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遺蹟中待了整整四天。
第五日，沙暴漸歇，靜玄師太臉色泛白，上去探查情況。
下來時，同眾人說了狀況，可以走了。
能出去是好訊息。
但對於已經餓了兩天的峨眉派眾人來說，此時也很難表現出多少喜悅來。
茫茫沙漠，就算是出去，也難言一定就能找到食物。
再這樣下去，大夥兒非得盡數歿於沙海中不可。
“將水壺都灌滿，即刻啟程。”
方豔青的決斷向來是不容置疑的。
一聲令下，眾峨嵋弟子便將各自的水壺悉數灌滿。
靜玄師太從上邊放下繩索，受傷的人互相攙扶，沒有一個敢叫苦叫累。
來到上邊，沙暴之後，眾人遺留在上面的物資基本也沒剩下甚麼。
宋青書眉頭緊鎖，深感不妙。
嚮導、駱駝甚麼的跑完了，眾人徒步穿越大漠麼？
十條命也不夠用啊。
但見陳鈺站在遠處，一臉輕鬆的同背上女童說話，深吸了一口氣，也淡然了幾分。
對方不怕死，自己作為武當宋遠橋之子，又豈有畏懼之理。
經過前幾日比武輸給陳鈺後，宋青書開始全面與陳鈺對齊。
嚴格以對方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他看向正前方，緊緊跟在方豔青身旁的苗條身影，眼中有不甘，有期盼。
還有希望。
有峨眉掌門人的限制，至少目前為止，自己還沒有完全出局。
“賊小子，我餓~”
跟峨眉派眾弟子一樣，陳鈺跟在隊伍裡。
背上的童姥懨懨的摟住他的脖子，罵人都沒甚麼力氣。
她練習唯我獨尊功需要攝入大量能量，再這樣下去，真要上演狂人日記了。
陳鈺從懷中撕下來一小塊乾肉，以極快的速度塞進童姥的嘴裡。
對方原本迷迷糊糊的眼睛驟然睜開，只感覺嘴裡瀰漫著肉的香氣。
作為靈鷲宮的尊主，她享受著天南海北，各式各樣的供奉，甚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卻不如方才這肉乾美味。
瞬間來了精神，舔了舔嘴唇，兩眼放光道：“我還要。”
“沒了，老鼠肉都吃的這麼香？”
陳鈺打趣道。
童姥悶悶不樂，這種時候，只要是肉吃起來就是香的。
趴在他的背上又睡了一會兒，夢裡都在咂吧嘴，沒過多久，陳鈺又將一小塊肉乾塞進她的嘴裡。
童姥微微抬眼，貪婪的將他手指上遺留的些許油光都舔了乾淨。
看了眼陳鈺的側臉，哼了一聲：“還算孝順。”
說著又合上眼，呼呼大睡，這是她儲存體力的方式。
遺蹟壓根沒多少老鼠，實際上這肉乾是陳鈺昨夜回莊園取的。
是雞肉乾，程英和阿朱阿碧做的，味道相當好。
休息時，陳鈺將撕成一小條的肉乾分發給眾人。
只說是老鼠肉。
這種時候，也沒幾個人在意了，再不補充能量，大夥兒都得餓死。
看向他的眼神也愈發感激。
所謂患難見真情，這種時候，多一點食物在身邊，活下來的可能性都更大一些。
向著西南方又行進了三日。
眾人靠著抓蛇、抓蜥蜴、勉強維持。
但隨著水源再度耗盡，所有人都知道，已經陷入絕境了。
絕望的氛圍正在蔓延。
然而就在此時，忽聽走在正前方的靜玄用沙啞而又驚喜的嗓音喊道：“綠洲，有綠洲！！！”
眾人一聽，連忙跟隨著爬上沙丘。
放眼望去，只見不遠處有片極大的樹林，林木深處，碧水如鏡，竟是一片小湖！
這茫茫大漠，中間星羅棋佈，有近百大小綠洲，可以說是迷途商旅活下來的唯一希望。
方豔青長舒了一口氣，眼眶竟微微有些溼潤。
高舉右手，大聲道：“這是峨眉派列祖列宗保佑，要我等剿滅魔教，誅殺楊逍狗賊！徒兒們！莫要辜負祖師心意！”
“哦！”
眾人忍不住喜極而泣，用身上最後一股氣力，拖著沉重的步伐，湧向綠洲。
極大的動靜驚豈了林間休息的諸多飛鳥，見狀，眾人更是喜不自勝，有活物，有水，這下糧食、水源的問題全都解決了。
宋青書自告奮勇，施展武當梯雲縱，要去給眾人置辦糧食。
剩下的人架鍋生火，補充水分，總算是徹底活了過來。
“周師妹。”
宋青書提著好幾只活物回來，其中還有兩隻很肥的綠頭鴨，懷裡還揣著一大堆各式各樣的鳥蛋。
他歡歡喜喜，想要第一時間讓女神吃上。
周芷若道了聲謝，目光卻已經落到了遠處的陳鈺身上，悄悄看了眼剛喝完水，正在閉目打坐的師父，小聲道：“宋師兄，靜玄師姐也帶回來不少吃的...這些，你跟陳鈺哥哥分了吃了吧。”
聽見“陳鈺哥哥”四個字，宋青書俊朗的臉蛋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握住鴨腳的手瞬間用力，一時有些頭暈目眩，乾巴巴的笑道：“還是留給你們，還有這些蛋...我抓都抓了，我跟陳兄，我可以再抓。”
(Ｔ▽Ｔ)
說到最後幾個字，心中的嫉妒與憋屈可想而知。
“有勞了，那就留下吧。”
開口的是遠處的方豔青，聲音冷峻，不鹹不淡。
宋青書猛的抬起頭，原本沮喪的心瞬間又多了幾分喜悅。
連忙開口道：“好！”
心道芷若的婚事，說到底拿主意的還是這位峨眉派的掌門人，只要自己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未必就沒有機會。
逮著機會又吹捧了方豔青一番，這才轉身離去。
“師父~”
周芷若柔柔的喚了一聲。
方豔青睜開雙眼，美豔的臉上瞧不出喜怒，淡淡道：“芷若，你廚藝在你的一眾師姐妹裡是最好的，將這些處理了，做好了給男弟子那邊送去。”
周芷若垂下頭應了一聲，後知後覺的抬起頭來，清秀的臉上有欣喜之色。
卻見自家師父又一次合上了雙眼，聲音淡漠：“若無他提供的那些肉乾，咱們也挺不到現在。”
“是！”
周芷若自然欣喜，卻不敢表現的太明顯。
只是轉過身時，發覺師父對陳鈺的稱呼又變了，之前不是叫“鈺兒”麼？怎麼忽然現在又不叫了。
她哪裡知道，方豔青無時無刻不在經受著心魔的煎熬。
甚至於“陳鈺”兩個字都不能提。
趕路的這幾日，她儘量避免同對方見面，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一些旖旎的畫面還是會出現在她的意識裡。
根本就控制不住，抹除不掉。
等到周芷若離去後，方豔青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視線竟不由自主的看向不遠處，正在同貝錦儀等人交談的陳鈺。
一股暖流湧現，她渾身巨顫，咬緊牙關，飛速合上了雙眼。
【鈺兒?～為師的乖徒兒，好心肝~師父是你的?～師父身上哪裡都是你的?～】
“閉嘴！”
她冷冷道。
【可憐的鈺兒，唉，自己吃的不夠還省著給我吃，為師還待你冷冷淡淡，實在是對不住你~】
“我說閉嘴！！！”
方豔青厲聲斷喝，聲音在林間迴盪。
周遭的其他峨嵋弟子瞬間噤若寒蟬，不知師父為何突然發火。
但這些天也確實習慣了，閉嘴忙著自己手頭的事。
入夜。
眾人在林子的空曠處燃起了火堆。
周芷若、貝錦儀、趙靈珠等將做好的食物端了過來，而男弟子這邊也戳了幾隻綠頭鴨、林鳥在烤。
經過這段艱苦的路程，同門間的情誼愈發穩固。
峨嵋弟子同仇敵愾，發誓要將危害天下的魔教覆滅，絕不辜負此次祖師顯靈。
宋青書神情肅然，自然也摻和了進去，厲聲斥責魔教邪惡，措辭激烈。
給陳鈺聽笑了。
見童姥在一旁吃烤鴨吃的滿嘴流油，正欲給她一手刀，讓對方斯文點。
旁邊忽然伸出來一隻潔白柔夷。
自然是周芷若了，將童姥抱在懷裡，小心翼翼的用手帕替她擦拭掉嘴角的油光。
清秀的臉上滿是溫柔之色。
兩人目光對視，柔情蜜意，盡在不言中，這邊光亮稍暗，陳鈺屁股往右側挪了挪，悄悄握住了她的左手。
“哼。”
只有童姥注意到了兩人的小動作，鄙夷的哼了一聲，卻並未走開，專注於解決手中的烤鴨，當了回掩護。
而那邊，宋青書的聲音愈發高亢，帶動著一眾峨眉弟子連連叫好。
最後更是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誅殺魔教破陣樂》。
此乃華山派掌門，本次征討明教的六大派軍師，鮮于通所作。
歌詞充斥著深仇大恨，曲調算得激昂。
陳鈺搖頭品鑑，不一會兒便睜開了眼睛，忍不住腹誹。
若是自家盈盈在此，沒過三個音符恐怕就會冷著臉走人。
鮮于通為人卑鄙，氣量狹小，自然寫不出甚麼好的作品，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宋青書瞥見陳鈺的表情，心中老大不悅，拱手道：“陳兄可是嫌棄在下歌聲難聽？既如此，還請陳兄帶著大夥兒唱一唱，提振士氣。”
見狀，一眾峨嵋弟子的視線旋即落到陳鈺身上。
經過這段艱苦路途，對陳鈺，眾人都印象極好，沒人在乎宋青書的那點不悅，反而都期待的看向了陳鈺。
貝錦儀掩嘴一笑：“陳師弟，若不介意，唱兩句唄。”
“是呀是呀。”她話音剛落，趙靈珠、方碧琳等人連忙應聲，眼中都有期待之色。
就連周芷若都忍不住看向了他，清秀脫俗的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也罷，但是我確實不會唱宋兄唱的那個。”
陳鈺沉吟著開口，笑道：“既如此，就這個吧...”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曲調怪異，是眾人從未聽過的。
“紅塵多可笑，痴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
實際上，陳鈺的歌喉算不得頂尖，但舉手投足間散發的灑脫逍遙之意，卻叫人心生嚮往。
正如他在襄陽城外，隻身南行時唱的《走天涯》，那種瀟灑豪情，至今為襄陽群雄所稱道。
聽著歌聲，周芷若水汪汪的眼眸泛起了漣漪，眼中只剩下身旁的男子。
不遠處，看見這一幕的宋青書目眥欲裂。
其他人卻漸漸痴了，只覺得這個畫面過於美好。
逍遙灑脫，這四個字是峨眉弟子難以擁有的。
而周芷若懷中的童姥在愣了幾秒之後，忍不住抬頭看了陳鈺一眼，隨後又收回了視線。
看似專心的啃著手中的雞翅膀，耳朵卻豎了起來。
微微眯起眼，感覺這歌不錯，挺合姥姥的胃口。
“甚麼動靜？”
遠處，方豔青睜開眼，開口詢問。
靜慧支起身子，猶豫了片刻，輕聲道：“是陳師弟在唱歌。”
方豔青一時夾緊大腿，眼神有片刻的迷離。
【乖徒兒真能幹?～唱歌真好聽，啊啊啊~?～】
她咬咬牙，強行逼迫自己入定。
識海深處，再度揮舞倚天劍，屠殺那越殺越多的心魔。
......
與此同時，綠洲外。
近百白衣女子已經悄然到來。
為首女子戴著白色面紗，身形高挑豐滿，一襲白衣在晚風中獵獵飛舞。
白皙的玉足踏在沙地上，竟是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沒有。
正是西夏太妃，李秋水。
聽著下方的歌聲，她嫣然一笑，沒好氣道：“這小子怎麼還唱上了，這麼安逸麼，咱們跟在後面可是吃了不少沙子...”
屏息凝神，又聽了一陣，輕聲道：“好逍遙，好快活。”
記憶竟不由自主的回到了數十年前。
想起跟童姥、無崖子在師父門下修行的歲月。
她喃喃自語：“可是我快活的日子早已過去啦，師姐，你將我害的好慘，這個仇，師妹一定要報。”
微微抬起右手，飛雪等人立刻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