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老，您……”
沈文君終於忍不住開口，不過話還沒說完，手就被一旁的陳興國扯住。
“你先別說話，童老自然有辦法。”
說完，陳興國用力的拽了一下沈文君的胳膊，讓他重新坐了下來。
童昭陽並未回答，而是緊緊盯著監控屏，眉頭緊蹙。
“童老，陳小姐的顱內壓已經從最開始的十五上升到了二十二，您看……”一旁一箇中年大夫小聲地提醒著。
童昭陽直起身，無奈地嘆了口氣。
“靜脈泵入20%甘露醇125ml，半小時內滴注完畢，把床頭再抬高5度。”
一旁的護士重複一遍之後，立即開始行動。
隨著藥物的滴入，ICP略微回落，最終降至20。
童昭陽緊鎖的眉頭終於慢慢舒展，“密切……”
然而剛開口，螢幕上的數值又開始攀升，21…22…23…
與此同時，血氧飽和度開始下降，從穩定的99%緩慢降至96%。
童昭陽迅速看向躺在床上的陳曦，她胸口起伏的頻率明顯加快。
剛剛舒展的眉頭又一次擰成了小疙瘩，童昭陽俯下身，手中的聽診器，壓在陳曦雙肺底的位置。
“溼羅音！”
作戰指揮中心內，醫療小組的人已經全部站了起來，面色緊張地盯著大屏。
音響中再次響起童昭陽的聲音。
“準備呋塞米20mg靜推，同時上調PEEP至8。
李主任，立刻評估備降選擇，我要知道最近且具備神經重症救治能力的機場、預計抵達時間和當地醫療對接情況，聯絡機組，我們需要儘快落地！”
童昭陽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明顯加快。
陳興國焦急望向坐在指揮位置的大校，後者迅速走到旁邊戴著耳麥計程車兵旁邊。
僅僅不到一分鐘士兵就站了起來。
“報告指揮長！已聯絡阿納德爾機場，航向330°，距離1200km，預計1小時抵達，俄空管已回應：給予優先降落權、清場空域、跑道16/34專用！報告完畢！”
“通知機長，調整……”
指揮長，話還沒說完，音響裡再次傳出飛機艙內的聲音。
“葉……葉……”陳曦竟從床上掙扎著要坐起身。
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額頭佈滿細密的冷汗，臉色在艙內柔光下顯得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眼底帶著一股明顯的執著。
“容容你千萬別動！”童昭陽急忙上前扶著陳曦肩膀，讓她重新躺回去。
“現在感覺怎麼樣？是不是頭痛、憋氣？”童昭陽快速問道。
陳曦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她用力地、緩緩地搖了一下頭，嘴唇顫抖著張開，一字一頓，用盡力氣說：
“不……哈……不……”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底也露出一抹焦急。
“陳小姐，您是說不備降嗎？”一旁的康復師，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問道。
陳曦用力點頭。
“胡鬧！”童昭陽音調陡然拔高，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擔憂，“你ICP在升高，肺裡有囉音，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你腦子裡的壓力正在影響你的心肺，再拖下去可能會腦疝、肺水腫加重！必須落地處理！”
陳曦死死地看著童昭陽，胸口起伏得更厲害了，監護儀上更多的數字開始變黃。
她急促的喘息，嘴巴不停地張著，來來回回只有一個音——不。
片刻後童昭陽無奈的看向通話器。
“陳部長，沈書記，容容出現急性顱高壓合併早期肺水腫，醫學上，立刻備降強化治療是唯一安全選擇。”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複雜，“容容意識清醒，意志堅決，拒絕備降。她現在的生理指標波動，很大程度源於拒絕引發的焦慮和激動。如果強行備降，我無法預估其心理反應對神經系統的二次打擊。”
他停頓了一下，眉頭鎖的更緊，“現在，我們面臨一個超出醫學範疇的抉擇：是遵循純粹的醫療安全邏輯，強制備降；還是尊重容容個人意願，啟動極限醫療方案。”
“這個決定，我作為醫生，無法單獨做出，需要您二位，給予明確指令。”
老爺子手緊緊抓著聽診器，目光沉靜。
“立刻備降，通知機長……”
“等等！”
陳興國話還沒說完，沈文君突然插嘴。
她滿眼痛苦地望著螢幕上的陳曦，此時女孩眼角有淚水滾落。
沈文君手指甲死死的扣著桌子，眼眶同樣泛紅，“童老，您是否可以暫時調整好容容的身體，她心裡有執念，我怕落下來她……”
說到後面，沈文君的聲音已經哽咽，她無力的倒在椅子上，無聲哭了起來。
作戰指揮忽然靜下來。
陳興國狠狠的甩了下手，然後緩緩看向童昭陽。
“童老，就交給您決定了。”
說完陳興國無力的坐下，左手輕輕撫摸著沈文君的後背。
此刻，機艙內只有裝置聲和陳曦略微粗重的呼吸聲。
又過了幾秒鐘，童昭陽深吸一口氣，緩緩垂下手。
他轉向醫療團隊，語速極快地下達了一系列指令：
“上調PEEP至10……
啟動亞低溫，目標溫度35.5℃……
丙泊酚鎮靜加深，Ramsay評分維持4級……
持續監測腦灌注壓，甘露醇備用，隨時準備二次衝擊！
……”
“各位同仁有沒有甚麼異議？”片刻後，童昭陽轉頭望向視訊通話器。
作戰指揮大廳裡內一片安靜，醫療小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率先開口。
就在這時，陳興國又一次站了起來。
“童老問話，你們該回答回答，不要覺得這是童老一個人的責任，一旦我女兒出甚麼事，在座的各位誰都跑不掉！”
陳興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色冷酷。
旁邊醫療團隊的人身體猛地顫抖一下，然後迅速看向平板電腦上的陳曦身體資料。
“老師，我沒有甚麼意見，這已經是最恰當的治療辦法了。”
隨著頭髮花白的那位醫生開口，周圍一群人全部跟著搖頭。
“童老，您儘管放心大膽的去做，我跟文君不會怪您的。”陳興國對著通話器微微欠身，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
機艙裡一群人已經忙碌起來。
童昭陽沉重地點點頭，然後俯下身盯著陳曦的眼睛，“這是我能做的極限，如果一小時內，你的ICP超過25，或者血氧低於93，我會立刻讓機長備降。到時候，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是醫學規律說了算，好不好？”
陳曦的瞳孔微微放大，汗水已浸溼鬢角。
她用盡全力，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閉上眼睛。
醫療團隊無聲而高效地忙碌起來，陳曦剛剛還劇烈起伏的胸口開始慢慢的變得平穩。
童昭陽坐回陳曦傳媒的椅子上，目光如鷹隼般盯在所有監控資料上。
作戰指揮中心內，沈文君已經抬起頭，雙眼有些紅腫。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其中大部分已經變回綠色。
就在這時，桌子上的手機又一次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