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點點頭，走到霍文軒身邊，示意他伸出手來。三指搭上，脈象比先前明顯有力，雖然仍有細數之象，但弦緊已去大半，轉為相對和緩。
“舌苔也讓我看看。”
霍文軒依言張口，方別仔細觀察，舌質已從之前的暗紅轉為淡紅，苔薄白而潤，不再像之前那樣黃膩乾裂。
“恢復得不錯。” 方別鬆開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肺熱已清，痰濁漸化，氣陰漸復。之前的方子可以停了。”
霍先生聞言大喜，但隨即又有些緊張：“那......接下來？”
“接下來以扶正固本、健脾潤肺為主，鞏固療效，防止復發。”
方別從隨身帶的處方箋上寫下新的方子。
黨參12g，炒白朮9g，茯苓12g，炙甘草6g，麥冬9g，北沙參12g，百合12g，山藥15g，陳皮6g，大棗5枚。
方別一邊寫，一邊解釋：“這個方子益氣健脾，潤肺養陰，藥性平和，可以服用兩週。之後若一切良好，飲食調養即可，不必再服湯藥。”
他將處方遞給霍先生：“文軒的體質經過這次大病，需要一段時間緩緩恢復。回香江後，注意飲食清淡，避免過於油膩、辛辣和甜食。起居有常，避風寒，適度活動，但不要勞累。”
霍文軒認真地點頭：“方大夫，我記住了。這次多虧了您，我......”
他聲音有些哽咽，“我以為我.......”
霍先生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對方別鄭重地說道：“方大夫，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您不僅救了文軒，也救了我們全家。香江那邊的事，您放心，婁先生那邊我們會全力配合，確保試點工作所需的裝置和教材順利到位。以後但凡您和祖國醫療衛生事業有任何需要，霍家義不容辭。”
霍先生珍重地收好處方，又道：“方大夫，婁先生那邊已經將第一批裝置和教材發運了，估計下月中旬就能到香江。後續的採購和運輸，我會持續跟進，確保不影響藥廠建設計劃。”
方別聽到霍先生的話，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香江那邊的進展順利，意味著在未來那段時間就有了保障，有了退路。
“有勞霍先生了。”方別誠懇道謝。
“應該的，應該的。”霍先生擺擺手，“能幫到方大夫，是霍某的榮幸。方大夫，您若還有甚麼需要，儘管開口。”
又寒暄了幾句，方別見霍文軒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辭：“讓令郎好好休息，按時服藥。如果回香江後有任何不適，可以隨時寫信或打電話到紅星醫院。”
走出婁家別院，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
方別驅車前往婁家。
到了地方，方別停好車，提著從武漢特意帶給婁曉娥的麻糖和一隻同樣精巧但花紋略有不同的竹編小盒，朝著客廳走去。
還沒進門，聽到動靜的婁曉娥已經快步跑了出來。
婁曉娥穿著一件素淨的碎花襯衫，外面罩著件淺灰色的開衫，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看到方別，她眼睛一亮，隨即又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側身讓他進來：“快進來，怎麼這時候過來了？武漢的會開完了？”
“昨天剛回來。” 方別走進屋裡，將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給你帶了點武漢的麻糖，還有個竹編的小盒子，看著精巧，想著你可能喜歡。”
婁曉娥拿起那個竹盒，在手裡細細端詳。盒子比給樂瑤的那個略小，編的是梅花紋，同樣襯著藍印花布，雅緻可愛。
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眼中漾開笑意：“真好看，這手藝真好。謝謝你還惦記著。”
“應該的。” 方別在椅子上坐下，“聽瑤瑤說，你前些天去家裡了？香江那邊有信來？”
“嗯。” 婁曉娥將竹盒小心放好，又給方別倒了杯水，在他對面坐下，“我爸託人捎了信，說有了霍先生幫忙廠房建設和地產建設所需的資金都已經從銀行貸到款了，現在進展十分順利。”
方別聽著婁曉娥的話，點了點頭：“有了霍先生的支援，香江那邊的事我就放心了。”
之前為了以防萬一，樂松盛準備了一批小黃魚交給方別，用作裝置採購。
現在在霍先生的幫助下，已經順利使用銀行貸款用以投資建設。
這樣下來，這一筆黃金倒是用不上了。
方別打算回去之後和老丈人說明一下情況。
婁曉娥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方別哥，爸爸昨天來信了，除了說裝置的運輸情況，還提到霍先生和他商量，想在香江成立一個小型基金會，專門用於支援內地基層醫療的適宜技術研發和人才培養，問你覺得是否可行，有甚麼需要注意的。”
方別聞言，心中一動。
霍先生這個提議，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方別沉吟片刻，緩緩道：“霍先生這個提議，很有遠見。透過基金會的模式，資金來源和用途可以更規範、透明，也便於長期運作。但這裡有幾個關鍵點需要注意。”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繼續分析：“第一，基金會的性質必須明確。它應該是純粹的慈善公益性質，專注於支援內地的醫療衛生事業，特別是偏遠落後地區的適宜技術推廣和人才培養，不涉及任何商業或政治目的。這一點在章程裡要寫清楚。”
“第二，運作方式要穩妥。初期規模不宜過大，先從小額、具體的專案開始，比如資助某個試點地區的《衛生明白冊》編印，或者為一批家庭衛生員提供基礎培訓器材。等專案成熟了，再逐步擴大。所有資助專案都要有明確的計劃、預算和效果評估。”
“第三，管理要專業。可以邀請內地和香江兩地德高望重的醫學專家、社會賢達組成顧問委員會，對專案進行稽核和監督。賬目要公開透明，定期向捐贈人和社會公佈。”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方別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邃，“要符合兩地的法律和政策，特別是內地的相關規定。所有資金和物資的進入，必須透過合法合規的渠道，接受有關部門的監管。這一點，務必請霍先生和婁叔與相關部門提前充分溝通，取得理解和支援。”
婁曉娥聽得十分認真，拿出紙筆快速記錄著要點：“我記下了。爸爸在信裡也說，霍先生特別強調要合法合規、低調務實，真正幫到需要幫助的人，絕不添亂。”
婁曉娥一邊記著方別的話，一邊點頭：“這些要點我都記下了，回頭就寫信給爸爸，讓他轉告霍先生。方別哥，你考慮得真周全。”
方別笑了笑：“這種事急不得，得一步一個腳印。對了，你自己呢？這幾天在家怎麼樣？聽瑤瑤說，你還想著幫試點工作做點事？”
婁曉娥臉微微紅了紅，放下筆，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我......我就是瞎琢磨。看你整天忙得腳不沾地，瑤瑤姐身子又不方便，想著能不能搭把手。整理資料、跑跑腿這些，我還能應付。不過我也知道，現在形勢......不太一樣，不能給你添亂。”
她說得輕聲細語，眼神卻透著認真。
方別心裡暖了一下，放緩了語氣：“曉娥，你的心意我明白。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香江那邊的事業，同樣重要，那是咱們所有人的後路。眼下這邊的工作，有醫院和部裡調配人手，還能應付。你的精力，更多還是放在協助婁叔那邊，確保那邊穩妥。等將來......將來條件更合適了，咱們再找機會一起做更多事。”
fangbie1沒有把話說得太透，但婁曉娥是聰明人，立刻聽懂了弦外之音。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方別，重重點了點頭：“嗯，我懂。方大哥，你放心，那邊的事我一定幫著爸爸盯緊，絕不掉鏈子。”
“這就好。”方別鬆了口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在這邊，也多注意。平時和瑤瑤走動走動，家裡有甚麼需要搭把手的，別客氣。”
“我知道。”婁曉娥笑了，那笑容裡是安心和信賴，“瑤瑤姐對我好，薛姨也常惦記我。我在這邊不孤單。對了，霍文軒那邊怎麼樣了？你今天去複診，結果如何？”
“恢復得很好，可以停藥了，以飲食調養為主。他們近期應該就會準備回香江了。” 方別答道，“這次霍先生幫了大忙，文軒的病能治好，也算了卻他一樁心事。”
“那就好。” 婁曉娥鬆了口氣，“霍先生是重情義的人，這次合作開了個好頭，以後對兩邊都有益。”
又坐了一會兒，看時間不早，方別起身告辭。
婁曉娥送他到門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
“你也是。” 方別看著她，“有事隨時來家裡，或者直接去醫院找我。”
離開婁曉娥的住處，方別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蕭老那裡。
老師既然特意讓鄭敏帶話，想必是有要緊的想法要溝通。
到了蕭老家，小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在暮色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蕭老正在書房裡寫字，見方別來了，放下毛筆，笑道：“回來了？武漢一行，收穫頗豐吧？”
“老師。”方別恭敬地問候，“收穫很大，思路更清晰了，也結識了許多紮根基層的同志。”
蕭老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藤椅上落座，捻鬚道：“鄭敏跟我說了你們試點工作的初步構想，尤其是關於中醫適宜技術推廣和民間驗方整理的部分。我這兩天琢磨了一下，有些想法，跟你聊聊。”
“學生正想聆聽老師教誨。”方別正色道。
“談不上教誨，就是一些老經驗，供你參考。”蕭老緩緩道，“你說要篩選安全有效、簡便易行的中醫技術，編成口訣圖譜，培訓基層。這個方向是對的。但要注意，中醫講究辨證論治，同一種病，在不同人身上，證型可能不同。你們編的簡易教材，不能變成死板的對號入座，要教給基層衛生員最核心的辨證要點和安全性紅線。”
蕭老滿意地點點頭，又道：“關於民間驗方整理，鄭懷民跟我提過陳掌櫃那本冊子。民間智慧確實寶貴，但整理起來，如履薄冰。我建議，可以採取分級分類、專家共識的辦法。”
“請老師詳解。”
蕭老端起紫砂壺，給方別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嫋嫋。
“所謂分級分類，”蕭老緩緩道，“就是將收集到的民間驗方，按其性質、用途、風險程度，初步分為幾類。比如，第一類，是經過長期實踐驗證、藥理明確、安全性高的，如馬齒莧治痢疾、艾葉溫經止血這類，可以直接整理成標準化操作指南，納入培訓教材。”
“第二類，是可能有效但作用機制尚不明確，或使用有特定條件限制的。這類需要進一步驗證，可先作為參考資料，標註待考證或需在醫生指導下使用。比如某些地方用特定植物外敷治瘡瘍，效果不錯，但植物品種、採集季節、炮製方法若不對，可能無效甚至有害。”
“第三類，是明確含有毒性成分，或用法風險極高的。這類必須明確禁止，並要說明危害。比如有些地方用含汞、含砷的礦物入藥治面板病，短期可能見效，但長期使用會蓄積中毒。這類知識，也要讓基層衛生員明白為甚麼不能用。”
方別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在心裡記著要點：“分級分類，這個辦法好，既保護了民間智慧的積極性，又確保了安全性。那專家共識呢？”
“專家共識，就是要避免一言堂。”蕭老啜了口茶，“可以邀請不同流派、不同地域的中醫專家，以及藥理學、毒理學方面的現代醫學專家，組成一個評審委員會。對收集到的驗方，特別是第二類那些待考證的，進行集體討論、投票。只有達到一定共識度的，才能進入下一階段的整理或驗證。這樣得出的結論，更經得起推敲，也更容易被各方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