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會失手。
尤其這種時候,事情哪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以前大家太懶,懶得深想。
現在?
不光要辦好,還得擦乾淨腳印,把線頭全燒了,連灰都不剩。
以前他能做得到,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乾淨。
他太清楚了,每個人肩上扛著甚麼,心裡藏著甚麼。
可現在,沒必要非得把彼此的心事撕成碎片。
大夥兒誰沒幹過髒活?誰沒撒過謊?
不過是都藏得深,誰也不點破罷了。
安德琳諾找他的時候,腳底發軟,話都不敢大聲。
他想說阿提奧沼澤的底子快爛透了。
但他不敢扯上阿倫德爾——那小子不是廢物那麼簡單,是能把整個家族拖進墳墓的瘟神。
這地方不是男尊女卑,是沒人敢吭聲。
以前誰把這事當回事?
以為風一吹就散了。
其實早就在暗地裡囤了刀、備了毒、埋了人。
現在,誰都睡不踏實。
沒人指望這事能一勞永逸,清乾淨。
以前阮晨光能幹淨利落地收拾殘局,是因為他知道——只要有一點沾上,整片泥潭都會塌。
他現在也明白了。
既然躲不開,那就——把所有人,都拉出來,徹底涮乾淨。
哪怕最後,自己成了眾矢之的。
安德琳諾說話時,嗓音都在抖,像條求生的狗:“求你了,別再拖了……”
阮晨光哪會不懂?
大家走到今天,早就不是累,是骨頭裡都鏽了。
“我知道,”他輕聲說,“打你在我面前現身那天起,九尾狐和雙頭虎都壓不住我了。”
“我就知道,這該是我命裡的劫。
我沒想過你能這麼快就看穿阿倫德爾的破綻。”
“沒錯,這事是我搞的。
但康默賽特公爵自己貪得無厭,自個兒踩進坑裡,怨得了誰?”
“沒人知道我做了甚麼。
可你知道嗎?
為了這一天,我連自己的骨頭,都一根一根地拆了。”
“你們怎麼就不問問,我心裡到底怎麼想的?這些破事兒,換誰來都得崩幾層皮,可你們誰試過?誰真能接得住我這攤子事?”
“一個個躺著享福,指手畫腳,憑甚麼啊?我又不是為這位置才拼命的。
我圖的是甚麼?是你們能活明白點嗎?”
“我真沒想跟誰搶,只是看著大家一路磕磕絆絆走到這兒,心裡堵得慌。”
“既然這麼難熬,那就別裝了。
有本事你上,沒本事就閉嘴。”
安德琳諾這話,聽著是挺有道理,像那麼回事。
可越聽越覺得怪——像一根魚刺,卡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大家本該越走越遠的,不是該互相拖著、絆著,誰也別想甩開誰。
阮晨光越想越心驚。
那些他默默扛下來的事,那些沒人看見的夜,那些熬乾的咖啡、撕爛的檔案、凌晨三點的電話……原來早就成了別人眼裡的“理所當然”。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活成一座被人壓著的山。
安德琳諾,打第一眼他就知道——這人,眼裡容不下沙子。
但他真沒想到,連親弟弟阿倫德爾,她都能下手。
在這地方,哪還有甚麼親情?只有贏和輸。
阮晨光不是聖人,他不覺得誰該心軟。
可安德琳諾這一手,太狠了。
狠得讓他心裡發毛。
要權,他理解;要命,他也懂。
可連底褲都扒了,就為了坐穩那個椅子,這不叫手段,叫發瘋。
他不說破,不代表他不難受。
艾什莉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眼瞅著安德琳諾把心裡話倒了個底朝天。
阮晨光連個眼神都沒給。
他早說過了——這些事,他能扛,能幹,能做得比誰都漂亮。
可有人信嗎?有人真願意看背後有多少血、多少命、多少年沒閤眼的夜嗎?
要是真能看見,他早不用這麼累。
可現在?他們只看得見椅子,看不見人。
利益像毒藤,纏得人喘不過氣。
人嘛,誰不想吃肉?可你總不能連鍋都砸了,就為搶一口湯吧?
“安德琳諾小姐,別跟這種人廢話了。”有人冷笑,“他來了這麼久,哪件事不是改得亂七八糟?我都不信他是自己人。”
“搞不好,是阿倫德爾派來攪局的。”
“你別真以為自己多了不起,這兒不靠嘴皮子,靠的是手上的功夫。”
“你要硬剛?好啊,咱也別跟你客氣了。”
“你當自己是救世主?別忘了,誰不是踩著骨頭爬到這兒的?你不讓人活,我們就讓你連站的地兒都沒了。”
“你以為自己多重要?你乾的那點破事,早被人當笑話傳了。”
“我們都熬了多久,你當是鬧著玩的?別動不動就扯上別人,最後燒的,只會是你自己。”
“我不是嚇唬你,我是告訴你——看清路,別作死。”
“別把自己整得跟喪家犬一樣,還覺得高尚。”
“我們誰心裡沒本賬?誰沒熬過半夜?誰沒捱過罵?但咱都知道——這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阮晨光聽著,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團冰。
不是怨,是疼。
誰不是拼了命往前爬?
安德琳諾呢?她爬得比誰都猛,也比誰都狠。
可她到底圖甚麼?圖這個位置,還是圖——沒人敢說她不行?
“安德琳諾,”阮晨光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你真的……不累嗎?”
她一愣。
“以前我以為你硬氣,現在才懂,你只是不敢停。”
“這不是你的責任,你不該一個人背。”
“真有事,你直接說。
我能接,真能接。”
“我們都在這潭渾水裡泡著,誰都別想洗乾淨。
可你別把自己泡爛了。”
“累了,就歇會兒。
不是認輸,是活著。”
“咱都走到這一步了,誰心裡沒點數?真沒必要為那幾個不清不楚的人耗著,盯來盯去有啥用?手裡的活兒幹利索了,比啥都強。”
這環境裡,每個人該扛的、該拿的,早就心裡有譜了。
阮晨光哪能不懂?大夥兒早把能做的都做死了,連根毛都沒落下。
康默賽特公爵能拉起這麼大陣仗,不就是衝著“乾淨利落”四個字來的嗎?不留尾巴,不撕破臉,一錘子買賣,爽快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