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大章)
“方院長,大恩不言謝。”霍先生將方別送到院門口,鄭重地拱了拱手,“您為了文軒,費心佈局,還要每日奔波,霍某實在......”
“霍先生言重了。”方別打斷他的話,目光坦然,“治病救人是本分,清除隱患是責任。兩者並行不悖。您和公子安心在此休養,外頭的事,自有該操心的人去辦。記住,無論聽到甚麼風聲,看到甚麼動靜,只要小院平安,便無需理會。”
霍先生深深看了方別一眼,從這位年輕院長平靜的目光中,他看到了一種磐石般的沉穩與掌控力。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方別轉身出了院門,走向自己汽車。
上車前,他看似隨意地抬眼,目光掃過巷子口對面那家修鞋鋪的窗戶,以及更遠處一個晾曬著衣服的二樓視窗。
窗簾微動,一切如常。
他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發動汽車,駛離了東交民巷。
車子並未開回紅星醫院,而是拐向了另一個方向——區公安局。
他需要與張鐵軍再次碰頭,同步最新的情報,並根據可能引發的敵特反應,調整下一步的策略。
車子在午後的街道上平穩行駛,拐過幾個街口,最終駛入了區公安局的後院。這裡安靜許多,與醫院、小院的氛圍截然不同,空氣裡帶著一種繃緊的、蓄勢待發的肅然。
方別熟門熟路地來到張鐵軍的辦公室外,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張鐵軍略微沙啞但條理清晰的聲音,正在佈置著甚麼任務。方別輕輕叩門,聲音隨之停下。
“進來。”張鐵軍的聲音傳來。
方別推門而入,反手帶上門。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菸灰缸早已堆滿。張鐵軍正對著桌上的電話聽筒做最後的叮囑:“......好,保持隱蔽,盯緊每一個進出的人,任何異常立刻彙報。”說完,他重重結束通話電話,抬起頭看向方別。
即便以張鐵軍的沉穩,看到方別此刻這副略顯滄桑、氣質微變的模樣,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賞。“坐。你這一手,比我想象的效果還好。”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眼線回報,說敵特那邊看到兩個你,已經有點亂套了。”
方別回道:“戲要演足,就得讓所有人都看見,哪怕是帶著疑問地看見。霍文軒今天的情況不錯,藥力起效了,脈象比昨天有力,汗出、痰稀,都是好現象。”
“好!”張鐵軍精神一振,但隨即面色又凝重下來,“病人的好訊息是我們最好的盾牌。但越是這個時候,暗處的老鼠越可能狗急跳牆。西山那條線,咱們的考察隊已經把幾條可能的尾巴引過去了,目前看,至少分走了他們相當一部分注意力。醫院這邊,你頂著這副模樣出現,他們摸不清虛實,暫時不敢有大動作,但試探肯定會加強。”
方別點點頭,這正是他所預期的。“小酒館那邊有甚麼新動靜嗎?”
“按你的意思,我們的人撤遠了些,保持外圍觀察。徐慧珍和蔡全無很警覺,這兩天基本沒怎麼開門營業,只接待熟客。那個老劉和黑鴉沒有再出現,但他們應該換了一種更隱蔽的方式活動。”張鐵軍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幅四九城地圖前,手指點著幾個區域。
“電波破譯組進展不小。確認了其中一個發射點經常出現在南城這片老居民區,訊號發射時間有一定規律,像是在定時彙報。我們已經鎖定了大概範圍,正在排查可疑住戶。另一個訊號源飄忽不定,但最近兩次出現,都在城東,靠近......軋鋼廠和紅星醫院之間的區域。”
方別的目光隨著張鐵軍的手指移動。“軋鋼廠和醫院之間......那片區域不算大,但地形複雜,小工廠、倉庫、民房混雜。如果他們把流動電臺設在那裡,既方便觀察醫院也便於向不同方向轉移。”
“對。我們已經在那個區域增派了便衣,進行拉網式排查,重點是近期新租住的、或者行蹤異常的住戶。”張鐵軍轉過身,眼神銳利,“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放出去的煙霧彈已經起了作用,他們必然有所反應。西山、醫院、東交民巷,他們的人力被我們牽著鼻子走,必然會出現排程上的混亂和破綻。我們需要判斷,他們下一步最可能攻擊哪裡?是賭一把,強攻他們認為霍家藏身的西山或東交民巷?還是繼續耐心尋找醫院或我們身邊人的漏洞?”
方別沉思片刻,緩緩道:“強攻風險太大,成功率極低,不是他們一貫的風格,除非被逼到絕境或者有絕對把握。我更傾向於後者——他們會繼續試探,尋找他們認為最薄弱的環節。這個環節,可能在我們認為防護嚴密的地方,恰恰因為嚴密而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比如......醫院內部,或者透過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外圍人員,比如藥材運輸、垃圾清運,甚至是透過影響何雨柱、許大茂這些與我關係密切但相對缺乏專業防護意識的人,來製造混亂或獲取資訊。”
“英雄所見略同。”張鐵軍走回桌前,拿起一份報告,“我們已經加強了醫院所有進出通道的核查,特別是藥房、煎藥室和你的辦公室。何家、許大茂家周圍也有暗哨。但正如你所說,百密一疏,我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保護得滴水不漏。所以,除了防守,我們還得給他們一個看起來更容易得手的目標。”
方別心領神會:“您是說......將計就計?”
“對。”張鐵軍眼中閃過精光,“既然他們在打聽古籍、藥材,又在醫院外圍窺探,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機會。明天,咱們放出訊息說有一批藥材從嶺南運往醫院。之後我們可以安排一次小小的意外,讓運輸車輛在進城前某個預定地點恰好出現一點小故障,停留一段時間。同時,在醫院內部,可以無意中讓某個嘴巴不太嚴的後勤人員,透露一下這批藥材的重要性,甚至暗示其中有一味是為霍家特別準備的關鍵藥引。”
方別立刻明白了這個計劃的精髓:“這樣一來,如果他們真的在打藥材的主意,就極有可能在這個意外停留的環節,或者在藥材入庫醫院時動手。而無論他們選擇哪個環節,都會落入我們提前佈置好的口袋。”
“沒錯。而且這個行動,還可以進一步測試,他們的主要目標是破壞藥材本身,還是想借此追蹤到霍家的確切位置。”張鐵軍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如果他們選擇在運輸途中動手,說明更傾向於直接破壞。如果他們按兵不動,等藥材入庫醫院後再想辦法,那可能就是想在醫院內部製造混亂,或者藉機探聽更多訊息。”
“計劃可行。”方別點頭,“不過,這個嘴巴不太嚴的後勤人員,人選一定要可靠,演技也要過關,不能露出絲毫刻意。”
“放心,老陳那邊有人選,是保衛科一位老同志,根正苗紅,平時就有點熱心過度,讓他不小心說漏嘴,再合適不過。”張鐵軍顯然已深思熟慮,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標註:“永定門外十里鋪檢查站附近怎麼樣?那裡有個小坡,坡下有片林子,離主路不遠不近。我們的人可以提前埋伏在林子裡和坡後。運輸車就在坡前拋錨。如果對方想動手,那裡是最佳地點,既不算完全在城裡,容易得手後撤退,又離醫院不算太遠,符合藥材緊急運輸的設定。”
兩人又仔細推敲了計劃的每一個環節,直到確認沒有明顯漏洞。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日的黃昏來得早,才下午四點多,天空早已染上了一層灰藍。
方別起身告辭,張鐵軍送他到門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小心。記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所有計劃的前提是,你本人絕不能出現任何問題。”
“我明白。”方別笑了笑。
離開區局,方別沒有直接回去,而是繞道去了一趟百貨商店,買了兩盒樂瑤愛吃的雞蛋糕和一罐麥乳精。
與此同時,城南雜貨鋪後院。
老劉面前的菸灰缸裡又多了幾個菸頭。黑鴉剛剛彙報完最新的監視情況。
“......醫院裡的那個方別,下午三點左右離開醫院,開車出去了,方向是東交民巷那個院子裡。進去之後他大概待了兩個鐘頭才離開。”
老劉捻滅手裡的菸頭,眉頭擰得更緊:“兩個鐘頭......足夠完成一次複診和調整藥方了。”
說罷,他看向黑鴉,再次確認:“你是說,他沒有任何遮掩,直接就去了東交民巷?”
“是,光明正大,徑直開車過去,停車,敲門,進去,兩個多小時後出來,離開。”黑鴉語速很快,眉頭同樣緊鎖,“我們的眼線看得很清楚,就是他。雖然模樣看起來比平時憔悴些,走路也慢了點,但身形步態和側臉輪廓,不會錯。而且他出來的時候,裡面的人還親自送到門口,態度很恭敬。”
老劉眉頭皺的更甚。
這不符合常理。
如果東交民巷小院真的是霍家的藏身處,方別作為主治醫生,秘密前往復診是必然的。
但如此高調、毫不掩飾地進出,等於直接告訴了他們:霍家就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這與他們之前分析方別謹慎周全、步步為營的形象大相徑庭。
是自信到了極致,覺得己方防護固若金湯,無需隱藏?
還是說......這又是一個更大膽的煙霧彈?用看似最不合理的行為,來掩蓋更深層的真實?
“光明正大......”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方別啊方別,你這是有恃無恐,還是在賭我......不敢信?”
黑鴉垂手站在一旁,對此也毫無頭緒。
“光明正大......”老劉又低聲唸了一遍,彷彿要把這四個字嚼碎了吞下去,“黑鴉,你想想看,如果你是方別,在明知可能被我們盯上的情況下,會怎麼做?”
黑鴉愣了愣,思索道:“如果是我……要麼徹底隱藏行蹤,秘密往來;要麼佈下重重疑陣,真真假假,讓人無從下手。”
“對。”老劉深吸一口氣:“常規的做法就是這兩種。可方別偏偏選了最笨的一種,直接露面,毫無遮掩。他難道不怕我們趁機對東交民巷的小院動手?還是說......他巴不得我們動手?”
黑鴉心頭一凜:“您的意思是......那裡可能是個陷阱?他故意高調出現,就是為了引我們去攻擊小院,然後......”
“然後一網打盡。”老劉接道,嘴角扯出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別忘了張鐵軍。那個公安局長可不是吃素的。方別敢這麼走,必然是因為小院周圍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我們往裡鑽。”
“陷阱......那西山那條線呢?”黑鴉聲音乾澀,“車隊是真的,物資是真的,那個神秘人也是真的。如果東交民巷是陷阱,那西山會不會才是真正的目標?”
老劉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牆邊那張老舊地圖前,手指在西山和東交民巷之間緩緩移動。
兩個地方相距幾十裡,一個在城西群山之中,一個在城內使館區附近。方別能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兩個地方嗎?顯然不能。
所以必然有一個是假的。
醫院裡那個方別下午去了東交民巷,待了兩個多小時。如果東交民巷是陷阱,那醫院裡那個方別可能就是替身,專門用來引誘他們攻擊小院。
而真正的方別,此刻應該在西山,為霍文軒進行真正的治療。
但如果西山才是陷阱呢?
如果醫院裡那個就是方別本人,他去東交民巷只是為了正常的複診,而他毫不遮掩,恰恰是因為知道小院周圍佈防嚴密,根本不懼他們的窺探。
那麼西山那條線,從車隊到物資再到神秘人,就是精心佈置的誘餌,目的是調虎離山,讓他們把主力調往西山,從而放鬆對醫院和東交民巷的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