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柔柔的灑下。
竹樓內的調笑聲，與竹樓外的報復聲交相輝映。
與此同時。
城外三十里。
大理軍隊營壘外的樹林中。
數不盡的臥蘭族戰士銜枚裹蹄，抵達了預定位置。
山坡上。
看著下方的營壘，臥蘭族族長，女兒城城主，換上一身甲冑的施青鸞面帶微笑。
右手輕輕搭在腰間的佩刀上，目光堅定。
玄鳥與玉隱站在她的身後，眾人屏息凝神，靜待時機來臨。
大營內。
巴天石正焦急的踱著步子。
老段一行人遲遲不回來，讓素來老成的他感覺很不對勁。
叫來幾位領軍將軍，吩咐眾人隨時做好準備。
然而正在他發號施令的時候，只聽衛兵來報，有人叩營。
巴天石旋即命人將其帶上來。
竟是同自家老大一起偷摸潛入城中的軍中好手。
對方神情焦急，肩頭有箭傷，甚是狼狽。
“你...怎麼是你一個人回來的，王爺呢？其他人呢？”
巴天石揪住對方的衣領，厲聲喝道。
對方聲淚俱下：“巴司空，王爺，王爺出城的時候遇襲，同華司徒他們遭遇圍攻，而今還在苦戰！我奉範司馬號令，僥倖突出重圍，還請司空大人速速派兵支援！王爺他們，他們快要頂不住了！”
“你說甚麼！”
巴天石臉色慘白，鎮南王乃大理國三軍統帥，怎能有失。
根本來不及思考，便叫手下將領點兵。
夜幕下，數不盡的大理國士卒隨他殺出營壘，朝著老段被“圍攻”的方向而去。
山坡上。
施青鸞嘴角微微揚起，將手塞進嘴裡，吹起了宛若鳥鳴的聲響。
隨著她這一聲響，身後的樹林內也跟著響起了好幾聲鳥鳴。
這邊的巴天石在先前回來報信之人的帶領下，很快便鑽進了林子裡。
周遭靜悄悄的，沒有野獸的嚎叫，沒有蟲鳴。
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巴天石也因為心急老段安危，沒有在意。
被人帶著在林子裡走了足足半個多時辰。
巴天石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
樹林茂密，戰馬不能行，騎兵只能下馬。
自己手底下的這群大理國士兵乃保定帝手下最精銳的皇家衛帥。
披甲率極高，許多甚至還是重甲士兵。
若是在平原上作戰，這支軍隊可以說是所向披靡。
可一旦深陷叢林，那些極重的甲冑便成了這些軍士難以承受的負擔。
沒走多久，不少人便怨聲載道。
“等等。”
巴天石忽然叫住前方領路的那人，沉聲道：“王爺真在前面嗎？”
“豈能有假。”
那人並未回頭，聲音卻有些揶揄的味道：“巴司空，我們飛鷹族人可不像你們那般擅長撒謊。”
！！！
巴天石臉色一變，大喊：“不好！快撤！”
下一秒，伴隨著猿猴的長嘯，周遭的林木忽然開始動了，數不盡的長矛破空而來，落到這些大理國兵士的頭頂。
場面瞬間大亂。
接近六千人的軍隊，在密集的叢林中發生混亂，是極為可怕的。
巴天石讀過兵書，自然知道這一點。
一邊大聲疾呼，叫眾人保持鎮定，一邊喝令手下將軍，命令手下舉盾防禦，徐徐向樹林外移動。
等回過頭時，先前領他們進入叢林的男子已經消失不見。
周遭各種野生動物的叫聲不絕於耳。
還沒等眾人在第一波的襲擊中恢復過來，夜色中，忽然有上百個黑乎乎的物件被丟了出來。
巴天石精神高度緊繃，第一時間組織軍中好手持刀防禦。
自己更是身先士卒，靠著無與倫比的輕功，在林木間輕點，一掌拍出，將那黑乎乎的物件擊碎。
其他人有樣學樣，爭先效仿。
然而下一秒，伴隨著那黑乎乎土塊的破碎，裡面有數不盡的毒蟲向外湧出。
都是極為細小的毒蟲，從盔甲的縫隙鑽進軍士的衣服裡。
一時間現場徹底陷入了混亂，慘叫聲、哀嚎聲不絕於耳。
而敵人的攻勢並未就此停歇。
巴天石站在高處，大聲呼喊，卻被左側的流矢射中。
他驚怒的拔出箭頭，只見這箭矢做工精良，絕不下於大理正規軍武備的質量。
終於明白這次的敵人非同小可。
幾乎是在同時，叢林的四面八方，身著各式各樣服飾的男男女女手拿武器，向著已經有些潰敗的大理國軍隊發動進攻。
巴天石睜大眼睛，目眥欲裂。
此刻的他終於認出來了。
這些向他們發動攻擊的，正是納西十七族的族人！
在過去的那些年裡，巴天石曾經率領大理軍隊，多次與這些人發生衝突。
可今時不同往日，這些夷族看起來似乎無窮無盡。
並且大部分都武器精良，不僅如此，還熟練發揮各自部族的長處。
輕功卓著的飛鷹族站在高處，擔任斥候，跟其他族告知這些大理國士兵的動向。
雲豹族身形靈動，是天生的刺客，等彎月族的弓箭手和投矛手一波攻勢結束，便如鬼魅般的，邊嚎叫邊衝上去近身搏殺。
擅長毒蠱之術的神巫族操控著毒蟲。
雙牙族駕馭著戰象。
這些踏足叢林的大理國士兵宛若砧板上的魚肉，予取予求。
“完了，完了~”
巴天石心頭震顫。
直到此刻方才明白，並非臥蘭族一族之小打小鬧。
而是紮紮實實的，納西大叛亂！
這些小族當真聯合了起來。
這是一次徹徹底底的，針對大理國朝堂的大叛亂！
巴天石是清醒的，心知叢林乃是這些夷族的主場。
利用自己超強的武功，領頭替殘存計程車兵開啟通道。
眾將士且戰且退。
經過一個多時辰的拼殺，終於殺出了叢林。
然而還沒等他鬆一口氣。
回頭看向自家大營的方向，此刻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清脆的喊殺聲震天響。
兩千多臥蘭族戰士早已趁著他深陷叢林的空檔，佔據了大理軍大營。
在其族長施青鸞的率領下，將巴天石的殘軍徹底包圍。
“巴司空，好久不見了。”
施青鸞面帶微笑，左右兩側，玄鳥與玉隱正率領手下，將那些留守的大理國將軍壓上來。
只聽玄鳥一聲嬌喝：“放下兵器！”
殘存的兩千餘大理國官兵臉色慘白。
眾人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居然真的敗在了這些夷族的手上。
巴天石臉色鐵青，肩頭、右腿箭矢留下的傷口正在冒血。
但是此刻，他忽然冷靜了下來。
將手中的長刀重重插入地面，深吸了一口氣道：“施族長，鎮南王還活著嗎？”
成王敗寇。
巴天石出身江湖，自認是英雄好漢，不會因為輸給這麼個女子就輸不起。
甚至頗為敬佩。
先用美人計拿下己方主帥，接著又佈下天羅地網。
即便拋開這些用兵計略不談，單單是將納西十七族整合起來便是極為不易了。
當真是女中豪傑！
“自然活著。”
施青鸞嘴角含著笑：“你們偷偷進城的人我一個都沒殺。”
巴天石稍稍鬆了口氣，輕聲嘆道：“何至於此。”
對方美眸流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巴司空是在裝糊塗嗎？你回頭看看，來的這些人哪個沒有受過你們大理國人的欺壓，哪一族沒有親人死在你們士兵的手中。”
周圍安靜極了，飛鷹、雲豹、彎月等納西十七族族人面色冷峻，看著巴天石等人，眼中盡是仇恨。
“你們也是保定帝的子民！是大理國人。”巴天石怒道。
心中震撼，過去的十幾年裡，雖然這些小族偶有動靜，朝廷只要天兵一到，便可輕鬆平定。
誰想這些小族居然聯合到了一起，掀起了這麼大一場叛亂。
論及禍根...
巴天石頓了頓，忽然明白了。
還是十幾年前，臥蘭族與擺夷族的那場戰爭。
保定帝需要擺夷族這個大理國內第一夷的幫助，擺夷族同樣對臥蘭族的頻頻進犯不堪其擾。
雙方一拍即合，由鎮南王段正淳迎娶擺夷族族長之女刀白鳳。
自此聯盟達成。
臥蘭族在大理國官兵以及擺夷族戰士的夾擊下敗下陣來。
但失敗不等同於問題解決。
從那時起，這個部族便在蟄伏，等待。
終於在十幾年後的今天得到了復仇的機會。
越王勾踐，臥薪嚐膽。
巴天石眼神複雜，在這位施族長身上，他看見了歷史上一些領袖的珍貴特質。
良久，他斟酌著開口道：“你既未對鎮南王動手，此事便仍有餘地，施族長，爾等上下齊心，贏了這一陣，卻不代表贏下所有，你們最多不過八千人，保定帝賬下還有天兵二十萬，你們贏不了的。”
“二十萬。”
施青鸞咯咯笑出了聲：“你們大理人就喜歡吹噓，這一點跟你那王爺差不多，早年他來我們寨子行走，各種吹噓許諾，騙了我族兩個傻女子的身子，之後一走了之...我們臥蘭族的女子多情忠貞，卻痛恨欺騙，她們兩個在仙人面前發過誓，一定會報仇，否則永墮地獄，不得超生。”
巴天石臉色一變。
只聽這位臥蘭族族長冷笑道：“你們的戰兵最多七萬，並且六萬人都在善闡侯高升泰的手上，段正淳帶來的一萬士卒，便是保定帝唯一可用的軍隊，我不騙你，我手下的這些兄弟姐妹不過六千人，而且比不得你們訓練有素，但是我們是一條心，你們不是。”
“胡說八道！”
巴天石大聲呵斥：“善闡侯與陛下王爺親如兄弟，怎容你胡言亂語，挑撥離間！”
“是麼。”
施青鸞微微一笑：“你回頭看看，那邊是甚麼人？”
“嗚~”
隨著她話音剛落，山坡的另一側，傳來號角聲。
巴天石身軀微顫，連滾帶爬的走到山坡高處，只見北方有兩萬大軍緩緩開來。
軍陣整齊，“高”家旗幟隨風飄揚。
領頭的身穿黑袍黑甲，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甚是威武。
巴天石認出來了，此乃善闡侯高升泰之二子。
威楚府都督，劍川節度使，高泰運。
善闡侯高升泰總計有三兒一女，長子高泰明，次子高泰運，三子高泰清，以及小女兒高湄。
三個兒子裡，除了歲數相對小點的，在宮中擔任侍衛的高泰清。
高泰明與高泰運都在大理國內擔任著重要職位。
手握大理的絕大部分軍隊。
此刻見到高泰運率軍前來，著實將巴天石嚇的不輕。
但很快就回過神來，當然不會順著施青鸞的話往高氏叛亂上面想。
畢竟高氏一族乃當年平定楊義貞之亂的最大功臣。
當今善闡侯高升泰更是與保定帝、鎮南王親如手足，君臣之間常以兄弟相稱。
作亂沒有理由。
巴天石輕捋鬍鬚，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些許笑容：“施族長，定是善闡侯擔心鎮南王出事，所以特意叫二公子前來相助。”
見施青鸞笑而不語，他皺了皺眉頭，繼續道：“現在我家王爺還在你手上，你有甚麼要求，咱們可以談，莫要放任事情進行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是麼...”
施青鸞忍不住笑，“哎呀”了一聲。
身後的玄鳥目光冷冽，緊握長槍，彷彿要殺人一般。
“沒有必要談了。”
巴天石盯著眼前的颯爽美婦，只見對方緩緩收起笑容，聲音淡漠又冷冽：“勝利者不會跟失敗者談判。”
“當年你們大理國派來的大官，就是這麼跟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