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塵所在結界不遠處的另一個骸骨囚籠內，墨霆盤膝而坐，周身暗銀色的面板流淌著金屬光澤，正竭力平復著體內因上一場激戰而翻騰的濁氣。
然而，當幽黎那龐大骨龍虛影被一道灰白細線瞬間貫穿、魂火湮滅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夢魘，強行撕裂了他的調息狀態，狠狠撞入他的神魂！
“不……不可能！”
墨霆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暗銀色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關節處的能量觸鬚瘋狂而無序地擺動。
就在幽黎降臨前，他還沉浸在幸災樂禍的快意中。
看到“骸天”匹配到以兇悍和凍絕之力聞名的天幽王族幽黎，他心中甚至湧起一股扭曲的遺憾，遺憾不能親手在擂臺上碾碎這個讓他顏面盡失的對手。
他篤定，哪怕“骸天”僥倖突破天尊，面對幽黎這種老牌兇人，也必然是一場苦戰，甚至可能就此隕落！
然而，現實給了他最殘酷的一記耳光。
一招！
僅僅是一招！
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指，那抹轉瞬即逝的灰白細線，竟如同死神的鐮刀，輕易收割了幽黎這位兇名赫赫的天尊性命！
那其中蘊含的破滅意志，那無視防禦、直指本源的恐怖威能，讓同為天尊初期的墨霆感到了徹骨的寒意和……無法抑制的恐懼！
過往無數次欺壓“骸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翻湧。
秘庫門前的羞辱、賭約的勝利、當眾的嘲諷……每一次，那個陰鷙卻隱忍的“骸天”都只能咬牙承受，最多以骸骨尊者的骨符威壓稍作反抗。那時的他，在墨霆眼中，不過是一個仗著長輩餘蔭、天賦尚可卻心志脆弱的可憐蟲。
可現在呢？
那個“可憐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淡漠如冰、出手狠絕無情、實力深不可測的怪物！
一個能隨手抹殺同階強者的存在！
“他…他怎麼會變得這麼強？！”
墨霆的內心在瘋狂吶喊，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神魂，讓他幾乎窒息。
他甚至開始懷疑，對方之前所有的隱忍和“重傷”，是否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就是為了在今日，在這萬眾矚目的擂臺上，以最震撼的方式宣告自己的歸來，並……清算舊賬？
“親自‘道謝’……”
報名大廳裡“骸天”那冰冷的話語如同魔咒般在他耳邊迴響。
墨霆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前所未有的、名為“絕望”的情緒，開始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那個他曾經肆意欺凌的物件，如今已變成了一個他可能……無法抗衡的存在。
此刻的墨霆心中只想著接下來絕對不要碰到這‘骸天’，只要這次大賽不碰到他，那麼他自己也能進入前十，只要能進前十就行。
但是此刻的他心中又是無比的慌亂，似乎越是不去想著碰到‘骸天’，心中越是有一種直覺接下來的最後一戰真的會是他和‘骸天’。
一時間，這墨霆心境已經完全亂了，體內的氣息甚至都有些紊亂。
結界內，江塵緩緩抬起頭，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廣場上那些投射而來的、充滿敬畏、恐懼甚至狂熱的目光。
他強大的聖人神魂雖然收斂在體內，但是也早已將那些暗中掃視的強大神念，包括蝕淵聖祖那粘稠冰冷的意志感知得一清二楚。
‘成了。’
江塵心中古井無波。
他需要的正是這種效果，以絕對的實力和狠辣的手段，在最短的時間內樹立起“骸天”的兇名，讓他在眾多參賽者中脫穎而出，成為最耀眼也最令人忌憚的存在。
這不僅能減少不必要的挑戰麻煩，更能最大限度地吸引聖城高層的注意，為後續接近核心、獲取歸墟令鋪路。
剛才那一擊“裂魂骨刺”，他刻意模仿了骸骨一脈的精髓，卻又將自身對混沌法則的領悟，尤其是對“破滅”與“湮滅”真意的理解，以新晉天尊所能達到的理論極限完美融入其中。
威力足以秒殺同階，卻又在“合理”的範疇之內，不會暴露其聖人本質。
他賭的就是這些高高在上的聖祖，不會對一個“天才後輩”投入過多、過深的探查。
結果，他賭對了。
蝕淵聖祖的神念掃過，帶著審視和一絲滿意，最終悄然退去。
其餘幾道聖念，更是如同掠過路邊的石子，並未停留。
他們的注意力，顯然更多地被冥骨聖祖所擔憂的“大局”以及天幕深處的“虛無墳場”所吸引。
至於頭頂寂滅天幕中那九道虛影的對話，江塵自然無從得知。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籠罩整個聖城的那股無形壓力，在幽黎隕落引起的短暫波動後，並未因他而加劇，反而似乎……更加鬆弛地聚焦到了別處。
‘看來，我展現的‘價值’，在他們眼中，還不足以引起對‘潛入’的警惕。
或者說，他們過於自信於天幕的防禦和自身的掌控了。’
江塵心中冷笑。
這份傲慢，正是他最大的機會。
‘墨霆……’
他的神念如同無形的絲線，瞬間捕捉到不遠處結界內墨霆那劇烈波動的恐懼情緒。
那瀕臨崩潰的絕望，讓江塵心中毫無波瀾。曾經的欺辱，不過是“骸天”的因果。
如今，這因果將由他來了結，但絕非現在。
墨霆，還有用，他是最好的“磨刀石”和“見證者”，能進一步坐實“骸天”的身份和實力，也能在關鍵時刻……成為一枚棋子。
江塵不再停留，無視了結界外無數道複雜的目光，盤膝坐下，再次進入“調息”狀態。
腰間的骨牌猩紅刺目，昭示著他只需要在贏下一場便能穩穩踏入通往最終的“奪魁戰”前十，通往那枚至關重要的“歸墟令”的征途。
而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空間，落在了頭頂那片翻湧著億萬怨靈的灰白天幕之上。
那裡，才是他最終的目標。
誰都沒有想到在這天尊之境也會出現這樣的一幕，到了如此境界，同級別之下能做到秒殺的簡直鳳毛麟角，亦是全部都掌控著恐怖法則的存在。
很明顯，這‘骸天’剛才的一擊已經領悟到了法則的真諦，更還是威力恐怖的破滅法則，也難怪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一擊。
一時間四周觀戰的異界生靈，眼中有震撼的、也有錯愕的、更有充滿敬畏的，同時還有充滿了羨慕的。
他們心中也十分的清楚，如今這‘骸天’在天尊初期便領悟破滅法則真諦之後，今後的大道將會有了無限的可能，成為頂級天尊也不是不可能，甚至今後如果兩界合併之後，證得破滅聖位也並非不可能！
這才是他們羨慕的地方。
安靜了一會之後，大賽依舊還在繼續，不少天才也浮現出來。
汙血廣場的喧囂如同永寂深淵永不枯竭的濁流，嘶吼、碰撞、能量爆鳴與瀕死的哀鳴交織成殘酷的樂章。
唯有江塵盤坐的那一小片區域，彷彿被無形的屏障隔絕，死寂得令人心悸。
骸骨柵欄的陰影投在他黑曜石般的骨甲上，冰冷而沉默。
他腰間的骨牌猩紅刺目，數字“玖”如同凝固的汙血，昭示著只需再一場勝利，便能踏入那最終的前十戰場。
數日“調息”，江塵的聖魂如古井深潭，表面沉寂，內裡卻早已將整個廣場的能量脈絡、規則運轉解析得纖毫畢現。
他清晰地感知到，一道帶著審視與玩味、遠超尋常天尊的強大神念，曾數次掃過自己，最終停留在了不遠處另一個骸骨囚籠內。
蝕皓，蝕淵聖祖的嫡系血脈之一，蝕淵聖族當代最耀眼的少主之一。
他身形並不如何魁梧，覆蓋著流淌暗金光澤的甲殼，形態更趨近於完美的人形，唯有額角延伸出兩道螺旋狀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漆黑犄角，昭示著他血脈的尊貴與強大。
他剛剛結束了一場同樣摧枯拉朽的戰鬥，對手在他面前如同土雞瓦狗。
此刻，蝕皓收回投向江塵所在結界方向的目光，那深邃如黑洞的眼眸中，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一閃而逝。
他身旁，空間微微扭曲，一道如同融化陰影般的身影悄然浮現，氣息內斂，卻帶著令人心悸的陰冷。
“這骸天，再贏一場，便可鎖定前十了吧？”
蝕皓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彷彿兩塊黑曜石在摩擦。
“是的，少主。”陰影身影恭敬回應，聲音如同砂紙刮過骨頭，“此子天賦確實驚人，破滅法則那一絲真諦，已有了骸骨尊者九分神韻。看來骸骨尊者對他這侄子，當真是傾囊相授，寄予厚望。”
“傾囊相授？”蝕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洞悉的玩味，“不，你錯了。他指尖那抹灰白，與骸骨老鬼的破滅之道，形似而神異。骸骨老鬼的破滅，是寂滅腐朽後的終結，是萬物歸墟的必然。而這骸天的破滅……”
他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回味那驚鴻一瞥的毀滅之光。
“是純粹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湮滅！是連‘寂滅’本身都要被其徹底抹除的意志！更霸道，更…純粹。”
陰影身影微微一滯，顯然對蝕皓的洞察感到意外，但並未質疑。
蝕皓的目光投向遠處另一個結界，那裡，墨霆正盤膝而坐，周身暗銀色的面板光澤黯淡，氣息起伏不定，顯然還未從目睹幽黎被瞬殺的恐懼中完全掙脫。
那份深入骨髓的驚悸與絕望，即便隔著結界和空間，蝕皓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似乎有個死敵，是那噬星魔蛸一族的墨霆？”
蝕皓的聲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殘忍。
“正是。”
陰影身影立刻應道。
“那麼，”蝕皓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彷彿撥動了無形的命運之弦，“就讓我做個好人，幫他徹底斬斷這最後一絲心魔羈絆，以最完美的狀態，踏入前十，為我聖族效力。去安排一下，下一場，把那個噬星魔蛸族的廢物，安排給他。”
“明白，少主。”
陰影身影沒有任何猶豫，身形如同融入背景的墨跡，悄然消散。
蝕皓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塵身上，帶著一絲掌控一切的漠然與期待：
“讓我看看，你這霸道的破滅，對上噬星魔蛸的吞噬本源，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骸天…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
江塵盤膝而坐，聖心通明。
就在蝕皓做出安排的瞬間，他冥冥中捕捉到一絲極其隱晦的因果線波動。
那根連線著他與墨霆的因果之線，驟然變得漆黑如墨，甚至隱隱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紫色澤。
大凶之兆！
且這凶兆並非源於自身，而是另外一端！
“果然有人插手了。”
江塵心中瞭然，蝕皓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直接。
數日時光在汙血廣場的殺戮聲中流逝。當江塵腰間的猩紅骨牌再次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空間如同被撕裂的破布般劇烈扭曲時，他平靜地抬起了眼簾。
眼前景象重組，骸骨柵欄構成的冰冷囚籠內，濁氣翻湧。
對面，一個身影在空間漣漪中踉蹌顯現。
暗銀色的面板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覆蓋著細密鱗片的甲殼下，肌肉因極致的緊張而僵硬。
頭顱兩側那數條能量觸鬚瘋狂而無序地抽搐著，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活蛇。
那雙本該吞噬光線的黑洞眼眸，此刻卻劇烈地收縮、擴張，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駭、難以置信，以及……死灰般的絕望。
正是墨霆！
當看清對手的瞬間，墨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得如同永寂深淵最底層的寒霜。
他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抽氣聲，如同瀕死的魚。
蝕皓少主的“安排”，對他而言，無異於一張直通地獄的催命符！
他之前那點強行壓下的恐懼，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