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底咯噔一下。
他料到江塵會提,卻沒料到對方如此直接,在這宴席之上,在魔族所有核心力量的面前,毫無鋪墊地將此事挑明。
這讓他精心準備的諸多轉圜之語都卡在了喉頭。
為了緩和這驟然降至冰點的氣氛,魔尊放下酒杯,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輕笑:
“呵呵,人皇快人快語,倒是讓本尊有些措手不及。”
他沒有順著江塵的話去問是否是要求魔族臣服,那隻會讓局面更加僵硬。
他巧妙地,也是試探性地將話題引向其他的層面:
“人皇此來,莫非是為那即將開啟的……混沌之門?”
這正是他心中最可能的答案,也是他準備的臺階。
此言一出,殿內緊繃的氣氛彷彿找到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不少魔族至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凝重。
相較於臣服,混沌之門是所有族群都無法迴避的共同威脅。
江塵敏銳地捕捉到了剛才自己開口之時現場發生的氣氛微妙變化,以及魔尊話語中隱含的試探和曲解。
他瞬間明白了魔尊的顧慮,對方誤以為他是攜聖人之威,以人族之勢,來逼迫魔族俯首稱臣。
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在江塵深邃的眼眸中掠過。
他輕輕搖了搖頭,身上的聖人之威非但沒有增強施壓,反而更加深沉內斂,猶如無垠星海,浩瀚卻不再咄咄逼人。
“魔尊誤會了。”江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魔族耳中,帶著一種坦誠的力量,“本皇此來,確為混沌之門。至於魔族……”
他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魔族至尊們,最終落回魔尊臉上,語氣斬釘截鐵:
“本皇無意依仗人族之勢,更不屑以聖人之威脅迫魔族臣服於人族之下。縱有翻手鎮壓之能,亦非本皇所願。”
這番話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眾魔心中掀起巨大波瀾!
驚愕、不解、難以置信的情緒在眾多魔族至尊眼中交織。
不臣服?不脅迫?這……這豈是人皇該有的態度?
尤其是那些桀驁派,更是滿眼困惑。
畢竟這人皇江塵才剛剛收服了那些禁區,如今整個神話世界之中唯有他們魔族還未俯首稱臣,在他們的心中,要是魔族能有這樣的機會絕對不會錯過!
那可是萬族臣服啊!
魔尊瞳孔微縮,捻著鬍鬚的手指也頓住了,顯然這個答案超出了他最壞的預計,也超出了他最好的期待。
魔楹緊繃的心絃猛地一鬆,看向江塵的目光充滿了感激和難以言喻的光彩。
一直如標槍般守護在魔楹身後的魔君,冷峻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江塵的聲音繼續在大殿中迴盪,帶著一種俯瞰萬古的格局:
“混沌之門開啟,異域邪魔入侵,此乃席捲陰陽兩界、關乎宇宙存亡之浩劫!
非一族一地之危,亦非一界一域之禍。
屆時,魔族疆域,這億萬年積攢的雄厚根基,這魔氣充盈的獨特祖地,難道就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
他的話語直指核心,敲打著每一個魔族的心防。
是啊,混沌之門一旦洞開,魔族豈能倖免?
那將是整個神話世界的劫難。
“本皇所求,非是吞併,而是共存;非是奴役,而是共贏!”江塵的聲音帶著金石之音,擲地有聲,“本皇尊重魔族的傳承與獨立,願與魔族和平共處,共禦外侮!”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如出鞘的神劍,一股無形的、雖然收斂卻依舊令人靈魂戰慄的聖威隱隱透出,“混沌之劫面前,萬族若各自為戰,一盤散沙,無異於自取滅亡!故此,本皇唯有一點要求——”
他的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魔尊及所有魔族至尊:
“浩劫降臨之際,必要之時,魔族上下,必須聽從本皇統一號令!令行禁止,不得有誤!此非為奴役,只為整合力量,對抗生死大敵!”
話音一頓,江塵給出了更大的讓步與誠意:
“此外,本皇亦無意獨斷專行。事後,本皇將與人族、魔族、食鐵獸一族、龍族等聖族此界柱石大族,共同組建議事聯盟。凡關乎神話世界存續之大事,皆由聯盟成員共同商議,集思廣益,絕非本皇一言堂!”
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魔尊心中的巨石轟然落地。
不是臣服!是合作!是聯盟!魔族還是原來的魔族並未有任何的改變!
江塵展現出的格局和氣度,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想。
那“必要之時聽從號令”的要求,在混沌之劫的恐怖背景下,顯得如此合情合理,甚至是一種負責任的態度。
江塵迎向下方眾多魔族至尊的目光。
那些眼神中的警惕、桀驁、猜疑,此刻已迅速被震驚、瞭然、權衡,乃至一絲認同所取代。
沒有人是傻子,都明白在滅世浩劫面前,一個強大的、公正的領袖和高效的整合力量意味著甚麼。
江塵展現的實力、地位、格局,以及最重要的,他對魔族的尊重,徹底贏得了在場絕大多數魔族至尊的心。
魔尊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魔氣彷彿都帶上了一絲快意。
他猛地一拍寶座扶手,發出“咚”的一聲震響,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暢快無比的笑容:
“好!人皇襟懷坦蕩,格局高遠!為我魔族存續計,為神話世界未來計,此議我魔族,應下了!”
“自今日起,混沌之劫前,魔族與人族,共為盟友!劫至之日,魔族精銳,願遵人皇號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善!”
江塵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舉起了酒杯。
“共禦外侮,守護此界!”
魔尊大笑著舉杯相迎。
大殿內緊繃的氣氛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達成共識的凝重與激昂。
所有魔族至尊,無論先前是何態度,此刻都齊齊舉杯,宏大的聲音震動著魔鋼大殿:
“共禦外侮,守護此界!”
魔楹看著父親與江塵相視而笑的場景,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絕美的臉龐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明媚笑容。
她身邊的魔君,緊繃的身軀也鬆弛下來,看向江塵的目光中,那份因實力而生的尊敬之外,更多了一份對其胸懷氣度的深深折服。
魔尊捻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親自為江塵斟滿了一杯魔域特有的、散發著星辰碎屑般光芒的“深淵清釀”。
“人皇,請!此酒雖濁,心意卻澄澈。願我兩族,自此戮力同心!”
江塵含笑頷首,一飲而盡。
清冽卻又帶著磅礴魔元力量的酒液入喉,象徵著一段新的盟約,在這魔族的核心之地,正式締結。
那未知的混沌之門後的宇宙,即將面對的也並非只是人族一族,乃是如今整個神話世界包括冥界全部都團結到一起的力量,或許神話世界之中的萬族也從未有過如此團結的時候。
魔族之行江塵並未直接就離去,正事商議完了之後,魔尊也是知曉江塵雖然貴為人皇,但是和他們之間的代溝還是十分明顯的,於是便盛情邀請江塵在魔族做客幾日。
而這幾日便是由魔楹和魔君陪同,魔族雖然沒有外界那些秀麗的景色存在,但是也是有不少江塵都未曾見過的奇觀。
魔君今日並未隨行,唯有魔楹引著江塵,穿梭於魔域深處更為古老奇詭的地界。
最終,他們駐足於一片名為“戮魔淵”的奇絕之地前。
眼前景象,饒是江塵以聖人之尊俯瞰萬界,亦不禁在心中暗道一聲:
“鬼斧神工”。
那並非尋常的山谷,而是由無數巨大、扭曲、色澤暗沉如黑曜石的魔族骨骸構築而成的無盡深淵!
骸骨之巨,遠超想象,有類龍的蜿蜒脊柱橫亙天塹,有巨魔的頭顱空洞著眼窩形成巖窟,更有無數斷裂的兵刃、破碎的甲冑深深嵌入骨壁,歷經億萬年魔氣沖刷,早已與骸骨熔鑄一體,閃爍著冷硬的幽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這些骸骨並非死物。
其上天然烙印著無數玄奧繁複、閃爍著暗紅血芒的天然魔紋!
這些魔紋並非靜滯,而是如同活物般在骸骨表面蜿蜒流淌,每一次明滅,都引動周遭空間微微扭曲,發出低沉如遠古戰鼓擂動、又似億萬亡魂不甘嘶吼的道鳴!
磅礴、精純、蘊含無盡殺伐與毀滅真意的道韻,如同實質的潮汐,一波波從深淵底部洶湧而出,沖刷著崖壁,也滌盪著立於淵邊的江塵與魔楹。
這股力量狂暴而混亂,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秩序感,彷彿將一場場慘烈搏殺、一次次生死突破的瞬間,永恆地烙印在了此方天地之間,為後來者提供了最直接、最殘酷的感悟媒介。
“此乃我魔族真正的‘祖地’之一,亦是試煉場。”魔楹的聲音在浩蕩道鳴中顯得清晰而平靜,紫色的眼眸倒映著骸骨深淵的血色流光,“每一位渴望強大的魔族,不論血脈貴賤,最終都要踏入此淵。唯有在生死搏殺中引動並抗住這些道韻衝擊,將其煉化入體,方可脫胎換骨。”
江塵微微頷首,神念無聲掃過這片屍骸煉獄。
他“看”到了淵底深處,幾個形態各異的身影正在不同的骸骨區域艱難前行。
有的在狂暴道韻衝擊下皮開肉綻,魔血淋漓,卻眼神瘋狂地試圖抓住一閃而逝的感悟;有的正與同樣在淵中尋求突破的強悍魔獸亡命搏殺,勝負只在剎那,敗者瞬間被道韻撕碎,淪為這恐怖奇觀新的組成部分;還有氣息稍弱者,盤踞在邊緣區域,忍受著道韻的沖刷,如同在磨刀石上打磨己身,每一次承受極限的突破,都伴隨著骨骼碎裂與重組的悚然聲響。
這便是魔族的晉升之路。
始於殺戮,成於殺戮,在無盡的鮮血與死亡中提煉力量。
王族血脈得天獨厚,生而強大,但在戮魔淵中,他們面臨的挑戰只會更加恐怖,想要獲得真正的尊重與權力,就必須證明自己血脈的價值,用更輝煌的戰鬥和更快的晉升速度來贏得。
魔君能從無數阿修羅中殺出,登臨至尊之境,其背後的屍山血海,恐怕足以填平這戮魔淵的一角。
殘酷,卻高效。
這正是魔族在紀元寂滅大勢下,魔氣依舊如此充盈澎湃的根本原因之一。
他們從未停止磨礪爪牙,從未停止向死求生。
魔楹的目光,從這殘酷而壯闊的景象中緩緩移開,落在了身旁的江塵身上。
黑袍青年負手而立,淵渟嶽峙,戮魔淵狂暴的道韻沖刷至他身前三尺,便如遇無形壁壘,悄然分流,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他平靜地注視著深淵,如同在審視一件與己無關的宏大造物。
愛慕,如同深埋於魔晶礦脈深處的星火,在她紫色的眼眸深處跳躍,卻不再似當年那般熾烈外露,而是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愫。
身為魔族公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男人肩負著何等沉重的擔子。
執掌人皇權柄,揹負天道眷顧,整合陰陽兩界之力,即將直面那來自混沌之門後、未知而恐怖的異宇宙敵人。
他是神話世界最後的壁壘,是萬族存續唯一的希望。
兒女情長,在這等天地鉅變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身份的鴻溝,早已非她所能跨越,那是一種生命層次與宇宙責任的絕對差距。
能如此刻這般,靜靜立於他身側,分享這片刻的安寧,對他心懷的志向有哪怕一絲的理解,於她而言,已是命運莫大的恩賜。
然而,看著身下這片魔族賴以生存、浸透鮮血與榮光的祖地,再想到八卦秘境中目睹的那些被混沌濁氣侵蝕、瘋狂扭曲的可怕畫面,魔楹的眼中也閃過一抹擔憂。
她深吸了一口氣,微微側身,紫色的眸子定定地望向江塵的側臉,那目光清澈而執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無比認真,紅唇輕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深淵的道鳴:
“江塵…我們會贏的,是吧?”
江塵微微一怔,旋即從對魔族道韻的觀察中收回視線,轉頭迎上她的目光。
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裡,沒有絲毫遲疑或凝重,唯有無與倫比的自信,如同破曉時分刺穿永夜的第一縷光芒,純粹而奪目。
他甚至沒有調動一絲人皇道韻或聖威,僅僅是嘴角揚起一個明朗而篤定的弧度,聲音清朗,迴盪在骸骨深淵之上: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