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似乎有些為難：“同志，這兒在開重要會議，不對外接待......”
那年輕人急道：“我爸咳得厲害，聽說這兒住了很多大醫生，求求你們幫忙看看！”
方別快步走了過去：“怎麼回事？”
年輕人轉過頭，眼睛紅腫：“醫生同志，我爸前些日子受了涼，一直咳，去衛生院開了藥也不見好，這兩天咳得更兇了，還發燒......”
那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帶著焦急與疲憊。
他攙扶的老人，約莫六十多歲，面色蠟黃，呼吸急促，每一聲咳嗽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費力地擠壓出來，帶著明顯的痰鳴音，在安靜的賓館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教授腳步一頓，眉頭微蹙，職業病讓他下意識地就往前走了幾步。方別和鄭懷民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同志，這是怎麼了？”周教授溫聲問道，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迅速觀察著。
年輕人抬頭，見是幾位穿著幹部服、氣質沉穩的同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語速飛快地帶著濃重的湖北口音：“幾位領導，我爹……我爹他老毛病又犯了，咳得厲害，喘不上氣。我們是從黃陂鄉下來的，聽說城裡大醫院的大夫都來這兒開會，就……就想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求個方子，或者指條路，該去哪個醫院看……”
老人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佝僂得更厲害，年輕人連忙給他拍背，臉上滿是心疼和無助。
方別看這情形，知道老人很可能是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或者合併了肺部感染，情況不輕。
他上前一步，對年輕人說：“別急，我們這兒有醫生。先扶老人家到那邊沙發上坐下。”
周教授已經蹲下身，對老人說：“老哥，伸個手，我給你搭個脈。”
老人勉強止住咳嗽，渾濁的眼睛看了看周教授，又看了看方別和鄭懷民，顫巍巍地伸出手腕。
周教授三指搭上，凝神細察，片刻後又看了看老人的舌苔，舌質暗紅，苔黃膩。
“痰熱壅肺，氣機不暢，還有些氣陰兩虛的底子。”周教授低聲對方別說，用的是醫家術語，但神情凝重，“得趕緊用藥，光拍背不行。”
方別點點頭，對年輕人道：“你父親這情況，得儘快用藥控制感染、化痰平喘。我們是來開會的，手邊沒帶藥箱。這樣，賓館附近應該有衛生院或者診所，我給你開個方子，你拿著去抓些藥就行。”
鄭懷民一聽也笑著說道：“這位可是方大夫，《赤腳醫生手冊》是他編寫的，壓水井也是他研發改良的，你倒是運氣好，今天一來就遇上這樣頂尖的大夫。”
鄭懷民的語氣輕快，沒有半分惡意，只是在和這年輕人開玩笑。
年輕人一聽，激動地一跺腳，他只是帶他父親在別的地方看病時，聽醫生提過一嘴，就想著來這裡碰碰運氣，沒想到一來還真讓他遇見貴人了。
方別示意年輕人別激動，轉身對鄭懷民道：“鄭司長，麻煩您讓會務組拿紙筆來，再問問賓館有沒有備用的體溫計。”
鄭懷民應聲而去。周教授則繼續扶著老人，一邊輕拍他的背部，一邊低聲詢問：“老哥，這咳嗽多久了？平時抽菸嗎？”
老人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回答：“抽......抽了幾十年......年年冬天都犯......今年春天了還不好......”
周教授點點頭，對方別說：“老慢支急性發作，合併感染的可能性大。得用清肺化痰、止咳平喘的藥，兼顧扶正。”
這時，鄭懷民帶著紙筆和一支水銀體溫計回來了，後面還跟著聞訊趕來的會務組老吳。
方別接過體溫計，甩了甩，讓年輕人幫他父親夾在腋下。
然後他快速在紙上寫下：麻黃6g(先煎去沫)，杏仁9g，生石膏15g(先煎)，黃芩9g，魚腥草15g，金蕎麥12g，浙貝母9g，瓜蔞皮12g，桔梗6g，茯苓12g，陳皮6g，甘草3g。
若體溫超過38.5℃，加金銀花12g、連翹9g。若痰黏難咯，加鮮竹瀝20ml（兌入藥汁）。若氣喘明顯，加蘇子9g、葶藶子6g（包煎）。
像老人這樣的情況，急則治其標，兼顧其本。
急性發作期以清瀉肺熱、化痰平喘為主要治法，同時考慮到老人久病體虛，方中亦蘊含扶助正氣、顧護氣陰之意。
整體主方基礎由麻杏石甘湯化裁。
麻黃、杏仁、生石膏、甘草，此四味是《傷寒論》中麻杏石甘湯的核心組成。
方別用之，旨在辛涼宣洩，清肺平喘。
麻黃宣肺解表平喘，杏仁降氣止咳，生石膏清洩肺熱，甘草調和諸藥並止咳。
符合痰熱壅肺的核心病機。
黃芩、魚腥草、金蕎麥，三藥均具有較強的清熱解毒、清肺瀉火之功。
黃芩善清上焦肺熱，魚腥草、金蕎麥是治療肺熱咳嗽、肺癰的要藥，現代藥理證實有廣譜抗菌、抗病毒作用，針對肺部感染效果顯著。
浙貝母、瓜蔞皮、桔梗，此三藥組合，重在化痰、排痰、利咽。
浙貝母清熱散結，化痰止咳。瓜蔞皮清肺化痰，利氣寬胸。桔梗宣肺祛痰，並能載藥上行，直達病所。
這幾位藥合用，可加強清熱化痰解毒之力。
而茯苓、陳皮，茯苓健脾滲溼，杜絕生痰之源。陳皮理氣健脾，燥溼化痰。
二藥合用，體現了脾為生痰之源，肺為貯痰之器的中醫理論，透過調理脾胃氣機來輔助化痰，簡單總結便是健脾化痰，理氣和中。
而方別在開出基礎方後，還預列了三條加減法，這更是體現出他用藥的嚴謹與靈活性。
其中金銀花、連翹，若體溫超過38.5℃，提示熱毒更盛，加此二味以增強清熱解毒、疏散風熱之力。
鮮竹瀝，針對痰熱膠結、咳吐不爽的情況，鮮竹瀝性寒滑利，清熱豁痰力強，能助痰液排出。
若肺氣上逆、喘息嚴重，加蘇子降氣化痰平喘，葶藶子瀉肺平喘、利水消腫，二者合用能強力降氣平喘。
在寫好藥方之後，方別接著寫起了護理與注意事項：
務必戒菸，避免油煙、冷空氣刺激。
多飲溫水，可兌少量蜂蜜或梨汁潤喉。
飲食清淡，忌油膩、辛辣、甜食。
保持室內空氣流通，但避免直接吹風。
若服藥後高熱不退、喘息加重、或出現意識模糊，必須立即送醫院！
方別寫得很詳細，不僅列了方藥，還把可能的變化、替代方案、護理要點都寫清楚了。
他剛放下筆，年輕人已取出體溫計，湊到燈下看：“三十八度七！”
“果然有發熱。”方別在方中金銀花、連翹兩味藥前打了個勾，將藥方遞給年輕人，“按這個方子抓三劑，先吃一劑看看。如果服藥後咳嗽減輕，體溫下降，就繼續服完。如果不見好轉，或者出現胸悶加重、呼吸困難，必須立刻去大醫院，不能耽擱。”
以方別的醫術，老人這種情況他並不是沒把握，但話切忌說得太滿，這是作為一個醫者必須做到的。
年輕人雙手接過藥方，像捧著救命符，連連鞠躬：“謝謝大夫！謝謝大夫！這......這診金......”
“不用。”方別擺擺手，“快去抓藥吧。對了，抓藥時問問藥房，有沒有鮮竹瀝，如果有，加進去效果更好。”
年輕人連聲道謝：“謝謝大夫！謝謝大夫！我......我這就去抓藥！”
老吳在一旁道：“小同志，別急。賓館後面那條街就有家國營藥店，這會兒應該還沒關門。你扶著老人家慢慢過去，抓了藥趕緊回去煎上。要是有甚麼不明白的，再回來問。”
年輕人用力點頭，攙起父親，又朝方別、周教授、鄭懷民深深鞠了一躬，才一步一挪地往門外走去。
看著他們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周教授輕嘆一聲：“老慢支，肺氣腫，農村裡太多了。抽菸、燒柴火的煙燻、受涼，都是誘因。治起來難斷根，但好好調理，急性期控制住，能少受不少罪。”
鄭懷民也感慨：“是啊，基層很多慢性病、常見病，如果預防做得好，早期干預及時，不至於拖成大病。可現實是，很多老鄉要麼硬扛，要麼用土辦法亂治，等到實在不行了才找大夫，往往就晚了。”
方別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所以，咱們推廣家庭衛生員、編《衛生明白冊》，不僅要教防傳染病、講衛生習慣，還得把一些最常見慢性病的識別、簡單護理和就醫指徵放進去。比如，像剛才這位老人，咳嗽、咳痰、氣喘持續不緩解，或者發燒了，就必須重視，不能光當普通感冒拖。再比如，高血壓怎麼量、糖尿病三多一少是甚麼症狀、心絞痛發作時怎麼應急處理......這些知識，如果能讓每個家庭有一個人大概知道，關鍵時刻就能救命，至少不會延誤。”
“這個思路好！”鄭懷民眼睛一亮，“把慢性病的基層防控和健康管理也納入試點內容。家庭衛生員培訓，可以增加這部分。不過內容要極度精簡，只抓最核心、最危險的訊號。”
周教授捻著鬍鬚：“中醫在治未病和慢病調理上有優勢。像剛才那個方子，急性期過後，就可以用些玉屏風散、六君子湯之類的方子加減，扶正固本，減少發作。這些相對平和、適合長期調理的方子，也可以簡化成幾個常見證型的通用方，教給基層衛生人員，在醫生指導下使用。”
夜色漸深，賓館大堂恢復了寧靜。但方才那短暫的一幕，卻像一顆石子，在方別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他想起了樂瑤，想起了她懷著孕的身子，想起了千千萬萬個像剛才那位老人一樣，在病痛中掙扎的普通百姓。
健康，對於很多人來說，依然是一種奢侈。
而他要做的，就是和無數同行者一起，讓這種奢侈，變得再平常一些。
第二天，全國基層醫療工作經驗交流會正式開幕。
會場設在洪山賓館最大的禮堂，主席臺上方懸掛著紅色橫幅，臺下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代表，足有三四百人。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莊重而期待的氣氛。
開幕式由衛生部一位副部長主持。
他首先傳達了中央對醫療衛生工作，特別是農村和基層衛生工作的重視與關懷，然後簡要介紹了當前基層醫療面臨的形勢與任務。
“……同志們，我們這次會議，是在全國上下齊心協力推進四個現代化建設的大背景下召開的。醫療衛生事業是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基層醫療衛生工作，更是關係到億萬農民群眾健康福祉的基石！”
副部長聲音洪亮，帶著感染力：“這些年來，在廣大基層衛生工作者的辛勤努力下，我們的農村合作醫療不斷鞏固，赤腳醫生隊伍逐步壯大，一些常見病、多發病的防治取得了顯著成效。但是，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發展還不平衡，不充分！一些偏遠地區、民族地區、貧困地區，缺醫少藥、因病致貧、因病返貧的問題依然突出！群眾對優質醫療資源的渴望日益迫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這次會議，就是要直面這些問題！交流成功經驗，剖析困難癥結，探討破解之道！希望各位代表暢所欲言，把你們在實踐中摸索出來的好辦法、遇到的真問題、思考的新思路，都毫無保留地拿出來！部裡領導說了，這次會議，不聽空話套話，要聽實話真話！要開出實效，開出成果！”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許多基層代表的臉上露出了激動和振奮的神色。
開幕式後，是大會發言。
幾位來自不同地區、在不同領域做出突出成績的代表先後上臺，介紹了他們的經驗和做法。
有來自江南水鄉的衛生院院長，介紹他們如何透過鄉村衛生一體化管理，提升村級衛生室的服務能力。
有來自中原糧倉的赤腳醫生代表，講述他們如何利用田間地頭健康課堂，普及防病知識。
有來自西部牧區的防疫專家，分享他們防控包蟲病、布病的綜合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