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釣蛟
春水流溪,過山經川,一路南往。
桃花開時,細雨綿綿如油,泠一路南往。
二月裡,河水漲汛,一路江河或浩浩蕩蕩,或蜿蜒曲折,讓泠藉著水氣日行八百里,不過三日便跨過了數州,站在了一座古城前。
紅褐色的古城牆上,掛著一牌,刻著“廣惠府”三字。
城門前,往來的行人商販皆穿著短衫短褲,或有粗莽的屠夫直接袒胸露乳挑著肉架,絲毫也不避諱。
泠望著城門前的守衛也不盤查路引戶籍,出入城門的百姓也都習以為常,他便也直接大搖大拜的走入城內。
城中石道多有淺凹小坑,積著雨水,過往行人絡繹不絕,天陰沉泛悶,到處都充斥著一種溼漉漉的感覺。
泠穿著淺藍色的長衫行走在街頭,聽著往來人說著本地的腔調話,他雖然聽不大懂,可卻知道話裡的意思。
只因他能聽讀到這些人的心聲。
只走了半個時辰,泠便在城中尋到了他所想要的訊息。
“轟隆隆~”
春雷滾動,天上落下淅瀝的雨來。
行人多穿蓑衣,或撐傘而行。
泠隔空取來了一把傘,撐開淺黃底色的油傘,傘柄處刻著一行小字:“聽雨閣”。
他倒是想起來過,黑石寨曾經劫掠過一次商隊,貌似就喚作聽雨閣。
看起來應該是個商貿遍及數州的大行商。
他撐著傘,雨珠從傘簷邊滾落,細密的雨珠像極了連成線的繩,牽引著天與地。
灰褐色的石磚路上,濺落的水猶如一層淺淡霧氣,泠撐著傘站在了姚府門前。
兩尊半丈高的獅子石像一左一右立著,硃紅高門,青石磚瓦,他斜了下傘邊,看到正門頭上左側的五尊石脊獸,心中想道:
“看來廣惠府姚家可不是小有名氣,這門頭氣派已非小族了。”
門前還有兩個穿著灰衫褂的門人,見有人停在了門前,便問道:“貴客從哪裡來?可是要來拜訪我府?”
泠抬起傘來,露出了傘下清俊的面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透著亮光,“我來送還故人之物,還請稟告一聲主人家。”
這門房倒也沒為難他,只追問道:“那勞煩貴客能否說一下是府上哪位的故人?小的也好通傳。”
“姚兄,姚正則。”
泠面不改色的說出了這三字,那倆門房一聽皆是眼神驚訝,旋即又露出了喜色,一個忙轉身去通傳,另一個則是躬身笑著引路道:
“原來竟是二少爺的故友,二少爺自從留書一封后離家,說要北上進京後已經好幾年了。
如今倒是終於有了訊息,老爺也算是能放心了。”
泠面不改色,只是一隻默默的跟在他身後,這門房見他如此神色,心裡便湧現出一縷不安的感覺,他能當上門房也是個伶俐人,如若二少爺頗為安好的話,這人不會是如此神情。
走過庭院,入了迴廊,門房帶他進了會客的廳堂,便召來了兩個丫鬟為他沏茶上食,說道:“貴客稍待片刻,老爺馬上便到了。”
說吧,他便轉身離了去。
茶案上放了一尊紫砂壺,淡霧的茶水被裝在一盞青瓷杯中,黑紅衫木的桌椅陳設,以及庭中的小池,往來穿走的僕人,都不敬意的展示著主人家的富貴。
等了不過半刻鐘,便聽得一陣嘈雜急切的腳步聲從迴廊裡傳來,一個有些富態的老者和一位保養得當的婦人帶著數名僕人疾步走進了廳裡。
泠站起身來,剛要開口,就被這富態老者打斷了,“可是有我兒的訊息了?貴客還請快快言說。”
看著他一臉期待的神色,和那婦人關切的盯著自己,泠也只好從袖中取出了一隻木匣,拱手遞出道:“這是正則兄的灰骨,還望節哀。”
“甚麼?你說甚麼?我兒怎麼可能!”富態的姚老爺驚聲而出,姚夫人也是面色煞白,一個站不穩暈了過去,還好被僕人扶起安放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我兒……怎麼可能,好端端的就……”姚老爺忍不住哀聲悲哭,姚夫人也淒涼的哭喊呼喚,整個堂內亂作一團。
良久,姚老爺才從悲痛中緩過神來,他似乎一下子老了許多,問道:“還請貴客告知我兒究竟是如何落到這般境地的?
可有我兒的信物?”
泠開啟了木匣,骨灰中有一塊玉佩,是姚正則的貼身之物。古人多以配飾為自身信物,便是為了認明身份,言語可信的手段。
姚老爺看了這玉佩,眼神泛紅。
泠則開口道:“姚兄之事,說起來也有我的過錯。
他受我之邀,入山作畫,創出了一幅傳世名圖。
但不料卻被有心之人所害,奪畫身死。”
“奪畫?何人所害?”姚老爺一聽說是被人害死,當即便惡聲追問道。
“此人名為周震雷,你們也或許聽過其名,正是那位武林盟主。
我已替姚兄報了這血仇,但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便只能奉送姚兄屍骨歸鄉安葬,望請節哀。”泠說罷站起身來,拱手行了一禮。
“節哀……你叫我如何節哀?”姚老爺悲聲道:“二十餘年的父子之情,就這般散了?
兒啊,為父不求你出人頭地,只盼望著你能好生安穩度日。
怪爹教導你讀書識大任,讓你太有抱負,致使你這一去便再也不復還了啊!”
泠拱手道:“我已送還姚兄之骨,便告辭了。”
“且慢,還望小兄弟能多說些我這孩兒的故往經歷之事,也好讓我們兩個老人家能知曉一二。”姚老爺挽留道。
“姚兄實有天資,創此傳世之圖,必將流傳千百代,為世人所知其名。”
“不知我兒所作之圖,名為何許?”
“《無相渡靈萬骨圖》。”
“甚麼?你……你莫非是那無相?”姚老爺神色猛然一驚,似乎想起了甚麼,驚恐開口道。
泠輕嘆了一聲氣,只拂袖一揚,滿院雨水若停,整座姚府中的人皆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他的身影化作流水落在了中堂前,堂里正向掛著一副仙山雲鶴的錦繡圖,仙山瀑流,江河雲霧,恍然若仙。
泠伸手一點此圖,圖中流水潺潺不絕,瀑布之水滔滔流動,好似盤活了一般。 而這水象牽引著整座姚家大宅的風水地氣,將姚家上方的浮雲人氣聚攏成霧,罩住了家宅。
他傳音於姚老爺道:“中堂靈畫安放於此,可保你姚家十代之富貴,不受邪祟妖鬼之害。”
說罷,泠轉身離開了姚府,宅中眾人才紛紛恢復了動作言語,猶如渾然不知方才之事。
唯有姚老爺面上又喜又悲,雖然父子之情深,可他為一家之主,又怎能不為整個家族考慮?
捨得一子之死,而換家族十代之富貴,於家族而言自然是無上機緣,可對於姚正則的至親而言,便不好說了。
好在,姚家並不只有姚正則一子,也不至於就此斷代了。
泠站在門外,望著姚府輕聲道:“或許過個幾十年,姚兄的死便不再是姚家的悲痛。”
至於姚老爺知道無相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伏雲城的無相妖之亂,早已經傳遍了各方,以及武林盟主因為一幅畫離奇暴斃而亡,這些訊息對於平民百姓而言或許還不知道,但對於姚家這樣的富貴人家訊息渠道必定極廣。
自己也沒有隱瞞甚麼,其中關竅,只要姚老爺不是蠢笨之人便能知道事情的大致了。
泠站在城裡,歸還了借來聽雨閣的一把傘,然後便直接出城遁走。
他已經感應到蕭千離追了上來,這寶鏡留在手裡終究是個禍患,如若不帶出來,就會把此女引上萬相山。
於此把這個強敵引到洞府,不如還是把對方釣在外面安心。
至於說把這寶鏡毀掉,可本尊試探過鏡子中的法禁,一個弄不好倒有可能會引來那些高人的出手。
雖然無相難死難滅,可如若哪些高人出手,鎮壓自己還是極為輕鬆的一件事。
泠一路直往南下,他的速度不快不慢,終究是在三日後被蕭千離再一次追上了。
這次,是在一處大江之畔。
滔滔的江水一路東流,風浪頗大,二人的衣衫在風中飄揚著。
蕭千離盯著眼前容貌不大一樣的人,冷聲道:“無相妖,縱然你千般變化,可我寶鑑一直都在你身上,休想瞞過我!
速速交出寶鑑!否則,我可就真的與你不死不休了!”
泠輕笑著擺手道:“閣下這般忠於門派,倒是少見。
只是,我先前說的話,蕭道友都忘記了嗎?”
“妖魔之言,我一字都不會信的!”蕭千離絲毫不為所動,舉起手中寶劍,眼神中猩紅光芒逐漸閃動。
泠知道自己不是對方魔化之後的對手,便毫不猶豫的沉下身來,鑽入了濤濤江水之中。
魔化之後的蕭千離獰笑著舉劍直直斬下江水。
驚天駭浪掀起,猩紅色的劍光穿進江底,尋覓著那道讓她心中生恨的氣息。
泠身融於江水,可寶鑑在身,此時此刻被蕭千離引動時刻感應著他的位置,一時間根本藏不住。
就在這肆虐不堪的江水中,泠猛然間發覺遠處岸邊有一位仍在垂釣的老叟。
他身形一閃,便鑽入了一條驚慌逃竄的草魚之身,然後主動的咬住魚線上鉤,掙扎拉扯著魚線。
老叟察覺到了魚的掙扎,笑著收了魚線,提起魚竿,一位淡青泛白的草魚被扯到了岸上,在老叟腳邊擺動著魚尾掙扎。
哎呦,釣上了一隻大魚來!”老叟頗為開心的笑著將這條魚放入了身側的木盆裡,然後繼續甩竿入江垂了起來。
“嗖~”
一道紅光自天而落,蕭千離追到了這江邊的竹屋旁。
竹屋門前掛著一枚枚被紅線串起來的銅板,路道旁還有一堆木柴和一隻燒得壺底發黑的茶壺。
老叟聽到了動靜,頭也不回的說道:“客人若要飲茶,自生火起便可。”
蕭千離盯著眼前的老叟,這老人背後的木椅下蹲著一隻橘黃色的貓兒正舔著身上的細毛,然後抬眼望了下她便低頭繼續添著毛髮。
她直覺告訴自己這老叟絕非凡人,否則江邊大浪掀起之時,尋常凡人早就該被駭得跑走了。
還有這隻貓,竟然絲毫不懼自己身上的魔氣。
她望著老叟身側木盆裡的魚,還是出聲問道:
“不知是何方高人?在下三清山弟子,奉命捉拿邪魔。”
“三清山?好像聽說過。只是小女娃,你這一身黑氣的,怎麼看都不像是玄門弟子啊。”老叟笑眯眯的回頭看了她一眼,“罷了,今日我總算是釣到了一隻好魚。你莫要打攪我的好心情了,該從哪來,便回哪去罷。”
蕭千離眼角紅光一閃,忍不住催動魔劍刺向對方。
猙獰的魔氣撲去,卻在進入這江邊小竹屋的一瞬間,魔劍叮噹一聲墜地,如同化作了凡劍一般。
而她自身的魔氣也被瞬間壓制於無,如同她走入了某種陣法結界之中。
“這是怎麼回事?哪怕是掌門,和幾位長老都不可能這般輕易的封了我這魔氣!
只有幾位半羽化的太上長老!”
蕭千離猛然間被人強行從魔化之軀變回了原身模樣,她頗為震驚的望著老叟,天下間只怕都沒有幾人有這般境界!
老叟笑而不語,手中的魚竿猛然一沉,他臉上露出笑意:“哎呦,釣上了大傢伙!”
木椅後的黃橘貓也猛然站起身來,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睜大著望向江面。
卻見這老叟一提魚竿,方才浪小了許多的江面上猛然掀起百丈巨浪,如同九天之上忽流瀑布,一隻龐大的蛟龍之首從水中飛出!
“釣蛟!”
蕭千離吃驚的望著眼前一幕,老人的魚竿竟然只憑一線,便勾住了一條巨蛟!
這是真的巨蛟!不同於那條雲澤山中冒出來的孽蛟,而是一條自修水法,苦煉數百年才成的一隻蛟龍!
誰料,老叟看到了這蛟龍卻面上沒了喜意,一甩勾把這蛟龍打到了水裡。
“我還以為是釣到了大魚,沒想到北辰君你這傢伙又來捉弄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