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別望著鄭懷民,又環視著在座的各位代表。
馬局長、李醫生、玉香醫生、阿什庫、巴特爾、阿霞,他們的面孔顯得格外生動,帶著各自地域的風霜與堅毅。
方別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鄭司長說得對。這繡花針的策略,核心就是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它不是一套僵死的模板,而是一種思路,一種方法。咱們在座的各位,就是各自那片土地上最瞭解針腳、最熟悉布料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為深邃:“剛才大家提到的趕圩、記工分、集體勞動、祭祀活動......這些都是咱們的針眼,是知識可以滲透進去的天然縫隙。而咱們要培養的那些人,就是穿針引線的手。他們的身份可以是會計媳婦、寨老子孫、小和尚、牧民青年、老獵人。但他們的角色不變,是紮根在那片土地上的、可信賴的健康火種。”
李醫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麼說來,我們需要的材料,也不能是千篇一律的。比如我們苗寨,光有漢字的冊子不行,最好能有苗文,或者乾脆就是圖畫,再配上我們自己的山歌調子。”
“正是如此。”方別肯定道,“這就是線的問題。咱們要準備的《衛生明白冊》、培訓內容、宣傳方式,必須是用當地的語言、當地的形式、當地能理解的故事和比喻。在苗寨是山歌,在傣寨可能是章哈,在牧區可能是好來寶,在獵區可能就是老一輩口口相傳的狩獵禁忌和生存智慧。我們要做的,是把科學的衛生知識,翻譯成他們自己的語言。”
玉香醫生輕聲補充:“就像把漢地的藥材,換成我們傣家竹林裡、田埂邊能找到的草藥。道理是一樣的,但樣子要親切。”
阿什庫悶聲道:“畫。獵民看畫,比看字明白。畫上雪,畫上樹,畫上受傷的袍子,怎麼包紮,箭頭指清楚。”
巴特爾也興奮起來:“我們草原上,馬頭琴一響,故事就能傳很遠。要是能把怎麼防凍傷、怎麼處理摔傷,編成一段,孩子們聽著故事就記住了。”
鄭懷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出發前部裡領導的囑託:“這次會議,要聽到真聲音,找到真辦法。”
眼前這些來自最基層的聲音,這些在困境中迸發的智慧,不就是最真、最寶貴的財富嗎?
午餐時間早已超過,但大家談興正濃,毫無倦意。
服務員過來收拾碗筷,歉意地表示餐廳要準備晚餐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時間流逝,紛紛起身。
走出餐廳,南方的春日陽光正好,庭院裡的花草生機盎然。方別和鄭懷民並肩走在回房間的路上。
“方別啊,”鄭懷民感慨道,“這次分組討論,我看比大會發言收穫還大。你提出的繡花針策略,把抽象的原則變成了可以觸控、可以操作的具體路徑。更重要的是,你激發起了大家的主人翁意識。你看馬局長、李醫生他們,現在不是等著上級給辦法,而是自己在主動設計辦法了。”
方別謙遜地笑了笑:“鄭司長,辦法本來就在他們心裡,在鄉親們的實踐裡。我只是幫著梳理了一下,提供了一個思考的框架。真正的智慧和力量,在基層,在群眾之中。”
鄭懷民拍拍他的肩膀:“不居功,好!下午的討論,我看可以更放開一些。就按剛才飯桌上議定的,分頭以各自最熟悉的一個點為例,深入設計方案。晚上咱們再合起來,看看能不能提煉出幾條具有普遍性的原則,寫進給部裡的試點建議裡。”
“好。”方別應道。他抬頭望向遠處蛇山上的黃鶴樓,在午後的陽光下巍然屹立。
千年前,崔顥在此留下“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的感慨。
而今天,在這座江城,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正為如何讓更多人的鄉關之地,少一些病痛之愁,多一些健康之安,而殫精竭慮。
這或許就是時代賦予他們的使命,微小如針,卻志在繡出萬里山河的健康圖景。
......
時間從不曾停下腳步。
會議的最後一天,氣氛少了最初的緊張與激昂,多了幾分務實與沉澱。
大會發言與總結會上,鄭懷民代表偏遠地區衛生防疫與適宜技術組做了彙報發言。
他沒有過多渲染困難,而是重點介紹了繡花針策略和《衛生明白冊》構想,並結合飯桌上大家討論的具體案例。
定西塬上的澄曬煮三步法、黔東南的毛竹引水與黏黏膏、傣族寨子的傣歌宣傳、鄂倫春獵民的艾蒿應急消毒、草原浩特的好來寶故事、黎寨圩場的微型培訓。
生動地勾勒出一幅因地制宜、群眾參與的基層衛生工作新圖景。
他的發言平實而具體,贏得了臺下許多代表的共鳴與深思。
最終,會議透過了關於進一步加強基層醫療衛生工作的若干意見,其中明確提到了要在典型地區開展綜合試點,探索適應不同條件的模式。
方別站在洪山賓館的窗前,望著外面淅淅瀝瀝的春雨。
會議結束了,但工作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那份彙集了各地智慧的試點建議和土辦法清單,將會成為後續行動的基石。
離開武漢前,方別還有半天自由活動的時間。他沒有去遊覽名勝古蹟,而是走進了武昌的老街巷。
細雨濛濛,青石板路面溼漉漉的,泛著光。街邊的老房子多是磚木結構,牆皮斑駁,露出歲月的痕跡。
窄窄的巷子裡,偶爾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慢悠悠走過,擔子裡是新鮮的蔬菜或時令水果。
空氣中混雜著潮溼的泥土味、隱約的煤煙味,還有不知從哪家廚房飄出的、燉煮食物的香氣。
他路過一個早點攤子,攤主正麻利地拌著熱乾麵,芝麻醬的濃香在雨霧中格外誘人。
幾個穿著工裝的漢子坐在小板凳上,埋頭吃著,不時交談兩句,聲音被雨聲襯得有些模糊。
方別想起樂瑤囑咐他要嚐嚐武漢的吃食,便也買了一碗。麵條筋道,醬香醇厚,辣蘿蔔丁脆生生的,一碗下去,渾身都暖和起來。
這樸實的市井味道,與會議上那些宏大的議題,形成一種奇妙的互補,讓方別覺得,所有的努力,最終都要落到這樣具體的生活裡。
雨絲漸漸轉細,方別撐著在街邊買的舊油紙傘,沿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著。
會議期間的緊張與思慮,在這市井的煙火氣裡漸漸沉澱。
方別打算給家人帶點東西回去。
雨絲細細的,打在他剛在街邊買的舊油紙傘面上,沙沙作響。
他拐進一家老鋪子,門臉不大,裡頭擺著各色點心。
“同志,要買點甚麼?”櫃檯後的老師傅推了推眼鏡。
“看看。給家裡帶點。”方別目光掃過玻璃櫃。
“武漢特產,麻糖、酥糖、豆皮,都有。”老師傅開啟一個鐵皮盒子,“嚐嚐這個,芝麻香。”
方別捏了一小塊。甜,香,脆。他點點頭:“這個好。包兩斤。”
“給老人還是孩子?”
“都有。愛人懷著孕。”
老師傅笑了:“那得帶點酸梅糕。開胃,生津。我們這的老方子,孕婦吃了好。”他轉身從裡屋拿出個紙包,“嚐嚐?”
方別嚐了。酸中帶甜,軟糯適中。“這個也要。包三斤。”
“好嘞。”老師傅手腳麻利地稱重、包紙、繫繩。“同志是北方人吧?來開會?”
“您怎麼知道?”
“口音。還有這氣質。”老師傅把包好的點心遞過來,“這陣子洪山賓館會多。都是大事。”
方別笑了笑,接過東西,出門後繼續沿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前行,心中盤算著還要帶些甚麼禮物。
他想起樂瑤喜歡精巧的玩意兒,便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尋到一家竹器鋪。鋪子門口掛著幾隻竹編的蜻蜓、蚱蜢,活靈活現。店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篾匠,正坐在矮凳上劈篾,青黃的竹片在他手裡翻飛,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老師傅,這蜻蜓怎麼賣?”
老篾匠抬起頭,眯眼看了看方別:“兩毛一個。同志要送人?”
“給愛人。”
老篾匠放下手裡的活計,從牆上取下一隻蜻蜓,又轉身從裡屋拿出一個更小巧的竹編盒子,不過巴掌大,編成六角形,蓋子上還嵌著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核作搭扣。
“這個好,裝個針線、零嘴,輕巧。”他開啟盒子,裡頭襯著塊藍印花布,“竹子清味,就連孕婦聞著也不噁心。”
方別接過,竹盒觸手溫潤,編工細密,果然精巧。“就這個。蜻蜓也要一隻。”
“好。”老篾匠用細麻繩將竹盒和蜻蜓繫好,遞過來,“蜻蜓翅膀能動,逗個樂。”
付了錢,方別將竹盒小心收進旅行包。
又花了些時間,給岳父母,蕭老,元雅,林勝男,婁曉娥,陳妙妙,樂瑾小兩口,許大茂,何雨柱,周守誠和鄭敏,就連許久未見的達莉婭和小伊萬.......等等所有人都買好禮物之後,方別一時間也沒了目標。
雨漸漸停了,雲層裡透出些灰白的天光。
他看看錶,離集合去火車站還有兩個多小時。
忽的想起鄭懷民提過,武昌有家老藥鋪,藥材地道,方別便又問了路,往那邊走去。
藥鋪在一條僻靜的街上,黑漆招牌,寫著“濟生堂”三個金字。
一進門,濃郁而複雜的藥香撲面而來。
櫃檯後坐著個滿頭白髮的老先生,戴著圓框眼鏡,正在看一本線裝書。
幾個夥計在櫃檯後忙著抓藥、碾藥,銅杵搗在鐵臼裡,發出沉穩的咚咚聲。
“先生,抓藥還是問診?”一個年輕夥計迎上來。
“看看。想帶點地道藥材回去。”方別說著,目光掃過那一排排高大的藥櫃,抽屜上貼著泛黃的標籤:茯苓、當歸、黃芪、黨參……
老先生聞聲抬起頭,打量了方別幾眼:“同志是同行?”
方別微訝:“您怎麼看出來的?”
“手上。”老先生指了指方別的手,“拇指、食指有繭,是常捻針、持刀的手。眼神也不一樣,看藥櫃不是外行看熱鬧。”
方別笑了:“老先生好眼力。我是醫生,從北京來開會。”
“哦?全國醫療會?”老先生放下書,來了興致,“可是在洪山賓館?這幾日街上幹部模樣的生面孔多。”
“正是。”
老先生站起身,從櫃檯後繞出來:“那得好好聊聊。敝姓陳,是這鋪子的掌櫃。祖上三代經營。不知同志貴姓?在何處高就?”
“免貴姓方,方別。在北京紅星醫院工作。”
“紅星醫院?”陳掌櫃眼睛一亮,“可是編《赤腳醫生手冊》的那位方別方大夫?”
“您也知道那本書?”
“怎麼不知!”陳掌櫃有些激動,“前段時間省衛生局給各縣配發,我們鋪子裡也留了一本,時常翻看。裡頭不少方子,用藥精當,兼顧簡廉,尤其適合鄉下。不瞞您說,我們按裡頭幾個治跌打損傷、小兒疳積的方子配成藥粉、藥膏,交給下鄉的巡迴醫療隊帶去,很受歡迎。”
方別笑了笑:“能幫上忙就好。”
陳掌櫃引方別到店堂後的八仙桌旁坐下,吩咐夥計上茶。“方大夫這次來武漢開會,議題可是關乎基層醫療?”
“正是。討論偏遠地區衛生防疫和適宜技術推廣。”
陳掌櫃捻鬚沉吟:“偏遠地區......藥材供應是大問題。我們鋪子常接到一些山區衛生院的來信,說清單上的藥,十味裡能配齊五味就算不錯。交通不便,儲存條件差,很多藥到了地方也變了質。有些老鄉,乾脆就認土方、草藥。”
方別點頭:“會上也重點討論了這個問題。我們考慮,一方面要改善藥品供應和儲存鏈條,另一方面,也要系統整理各地確有療效的土方、草藥,去偽存真,規範用法,讓基層衛生人員和安全意識強的群眾,在缺醫少藥時,有相對可靠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