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鶴童子
此鬼方一顯世,四方的天幕便猶如黑夜降臨一般,陰森的黑雲遮天蔽日連綿千丈,黑墨色的蒼穹上透露著一抹猩紅。
五首鬼像獰笑著一拳錘打在寶籙所化的光罩上,頓時光罩頂端浮現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凹痕,並且蔓延出來細密如蛛絲網般的紋路。
這一幕把張家眾人都給嚇得抱頭鼠竄,亦或是哭嚎聲接連不斷的響起。
張極透過身前的金色光罩,佝僂的身子抬起頭來頗為艱難,渾濁的眼裡倒映著五首鬼王的身影,他嘆了聲氣道:“老婆子,燃香吧。”
“你的身子可決計不能再施展請神法了!”老婦人勸道:“你不能再用了!”
“我若不用,那隻怕張家這些後輩今日都難逃一死。
我這條老命,還值得甚麼?”老頭子搖了搖頭,嘆笑道:“只是這樣一來,我恐怕往後便不能陪伴你左右了。”
“看來你說的話終歸是不能兌現了。”老婦人平靜的望著他,相伴相知一世的情思讓兩人只是一個眼神對視便能明白對方心中所想所思。
她從灰白色的衣袖中取出三根香,這一次沒有再用火摺子,而是直接雙手敬香,用嘴一吹,香便自發的燃了起來。
青煙緩緩升起,老婦人舉香面朝四方三拜,老頭則是腳踏方罡,俯立下腰,老婦人把三根香插在了他的頭頂,然後便默默退開。
而老頭子則是搖頭晃腦的大喝一聲,頓時整個人身子都直了起來,他用氣息綿長的聲音悠揚喝道:“弟子恭請增損二位將軍降靈顯世,伏魔收邪!”
話音落下,那五首鬼王也正好將寶籙所化的護罩一擊而碎。
卻見三道玄金之光驀然從這老頭腦袋上的三根香菸霧中閃出,遂在眾人面前化成了青面獠牙,籃臉長鬃,紅面金綴的三道身影。
三尊神影方一出現,老婦人就驚道:“這是請了增損二位將軍!地藏王菩薩座下的兩位護法!”
三尊神像方一浮現便迎風見長,化作百丈之巨,猶如三尊魔神一般降臨人間,青、籃、紅三光交織閃爍,手持神叉,火籤、虎牌、勾魂鎖等物紛紛打向了那五首惡鬼。
眼看到增損二位沖天的殺意席捲而來,五首修羅也不甘示弱的口吐五行血光,奔向三人而來。
增將軍冷笑一聲,手持虎牌,對其一招道:“妖孽!還不速速歸降!”
那隻紋著金虎神像的虎牌上散發出一道道光芒,直把那五首鬼像鎮得怒吼一聲,驚聲尖叫著想要逃跑。
窗縫裡,小樂和魅影趴在窗邊震撼的看著眼前一幕,這增損二將卻是地藏王菩薩座下的兩位護法,乃是由兩隻厲鬼妖魔所化,後被地藏王菩薩收伏,改邪歸正,化為三尊正神,號稱只殺不渡。
三根問路香,腳踏天罡步,面刷神牙鎮四方,只殺不渡官將首。
而就在這三位神靈顯身時,那個佝僂老者身子猛然一挺,扭過頭來,雙目瞳孔變得豎直,面上甚至都生出來了黑白紋路,頭戴羽冠,面額似鶴,黑白花臉正視前方。
那五首修羅被這黑白紋臉一瞪之下,竟然慘叫哀嚎起來,半邊身子都化成了青煙。
黑白紋臉的“神單手揹負於後,官將首三位神將上前,將這妖魔剩下的三首直接斬落,化為烏黑之氣消散而去。
隔著窗戶的小樂和魅影正目不轉睛的看著窗外震撼人心的一幕,那三位官將首降妖除魔之後便化為一道金光消失不見。
而那位老婦人則是神色震撼的喃喃道:“怎麼連白鶴童子都請來了?”
而屋子裡的小樂好奇不已,想看得更清楚,不由得更湊近了窗縫幾分。
但下一刻,那黑白花臉的吊睛神臉猛然出現在了窗縫前,那雙與人完全不一般瞳孔直直與小樂對視上了。
一瞬間小樂被嚇呆了,身子僵硬到連呼吸都忘記了。
而魅影則是忙暗道一聲不好,這是把自己也當作妖邪要除掉了!
白鶴童子的雙目猛然透過窗縫盯住了屋子裡的魅影,厲喝一聲如同雷霆乍響,整間灶屋中響起鬼哭狼嚎之聲。
魅影尖聲一叫,化作無數只鬼影重重的黑影飄向各方。
但這白鶴童子再次伸手一拿,腳踏方罡,伸手正擒,猶如攜帶著天地之勢猛然捉住了魅影的本體。
白鶴童子伸手緊緊抓住黑影,一道道尖銳的鬼嘯哭聲,哀嚎慘叫之音刺痛人耳,令府上眾人心裡驚恐不已。
魅影即便載詭異,也只是一隻未成元真境的異靈,如何能是這白鶴童子顯靈的對手?
他慘叫哀嚎一聲,把懷中的寶鑑扔給了小樂,只來得及交代一句藏好此鏡,便被花紋神眼的白鶴童子拿到雙目前,其瞳孔中透射出兩道金光,洞穿了魅影的軀體,化作一陣陰風吹向四方。
做完這一切後,那白鶴童子才回神離去,張極身上的氣勢也隨之消失,他臉上的花紋吊睛也隨之恢復成了人臉,只是卻成了一具沒有聲息的屍體。
老婦人看到這一幕後,面上無喜無悲的走上前來,替張極收拾著遺容。
她那位師弟,以身獻鬼,鬼怪被殺,其自然也一同死了。
張家族人來請,這老婦人卻只道:“往後族中再無和老身有牽掛了,老頭子昔年的因果也還清了。
你們好好當個平凡人過日子就是了。”
說著,她取下腰間一串銅鈴,輕輕在老者屍體額頭前晃盪了幾下,然後站起身來道:“老頭子,我帶你回舊觀裡看看吧。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埋在師傅墳前,還像從前那般,聽師傅講經誦法。”
說完,她晃動了下手中鈴鐺,張極的屍身隨之一動,僵硬的直立而起,跟隨在她的身後一蹦一跳的遠去。
……
遙遠的萬相山裡,白骨洞中,石臺上的身影一陣晃動,洞窟裡響起一聲聲詭異的哀嚎慘叫。
白無相的頭頂上飄蕩出一隻巨大的黑色影子,它憤怒猙獰的咆哮著:“殺了它!殺了它!”
白無相不為所動的開口道:“人家是陰司正神,地藏菩薩座下的引路護法,白鶴童子。
我怎麼能是人家的對手?你還是安分的回來吧。”
說完,白無相伸手一揮,魅影的魔念便被他收入到了體內。
白無相也睜開了雙目從入定之中醒來,他嘆息了一聲,看來世事都不一定能如願,那白鶴童子顯神人間,自己這一身的怨氣陰力不被當成鬼物邪物才是怪了。
南方多遊神信仰,諸多神靈皆有傳承,自己還是少去些得了。
雖然自己魔神之軀不會徹底消亡,但每一次魔神之軀被毀,心神痛苦的還是他本體元神。
這兩次魔神之念都被神明顯世所滅,白無相也不是毫無所得,他能感知到這些神靈的力量一部分是施展請神術之人的精氣神依託香火與神靈本體建立的聯絡使得他們能夠分神顯化於人間。
還有一部分的力量來自於他們對天地之勢的掌控。 也就是這些神靈,除去自身的神力外,還能夠呼叫天地之力!
而白無相他自己某種程度上而言,也可以稱之為神靈,畢竟魔神之體曾經被喚作古神。
那這些神靈能夠借用天地之力,自己按道理來說更能夠借用調動天地之力!
但他們畢竟是正神,而白無相是魔神,在借用天地之力的方法上應該是有所不同的。
“天地之力,莫外乎於八卦陣勢之八極,山河大川,日月星辰,草木蟲魚,萬物眾生。
只是我雖能憑藉無相四執變化萬千,神魂上不死不滅,可終究是與那些神明差了一點甚麼!”
白無相深深思索著,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
洞外,夜幕降臨,不知不覺間又是一年歲末之時,洞外人間喧吵熱鬧,洞裡一切寂靜無聲。
遊均子同往年一般前來洞中拜見,但卻只在洞口處看到了白狐。
小白狐身子一躍,跳在了石上開口道:“洞主今日在修行當中,只怕是不能見你了。”
遊均子驚奇了片刻才道:“你這小狐狸竟然學會說話了?”
“嘿嘿,我不但學了人言,還能聽得懂鳥語。”小白狐發出了有些稚嫩的女童聲音頗為自得道。
狐狸在學言聽語方面確實比其他妖類有著更強的天賦,小白狐雖然如今弱得可憐,但卻也比一些老妖的智慧都要聰慧。
“那待無相大人出關了,記得要同大人說遊某請大人春日吃茶。”
遊均子笑著伸手摸了摸狐狸的毛髮,小白狐也不曾躲避,它點頭道:“我曉得了,定會告訴洞主的!”
……
冰雪堆積的萬相山上在二三月裡,陽春化雪,一條條溪流匯聚而下澆灌流入了農田裡。
山下的老人們抬起頭仰望著萬相山,總髮覺這山似乎比起曾經高了些。
實際上萬相山確實在一年比一年增高,因為每一歲山上的骷髏屍骨就會變多許多,屍骨堆積成山,一丈又比一丈還高。
山下的世道越來越亂,萬相山的骷髏越積越多。
這一個春夜裡,白無相在滿地蛙鳴聲中來到了神廟裡。
他進入了孩子們的夢裡,他們苦學數年,讀了百書,如今對世間萬物的感知已今非昔比。
白無相隱隱覺得,無相祭若真成了,便是能讓自己感知天地萬物幡然不同的境界的法門。
當初的八個盲童如今在這幾年裡已經長成了少年,但他們的人生感悟似乎還不算多。
還要再耐心等上一等。
白無相是個極其有耐心的妖魔,他可不會吝惜等待的歲月。
就如同蠱惑人的心一般,白無相也不介意多花費幾年時間蠱惑寨中人上上下下的心,讓他們全然認為自己就是一位庇護寨子的神靈,哪怕化成白骨,也不會被驅趕。
閣樓上,白無相同一身青袍的遊均子對坐飲茶。
紫砂壺裡裝著的是寒冬山雪,以及林中春竹芽,和茸草等物,煮沸水煎上半個時辰。
騰騰白煙起霧,二人端坐在閣樓邊側,還能遠眺到寨中百姓或扛著鋤頭下地,或來回奔波寨子中。
遊均子輕啜的口茶,待這茶水吞入腹中後才長舒一口氣道:
“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河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廖茸篙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有時候我倒真覺得,隱居山林裡確實是個好去處。”
白無相聽得這話笑著說道:“可惜遊兄雖身在山野,可心仍在紅塵之中尚未走出。”
“唉,我這身上繫著的諸多枷鎖,註定讓我不能真正得閒成為一個觀景吟詩的歸隱客。”遊均子失笑著搖頭,“不知無相大人有著千般變化,是否也有如我們人這般的憂愁?”
“呵呵,雖然會有,可卻要比人強上許多。”白無相端起茶盞,抿了口微熱的茶水,輕笑著說道:“我也曾懼怕擔憂某一日會被高人從天而降,破洞殺我。
我初時一直都是提心吊膽的,但後來在黑石寨外,看著你們一個個人生老病死,總會覺得心安許多。
我是已經死過兩次的人了,即便真有隕落的那一日,我也命中無憾了。”
遊均子的眼神微不可擦的閃過一絲漣漪,他眼角看到了無相大人滾動的喉間吞下了這一盞茶水。
茶水自然是無毒的,但無相大人似乎不是披著人皮的了!
其似乎法力又高深了許多,能有著人的肺腑肝腸,能食人之氣了。
白無相也不介懷對方的心思,隨著他體內二百零六逐一被煉滿妖力,他的骨間自生經脈,有了類人的特徵,可卻又非真正的人身。
“是遊某受教了。”遊均子笑著再為他倒滿了一盞清茶。
白無相不以為然的抬眸,“遊兄你將來會起兵舉事嗎?”
“無相大人這話是何意?”遊均子心中猛然一顫,端著茶站的手腕忍不住抖了下,灑落在茶案上幾滴。
“黑石寨開荒,闢田,興農,種桑,教化,法理,皆已俱全。
說是個寨子,但實際上算起來倒像是個山中小國。
等再三年兩載,人數上了千後,黑石寨就不會是一個小寨了。”
白無相笑著抬眉,“雲澤山外,有一人舉著我的名號,立了個無相上教,攻下了漳陽城。
如若遊兄的才華智謀,有這千人為基,不出三五年,便能擴地千里,與王,爭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