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化他們從界海的絕望風暴中掙扎而出,踏入這片名為“冥界”的亡者之土時,本以為尋到了一線生機,一處可以暫時棲息的“樂土”。
即便剛一登岸就遭遇了此地至高無上的冥神之子江塵,在絕對的力量與權柄面前,他們也只能低下高傲的頭顱選擇臣服。
那時,生存本身便是最大的希望。
留在這裡,總好過在界海那吞噬一切的虛無中永世流浪。
漸漸地,他們適應了冥界的法則。
這片天地雖然死寂,卻有著元墟寂滅後所沒有的、完整而穩固的天道規則。
更讓他們心中悄然燃起微弱火苗的是,歸墟之舟停泊於此,元墟意志似乎在這片規則完善之地得到了某種滋養,狀態趨於穩定。
重建家園,哪怕只是保留文明火種的一絲渺茫希望,成了他們新的精神支柱,支撐著他們在這異界他鄉繼續存在下去。
如今,支柱轟然倒塌。
元墟意志徹底消散,連那艘象徵故土的船都成了別人之物。
他們心中的那點寄託,如同沙堡般被徹底沖垮。
信念崩塌!
他們存在的根基彷彿被瞬間抽空,只留下無邊無際的虛無。
留在這裡的意義是甚麼?
成為冥界北域三個強大卻無根的孤魂野鬼嗎?
剛才江塵離去前那意味深長卻毫無承諾的一瞥,更是將他們心中最後一點依靠的可能也徹底掐滅。
前路茫茫,何去何從?
三位曾經叱吒元墟的天尊級亡靈,此刻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與迷茫,如同沉入了冥海最深、最冰冷的淵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絕望幾乎要將三人徹底吞噬之際,一個帶著幾分戲謔意味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喲,三位冥尊大人,怎麼在這吹冷風呢?這冥海的風,可傷魂得很吶!”
三人猛地抬頭。
只見冥界北域的實際大管家,江塵的坐騎兼代言者羊力大仙,正踏著一縷陰風,悠哉遊哉地飄落在他們面前。
他那張羊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滑稽的驚奇表情,上下打量著眼前三位氣息衰敗、毫無鬥志的天尊。
看到羊力大仙的瞬間,程羽化、虞淵、塗臨黯淡的眼眸中,如同死灰復燃般,驟然亮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彩!
羊力大仙!
他代表著江塵!
他此刻出現,必有緣由!
羊力大仙看著這三位曾經氣勢迫人、如今卻像被霜打蔫了的老茄子般的天尊亡靈,心裡簡直樂開了花,對自家主人的料事如神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暗自嘀咕:‘主人看來說的還真沒錯,要是不跟他們透個氣兒,這三尊好不容易收服的頂級打手,怕是真的要就此廢掉,徹底浪費了!元墟意志最後那點殘念,也算沒白搭進去。’
“咳~!”
羊力大仙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擺出一副莊重的模樣,只不過在他那張羊臉上顯得有些怪異,看著三位失魂落魄的冥尊,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在死寂的冥海岸邊顯得格外清晰:
“三位冥尊,莫要如此頹喪。我家主人離開前特意囑咐小仙前來傳話,讓爾等‘心安’。”
“心安?”
虞淵下意識地重複,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不解。另外兩人也死死盯著羊力大仙。
“正是。”羊力大仙微微頷首,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家主人說了:‘元墟道友,已然尋得‘新生’。’”
“新生?!”
三人同時一震,這個詞如同驚雷在他們死寂的心湖中炸響。
元墟意志…新生?
它不是消散了嗎?
這“新生”是何意?
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難以置信的希冀瞬間攫住了他們。
不等他們細想,羊力大仙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句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二塊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我家主人還說了:‘元墟道友消散前,念及三位追隨守護之功,已為爾等竭力爭取了一線‘成聖之機’!’”
“成聖之機?!”
程羽化失聲驚呼,佝僂的身軀猛地挺直,眼中魂火劇烈跳動。
塗臨和虞淵更是呼吸都彷彿停滯了。
羊力大仙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繼續傳達著江塵的話語,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此乃無上機緣!然,能否把握,能否最終證得那至高無上的聖人果位,還需看三位道友自身的造化、毅力與今後的機緣。望諸位……珍惜!’”
最後,羊力大仙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鄭重的告誡意味:
“‘主人最後還有一言相贈:望三位冥尊,切莫辜負了元墟道友的殷切期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因震驚而徹底凝固的表情,補充道:
“‘此事,關乎重大,三位知曉便好,切記守口如瓶,切勿亂語。否則……’”
羊力大仙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中的冰冷威脅,比冥海的寒風還要刺骨。
言罷,羊力大仙不再停留,對著三位依然處於石化狀態的天尊亡靈拱了拱手,動作略顯滑稽,身形一晃,便化作一縷陰風,消失在冥界灰暗的天幕下。
死寂的冥海岸邊,只剩下程羽化、虞淵、塗臨三人。
他們如同三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僵立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極致的悲慟絕望,到聽到“新生”時的巨大困惑,再到“成聖之機”帶來的無與倫比的震撼與狂喜,最後定格在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呆滯的茫然上。
短短几句話的功夫,他們彷彿經歷了從九幽地獄直上三十三重天的極致顛簸!
從信念崩塌、道心欲碎的深淵,瞬間被拋向了蘊含無限可能、光芒萬丈的雲端!
元墟意志找到了“新生”?
它沒有徹底消亡?
它…它還為我們爭取了成聖的機會?!
江塵…冥神之子…當今人皇更是聖人,他允諾了這份機緣?!
巨大的資訊衝擊讓三位天尊級的亡靈大腦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迷茫、絕望、失落,如同被狂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眩暈的狂喜和一種沉甸甸的、被賦予使命的悸動。
“成…聖…之…機…”
塗臨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顫抖著,一絲微弱卻蘊含著前所未有精純道韻的氣息,在他指間悄然凝聚。
從大悲到大喜,地獄到天堂,原來真的只在一瞬之間。而前方那曾被絕望迷霧籠罩的道路,此刻似乎被一道名為“希望”和“可能”的驚雷劈開,顯露出了一條通往至高、卻也必然佈滿荊棘的……通天之路!
一時間這三位異界冥尊之前那遲暮的死氣徹底消散,似乎又找到了全新的寄託,找到了新的希望。
同時三位對於江塵心中更加的臣服了。
......
厚重的靜室禁制重新閉合,隔絕了外界的氣息。
江塵、龍祖、江朝平與武王的身影出現在熟悉的大殿之中。
冥海之濱那三位異界冥尊的心理變化,江塵此刻無暇顧及,能讓羊力大仙去點醒他們,告知元墟意志的“新生”並給予那縹緲的“成聖之機”的許諾,已是看在那位寂滅意志最後懇求的份上施予的恩賜。
至於聖位?
若程羽化、虞淵、塗臨三人真有那份驚世駭俗的造化與機緣,能走到那一步,江塵不介意在龍祖掌控的新宇宙中賜下一道聖人果位。
若無,他也不會強求,頂多在資源上給予他們一些傾斜罷了。
重返兩界交融、戰雲密佈的前線核心,江塵沒有絲毫停頓,浩瀚的神魂之力如同無形的潮汐,瞬間覆蓋了整個戰區前線。
聖念掃過,萬族大軍的營壘、防禦陣線、乃至混沌氣息翻湧的交界地帶,一切狀況盡收心底。
確認並無異界聖祖突襲的跡象,也無大規模衝突爆發,江塵這才微微鬆了口氣,目光轉向身旁的武王和父親江朝平。
“老師,”江塵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行情況有變,事態緊急。我和龍祖需立刻帶父親前往界海之內。如今這萬族大軍的指揮排程,便全權交由老師掌管。”
話音未落,一枚溫潤卻蘊含著驚人空間道韻的玉符出現在江塵掌心,遞向武王。
玉符表面流淌著細微的混沌神光,顯然非比尋常。
“若前線突遭強敵,老師只需捏碎此玉,無論相隔多遠,我定能瞬間趕至!”
武王神色一凝,毫不猶豫地接過玉符,入手微涼,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空間法則與江塵的一絲聖念烙印。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有為師在,前線亂不了。”
然而,江塵話語中的關鍵資訊瞬間抓住了他的心神。
情況有變?
立刻前往界海?
聯想到青銅亡船上那驚天動地的天道驚雷,以及此刻龍祖身上那股雖然極力內斂卻隱隱透出的、比之前更加深邃莫測的氣息,一個大膽而驚人的猜測在武王心中轟然炸開!
他銳利的目光猛地轉向江朝平,仔細感知,隨即又難以置信地看向江塵,聲音因激動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你……你已經找到了江朝平成聖之機?!”
江塵迎上老師那充滿驚喜與探詢的目光,嘴角緩緩揚起一個篤定而自信的弧度,清晰無比地吐出一個字:“是。”
這個肯定的答覆如同驚雷,讓江朝平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眼中瞬間爆發出足以焚穿虛空的灼熱戰意與狂喜!
成聖!
那條斷絕了無數紀元、令他魂牽夢縈卻又絕望掙扎的通天之路,此刻竟真的在兒子手中,為他鑿開了一道縫隙!
然而,江塵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武王這位歷經萬古、道心早已堅如磐石的存在,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江塵的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落在武王那沉穩如山嶽的面容上,臉上露出一抹神秘而深邃的微笑:“老師,或許……你也一樣有成聖之機!”
此言一出,饒是武王,瞳孔也驟然收縮!
他瞬間明白了江塵的言外之意!
自己情況特殊,真身未明,只是聖人甚至更高存在的一道神魂轉世,受制於此方神話世界的天道規則與自身因果,在此界成聖幾乎是一條絕路。
但……若是不在此界成聖呢?
如同江朝平一樣,直接進入龍祖體內那方正在孕育、規則獨立的新生宇宙之中證道!
在那方由江塵和龍祖絕對掌控、且融合了元墟宇宙規則、潛力無窮的新天地裡,他那看似無解的困局,或許真能迎來破局的轉機!
武王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雖不知江塵和龍祖在青銅亡船上與元墟意志達成了怎樣驚天動地的交易,但元墟意志的徹底消散與此刻江塵展現出的、關於“異宇宙成聖”的絕對自信,無不昭示著那場交易的成果遠超想象!
這絕對與元墟宇宙意志最後獻祭自身有關!
一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武王心頭。
欣慰的是,即便到了如此緊要關頭,江塵心中依舊記掛著他這位老師的前路。
然而,武王的心緒很快便平復下來,眼神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邃。他輕輕撫摸著手中的無字天書,書頁無風自動,散發出溫潤的光芒。
“好,為師等你凱旋的好訊息。”
武王的聲音沉穩依舊,並未拒絕江塵這份厚重的心意。他
明白這是弟子的拳拳之心,是江塵在能力範圍內為他尋到的一線曙光。
但武王更深知,自己的輪迴之身牽扯的因果太大。
他的真身是誰?
是哪位高懸於規則之上的存在佈下的棋子?
其目的為何?
這一切迷霧重重,因果線被無形的大手遮蔽,連他自己也無法完全看穿。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存在讓他輪迴轉世於此,必有深意。
時機未至,答案未顯。
他此刻的使命,是遵循這既定的“命運”軌跡,協助江塵,為神話世界守住這生死存亡的防線!
至於自身的聖道……他選擇等待命運揭曉的那一刻。
現在接受江塵這份心意,便已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