這種熱鬧對她而言,只覺得很吵鬧。
良久,她轉身離開。
孤孤單單的來到了一處山谷,掏出隨身小背囊中的那兩隻瓷虎,開始自言自語。
淡淡道:“你跑哪去了,怎麼還不回來,沒人陪我練功,師姐還罵我,說我是傻子。”
又沉聲道:“你不會罵回去麼,木訥訥的,可不就是傻子麼。”
小龍女面無表情,舉起左側的瓷虎,輕聲道:“我不傻,只是打不過她,我罵她,她要揍我。”
又舉起右側的瓷虎:“那沒辦法,誰叫你沒用。”
她秀眉微蹙,冷哼了一聲。
又想了想,平靜道:“今天那殷姑娘跟你手下的張左使吵起來了,她罵他是沒良心的臭小鬼,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對他又打又罵,可那張左使卻不還手,這是為甚麼?我如果打你罵你,你肯定會還手,還會給我掛牌子。”
舉起右側的瓷虎,卻是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她想不通這一點,自然也無法自己得出答案。
過了許久,小龍女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對瓷虎收了起來。
找了棵樹,在樹下盤腿而坐,打算練功。
她武學天賦出眾,自從被陳鈺點撥,玉女心經講究機變,變通後,便一直思索著其中關節。
屏息凝神,細細回憶著同陳鈺練功時的種種。
想起兩人合練玉女素心劍法時,對方那炙熱明澈的眼神,一時感覺臉上有些發燙。
她不清楚自己這是怎麼了。
遠處,黑暗中,兩個人影緊隨著進了山谷。
走了幾步,瞧見遠處的小龍女正端坐在樹下運功,紛紛停下腳步。
“是龍姑娘?”
說話的自然是甄志丙。
而他身旁的,正是趙志敬。
兩人原本是要追蹤陳鈺的,但對方忽然南下,令他們完全失去了線索。
今天發現明教隊伍北上,自然來看看情況。
但見山谷空蕩蕩,只有小龍女一人,並不見陳鈺。
龍姑娘...
甄志丙看著不遠處的小龍女,一時喉嚨乾澀。
寒月當頭,柔柔的月光灑在她絕美的容顏上,很難用言語去形容這種美感。
但考慮到趙志敬在身旁,他還是極力壓制自己的心動。
裝作並不在意,淡淡道:“師兄,陳鈺不在谷內,咱們還是先離去吧。”
“別啊。”
實際上是趙志敬先發現營地外圍的小龍女的,故意將他帶往這個方向。
看著甄志丙的假正經,他心中冷笑。
你若是就這般走了,我的計劃如何實行?任由你跟我爭奪全真教掌門之位麼。
沉聲道:“這小龍女為何深夜到此,師弟難道就不好奇麼?”
甄志丙臉上一紅,羞惱道:“我為何要好奇。”
趙志敬冷哼一聲,目不斜視道:“古墓如今已經被那陳鈺控制,此女相貌俏美,那陳鈺怎可放過?要我說,她是故意來此,與陳鈺幽會的。”
甄志丙心頭一顫,只覺酸澀苦楚,但還是壓低聲音喝道:“師兄慎言!就算,就算...跟我們又有甚麼關係?”
前次趙志敬在他面前詆譭小龍女,惹得甄志丙生了氣。
趙志敬嘴上致歉,心裡卻愈發確定,他這師弟對於這古墓派的妖女存了邪念。
如今全真教掌教丹陽子馬鈺歲數已大,有讓出掌教之位的想法,而在全真三代弟子中,趙志敬武功雖是最高,但威望卻不夠。
甄志丙乃長春子丘處機的高徒,在教中頗有擁躉。
趙志敬權力慾極重,此次下山,便是想找機會拿住甄志丙的把柄,好叫他無法同自己爭奪掌教之位。
甄志丙嘴上說著要走,可眼神卻一直往那邊的小龍女身上瞟。
趙志敬嘴角微微勾起,捋了捋鬍鬚,悄聲道:“咱們只在這裡待半個時辰,若是那陳教主不來,咱們就走,如何?”
甄志丙微微蹙眉,看向他道:“為何要留半個時辰?”
趙志敬則回覆道:“再怎麼說,古墓與我全真也算是有幾分淵源,這荒郊野嶺的,留她一個女子在此,總是不大好。”
甄志丙本就不大想走,此刻也顧不上趙志敬話中的漏洞,點點頭,不再言語。
趙志敬則眼神陰鷙,向後撤了幾步,從袖口取出一根竹管。
這裡面乃是他託人購買的烈性毒藥。
雖是烈性,卻是無色無味,且見效較慢。
製藥者還曾說過,身中此毒者,往往不知自己中了毒,而是覺得自己情難自已。
正好適合對甄志丙使用。
將解藥提前吞服,趙志敬悄悄吹送迷藥。
沒過多久,甄志丙忽然臉色一變:“不好,她走火入魔了!”
甚麼!
趙志敬驚訝的探出視線,只見樹下的小龍女眉頭緊鎖,原本白皙的臉上此刻有幾分痛苦之色。
片刻之後,哇的吐了口鮮血。
天助我也!
趙志敬又驚又喜,忍不住看向甄志丙。
對方果然沒有叫他失望,直接從灌木叢中跳了出來,呼喊道:“龍姑娘!”
小龍女原本在參悟陳鈺同她說的精要。
但想的越是深入,同他練劍的場景便是不間斷的浮現。
臉蛋也愈發紅了,心跳的厲害。
她自幼壓抑七情六慾,一旦情緒波動過大,便會如此,其實並非走火入魔。
可這甄志丙的一聲斷喝,卻是叫她在全神貫注下,內力發生了些許紊亂。
微微抬眼,只見一個年輕道士正面紅耳赤,痴痴地盯著自己,片刻之後,淡淡道:“我不認識你。”
“我...我...”
甄志丙捏緊了拳頭,渾身緊繃,躬身行禮道:“小道是全真教長春子坐下弟子,甄志丙,路過...此處,見龍姑娘有難,特來相救。”
“我無事,休養片刻即可,你走吧。”
小龍女平靜道。
“......”
甄志丙是該走的,可看著那張他朝思暮想的臉,竟是無論如何都挪不開步子。
咬咬牙:“姑娘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我有全真內功傍身,可助姑娘修復內傷。”
“那也跟你沒關係呀。”
小龍女冷冷道:“我受了傷,為甚麼要你給我療傷,你我非親非故,我又對你沒甚麼恩惠,你為甚麼要損耗自己的內力救我?”
“我...”
甄志丙面色漲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想起趙志敬還在後邊,擔憂的向後看去,然而那灌木叢已經沒了趙志敬的身影。
他忽然安心了幾分,顫聲道:“小道,一直,一直愛慕姑娘。”
好順暢!
順暢到甄志丙自己都覺得有些詫異!
他是出家之人,這種心裡最隱秘的話是無論如何都不該說出來的。
可他現在就是說出來了!
只感覺氣血上湧,內心激盪,有數不盡的愛意要對面前女子吐露,恨不得將她攬入懷中,訴盡衷腸!
而在小龍女的視角,只瞧見這甄志丙雙目通紅,呼吸急促。
雖然極力訴說著心中情誼,她卻完全感覺不到。
想了想,打斷對方道:“你這不是愛,而是欲。”
甄志丙瞪大眼睛,只覺臉上滾燙,紅著臉爭辯道:“姑娘誤會我了,我對你只有敬愛,沒有...”
他磕巴著解釋,小龍女卻想起了之前與陳鈺的對話內容。
反問道:“你喜歡我甚麼地方?”
甄志丙一時啞然,他能想起小龍女一萬件好處,可話到嘴邊,才意識到,自己對她全然不瞭解!
說對方花容月貌,如同仙子,又難免有覬覦她美貌的嫌疑。
最後也只能漲紅著臉,畏縮道:“都,都喜歡。”
“可是我不喜歡你。”
小龍女淡淡道:“我誰也不喜歡,你走吧,我想靜一下。”
她微微蹙眉,都是男子,此人待自己張口閉口都是喜歡,愛慕,而他則時常刺激她,諷刺挖苦他。
可不知為何,小龍女竟覺得眼前之人更令她厭煩,甚至於一句話都不想聽他說。
“龍姑娘~”
甄志丙眼眶泛紅,忽然氣血上湧,小聲道:“我,我替你治傷,治好了我便走。”
“我不要你治。”
小龍女聲音愈發冰冷,再度想起了陳鈺之前同她說的話。
“若是遇上甚麼口口聲聲說喜歡你,上來就要對你動手動腳的,你得學學莫愁,這種人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但小龍女畢竟不是李莫愁,她凝視著逐漸靠近的甄志丙,最後一次警告:“我不需要你治,些許內傷,我自己調息半個時辰即可。”
甄志丙見她不動彈,既緊張又激動,喃喃道:“我就看看姑娘的傷勢,只要確定姑娘無礙,我立刻就走。”
比起對她說話,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眼下藥效尚未完全發揮,縱使沒有趙志敬推動,他也已經被衝昏大腦。
伸出手,要去觸控小龍女的肩頭。
但下一秒,小龍女忽然站起身來,素衣飄飛,兩道懸掛著金球的白綢便從袖口激射而出!
甄志丙臉色一白,驟然冷靜了幾分:“你,真沒事?”
但小龍女已經不再同他言語,眉目冷峻。
響亮的鈴鐺聲劃破夜空,左右手揮動的白綢攻勢密集。
甄志丙慌忙拔劍招架,但他的武功哪裡是小龍女的對手。
只是簡單幾招,便被打的大敗。
金球重重的擊在他的胸口,甄志丙只覺得喉嚨一甜,忍不住噴出鮮血來。
此刻是又悔又怕,自己終究是沒剋制住慾念,險些釀成大禍!
狼狽的朝山谷外跑去。
小龍女依舊不說話,白色的繡鞋只在草木間輕點,便不緊不慢的跟在了他的身後。
白綢一次次的丟擲,甄志丙連躲閃都很困難。
又中了幾招,已經是後力不濟,鮮血不斷從口鼻湧出。
要死了,真要死了!
甄志丙行至谷口,發現趙志敬的馬匹已經先被騎走了。
他甚是慌亂,但覺耳畔金鈴作響,白綢再度抽來,連忙翻身上馬,邊吐血邊向西邊跑去。
行出十餘里,牢記“死不足惜”四個字的小龍女依舊窮追不捨。
正絕望之際,甄志丙忽然瞧見前方的營地有火光,仔細一看,竟是全真弟子!
“甄師兄?”
此次武林大會是在終南山舉辦,全真掌教馬鈺命全真弟子下山以為接應,像這樣的小營地很多。
見到狂噴鮮血的甄志丙,幾個巡夜的全真弟子大驚失色。
正要將他攙扶下來,但見一素白人影飄然而來。
手中白綢再度打向甄志丙的背心,毫不留情!
“妖女爾敢!”
幾人又驚又怒,當即擺下天罡北斗陣,同時有弟子向天空彈射訊號彈。
夜色中,數不清的全真弟子正向此處彙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