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滴晶瑩的水珠緩緩從眼角滑落。
然後越來越多，轉眼間已經連成一條線。
眼睛雖然看著外面，卻好像甚麼都沒有看到，腦海中全是剛剛王語彤抓著她的手滿眼沉重的情景，還有剛剛在包間裡，王語彤的目光時不時在她跟汪洋身上徘徊的模樣。
陳曦雙腿慢慢蜷縮，兩隻手緊緊抱在胸前，整個身體都蜷縮在一起，緊緊地靠在毫無溫度的車廂上。
淚水漸漸如泉湧一般，順著臉頰流進嘴角。
鹹澀的味道漸漸在口腔裡蔓延，她緊咬著牙關，沒讓自己哼出一聲。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王語彤面帶笑容的模樣。
她笑起來是那麼美。
可是，那可是她十幾年的姐妹啊，那僵硬的嘴角和眼底最深處的那一抹痛楚，又如何能瞞得過她？
手死死地掐在胳膊上，指節早已蒼白得毫無血色。
陳曦轉過頭靜靜地看著車窗外，車窗外忽然掠過一對追逐打鬧的閨蜜，隱隱約約能夠聽到她們歡樂的笑聲，雖然淚水已經模糊到看不清任何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模糊的雙眼漸漸清晰，車子已經駛出申江主城區，直奔申江國際機場方向。
抬手在眼角隨意抹了兩下，接著從包裡掏出手機。
解鎖的瞬間，原本急促的動作猛地頓住，眼睛盯著一片漆黑的螢幕，手都在顫抖。
許久後，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按下解鎖鍵。
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飛速劃過，通訊錄上的名字跟車窗外的車流一樣，迅速從眼前劃過。
在看到那兩個字的瞬間，手指猛地停住了。
左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已經刺進掌心。
片刻後，她猛地鬆開手，拇指迅速按在那兩個字上面。
她閉了閉眼，把到嘴邊的哽咽咽回去，聲音壓得又低又冷，像結了冰的湖面——“你在申江？陪我去趟雲貴。”
掛完電話的陳曦，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血色，她垂著眼，睫毛溼漉漉的，嘴唇緊繃成一條直線。
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她的心，她緩緩靠回椅背，腦袋抵在冰涼的車窗上，雙目無神地再次看向外面。
太陽不知甚麼時候鑽到了烏雲後面，原本溫暖的陽光，此刻已經變成一片灰暗，連帶著車廂裡的光線都變得昏昏沉沉的。
一如她此刻的心。
眼眶不知甚麼時候又熱了。
可這一次她並沒有讓眼淚掉下來，牙齒死死地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慢慢在唇齒間瀰漫開來……
車子碾過路面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和她心裡的鈍痛纏在一起。
陳曦靜靜的看著窗外。
只要他們開心幸福就好了……
……
可惜這世間不存在心電感應，陳曦車廂裡的隱忍，遠在辦公室的汪洋一無所知——可他這會兒準備一股深深的擔憂所牽絆，陳曦的離開讓他心裡有些堵，可是媳婦不開心，讓他更加難受。
此刻他正呆呆地盯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開啟的文件，依然只有一個標題，下方是一片空白。
距離他回到辦公室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他甚至連摘要都沒寫出來。
游標在螢幕上不停閃爍，可是他腦子裡就跟面前的文件一樣，一片空白。
盯著螢幕看了許久後，他再次轉頭看向桌子上的黑色手機。
腦海中已經全是剛剛王語彤抱著他傷心流淚的模樣，以及陳曦離開時臉上那燦爛的笑容。
猛地把手裡的筆磕在桌子上，筆蓋兒 “當” 的一聲彈了出去。
汪洋冷冷地朝筆蓋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深深嘆息一聲，抓起手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接著抓起桌子上的車鑰匙。
眼睛在車窗外不停掃視著，直到看到一個花店，他立馬把車子靠在路邊停下。
從花店裡出來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路邊的奶茶店，汪洋下意識也停住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玫瑰花束。
不知為何，抱著花的手忽然有點僵硬。
遲疑了一瞬之後，他快步走向那家叫悠然的奶茶店。
可是看到價目表上的各種口味的奶茶，剛剛張開的嘴，又慢慢閉上，人也有點呆，整個人盯著價目表一動不動了。
他好像從來不知道丫頭喜歡喝甚麼口味的奶茶？甚至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都很少喝奶茶。
掏出手機想給王語彤發訊息問口味，手指懸在螢幕上又收了回來，人也再一次愣住。
“帥哥，您要甚麼口味？”
店員的聲音讓他猛地回到現實中。
汪洋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幾次，才沙啞著聲音問，“你們店裡甚麼口味的最受歡迎？”
剛說完，腦海中忽然想起陳曦臨上車時說的那句話……
他對她依然不夠好……
汪洋的指節緩緩收攏，攥著手機的掌心沁出了薄汗，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了一些。
他攥著手機，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忽然覺得自己連她喜歡甚麼口味都不確定，心裡空落落的。
“楊枝甘露賣得比較好，然後還有茉莉白輕乳，粉黛蘋果，多肉百香葡萄……”
店員報出一大堆他聽起來很陌生的名字。
汪洋皺了一下眉頭，“那就楊枝甘露吧。”
雖然不知道媳婦是不是會喜歡，但是大部分人都喜歡的，她應該也會喜歡吧……
當他抱著鮮花提著奶茶來到青衿語的時候，裡面的人依然忙忙碌碌的，和當時準備時裝週的時候，看起來並沒有甚麼區別。
推開門，熟悉的縫紉機的嗡嗡聲，迴響在整個工作室中，鼻尖除了淡淡的香薰味之外，還有布料特有的、有點像草藥的味道……
汪洋腳步微頓，目光平靜地在整個空間中掃視了一圈，很快就發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掠過跟王語彤一起逛街時的場景，嘴角終於慢慢彎了起來。
然後他才快步向著王語彤走去。
“媳婦辛苦了，一回家就工作～”
把手裡的鮮花遞上前，汪洋彎起嘴角，眼中是濃濃的柔情。
聽到他的聲音之後，王語彤猛地回過頭，人瞬間愣住，當看到他手中的鮮花時，眼中明顯閃過一抹詫異，隨即嘴角也跟著彎了起來。
只是笑意卻不達眼底，手指還無意識地絞著一個紅色的布條。
“論文寫完了嗎？就跑這邊來……”
王語彤伸手把花抱在懷中，兩片紅唇微微嘟起，語氣帶著輕微的嗔怪。
“那必須的，也不看看我是誰，我可現在是行業內的專家，一篇論文而已……”
汪洋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媳婦臉上的表情。
雖然她臉上帶著淺笑，可眼底的憂鬱並沒有消失，笑容看起來也有些僵硬。
汪洋心中默默嘆息，接著舉起右手，“看，還給你帶了個好東西。”
在看到奶茶的瞬間，王語彤嘴角漸漸僵住，眼睛一眨不眨的盯在那個奶茶杯上，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
汪洋這才注意到奶茶杯子上有一個橙色的少婦頭像。
僅僅只是一瞬間，王語彤就笑盈盈的看著他，眼中的溫柔幾乎凝成實質。
工作室裡聲音依然嘈雜，可是汪洋卻感覺甚麼都聽不到了，手依然僵在半空，眼裡只有面前的女孩，還有她眼中那濃濃的哀傷。
片刻後，汪洋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嘴角依然彎著，目光柔柔地看著王語彤。
想說些安慰的話，喉結滾動幾下，卻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想回家……”
接過奶茶的瞬間，王語彤目光在奶茶上停留片刻，然後低聲說了句。
汪洋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走到沈佳身旁，交代幾句之後，便帶著王語彤離開了青衿語。
踏出青衿語大門的瞬間，他迅速把王語彤的小手抓在手心裡，十指相扣，緊緊握著，指尖傳來她的微涼，
“回家甚麼都不用想好不好，我一直都在。”
汪洋停住腳步，輕輕掰過王語彤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他總有種不好的預感，可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