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滿城風雨
這孩童抹了下眼角,昂起頭認真的道:“只要和我爹在一塊,死也不怕。”
白無相望著跪在身前的孩子,長滿荒草的田野處處生機,生養著草木走獸不知幾何,可卻難以讓一個孩童存活下去。
他輕聲回道:“那便如你所願。”
白無相伸出一指,點在了這孩童的眉心,其身軀血肉紛紛潰散,一道弱小的靈魂被攝入到了無相圖中。
骷髏則也跟隨著爬進了畫裡,成為了萬骨中的一具。
畫裡,黑石寨的百姓中多了一個靈動的孩童身影。
世上,少了一個命運多舛的孩子。
與其或者遭受飢餓、寒冷,病痛看不到盡頭的折磨,不如解脫。
哪怕白無相善心發現,幫助了他一時,可總不能跟著這孩子一世。無親無友的他怎麼都是難逃一死的。
至少,在畫中,這個孩童和他的爹過上了幸福日子。
白無相收起畫卷,徒步走到了城池前。
城牆上佈滿了烈火焚燒的痕跡,以及乾涸的血跡,這座城池不久前經歷了一場大戰。
城門口處,一隊士兵盤查著過往來人。
白無相隨手撿起一張地上的落葉,揉合在手裡,化成了路引。
古代出行可並非說走就走,去到遠方必須要有官方開具的路引,甚至還需要戶籍。
當然,如今南昭朝廷已經無力掌控的南方諸城,這種情況會好上許多。
但伏雲城算是邊城了。城裡還有數千軍隊駐守於此,過路盤查自然頗為嚴厲。
用了障眼法騙過了守城士兵,白無相來到了城內。
沒有城外的蕭瑟之景,反倒是一片歌舞昇平之象。
道路兩側的小商販擺售著各種玩意,米麵油谷,布紗衣服……
他穿過商街道,來到了一處戲臺前。
卻見臺下人頭攢動,臺上一老一少。
老人拉著二胡,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身著水袖舞裙,一身白衣寬裙,在陽光下輕靈躍動,伴隨著悠揚的二胡曲子跳動著。
這少女的舞姿如同一隻飛蝶,跟隨著老人的二胡音,絃動一聲雙袖舉,迴雪飄搖轉蓬舞。弦急破時催搖曳,羅衫半脫露香肩。
這一舞看得臺下眾人無不拍手叫好,舞盡之時,少女躬身一禮,行萬福禮道:“多謝各位看官厚愛,小女子爺孫二人來此賣藝餬口,還望諸位官人能賞些。”
她一開口音聲婉轉動人,臺下不少人都拿出了銅板扔到臺上。
也沒有甚麼出手闊綽的富家人,大都是一文錢兩文錢的扔,零零散散的銅板鋪了不少足足有幾十文錢。
當然在場看客更多的是和白無相一般沒有扔錢的。
白無相是身無分文,他們是日子拮据手無餘錢。
隨後這少女又接連跳了幾舞,直到她香汗淋漓,額頭鬢髮皆溼時,才說道今日表演已畢。
眾人才會頗為回味的各自散開,只是有不少人的眼睛往那少女的身上來回掃著。
白無相看了許久,這女子的容貌落在他眼裡自然不算甚麼,但透過皮肉之下,輕零的舞姿中骸骨擺動頗有韻味。
他笑著說道:“若是沒了皮肉,只以骷髏作舞,那才傳神得意。”
“看官說甚麼呢?”這少女正在臺前拾起一枚枚銅板,好奇的問道。
白無相笑著隨手從衣袖中取出一隻白玉簪,“難得觀一舞,此簪便送你了。”
說罷,他轉身便離去了。
這少女驚奇地看著臺上白玉簪,歡喜的拿起來衝著離去的白無相道謝,然後跑到她爺爺身前笑著說道:“爺爺,你看這白玉簪好生漂亮。”
“這倒是貴重東西!可要收好了,莫要在外招搖。”那白髮蒼蒼的老人忙叮囑她收好了。
白無相離開了鬧市,駐足在一片混亂的貧民區。方才的白玉簪只是他用白骨捏造出來的一枚簪子,只要不用火燒是毀不得障眼法的。
他看著此處荒亂的街區,道路兩側皆是破屋荒宅,路邊還有不少乞丐窩聚在一起。
一個個蓬頭汙面的瘦弱乞丐不時拿眼偷偷瞧他。
白無相尋了個荒地,便坐下來立了一面旗,上書:“解怨人鬼”,然後就靜靜地坐在原地不動了。
他之所以來到這伏雲城,便是感知到此地怨力極重,他是來收怨的。
而那些乞丐發現了這面旗後,雖然看不懂上面的字,可卻也知道這是個做生意的!
沒過多久便有幾個乞丐帶著惡意走來,圍住了白無相四周,其中一位身上繫著袋子的乞丐冷笑道:“在乞丐門前做生意的,倒是頭一次見!
小子,此地是我們丐幫的地盤,混江湖的可要懂規矩。想要在這裡做生意,那可就要交錢!”
白無相懶得理會這些人,只開口道:“我不做你們的生意便是了。”
“哈哈哈,不做我們的生意?這裡除了我們乞丐,連一個商販正經人家都沒有,你不做我們的生意,做鬼的生意嗎?”其中一個頭發上有跳蚤不時竄出來的乞丐忍不住發笑道。
“你還真說對了,我這做的就是人和鬼的生意,上面寫著呢。”白無相應了一句。
那腰繫袋子的乞丐看了眼旗幟,臉色微變,他是認字的,對於這種沾點神神鬼鬼的江湖術士還是少招惹的好。
於是他抬手止住了幾個乞丐,仔細打量了幾下白無相,看他衣冠楚楚的模樣,便開口道:“原來是玄門高人,是我們得罪了。在下是丐幫伏雲城的長老,崔老七。
您只管在此地行事,若有甚麼用的上的事,只管知會我一聲,這伏雲城裡的乞丐少說也有上百,也能幫上些忙。”
他這般殷勤的模樣讓周圍的乞丐們都摸不著頭腦了,好奇的打量著白無相。
面對這崔老七的獻媚,白無相併沒有搭理他,只是閉上了眼睛入定。
崔老七見狀,便嘿嘿笑著道:“那我們就打擾您修行了。告辭了。”
說著,他一揚手帶著眾乞丐紛紛離開,把這一片十餘丈的地方都給讓了出來。
一眾乞丐紛紛不解的追問道:“長老,這小子看著瘦瘦弱弱的,有多大能耐?您怎麼這樣給他臉面?”
“就是,這小子白佔咱們的地盤。您還要給他好臉色看。咱們再怎麼說也是個幫派,何懼他這個小人物。”
“混帳東西!一群沒眼色的東西!”崔老七厲聲道:“這世上最不能招惹的就是當官的和那些鬼神沾邊的東西。此人我雖然看不出來甚麼,看觀其神貌比知府大人請來的高人都要更高深幾分。
這些鬼神的東西,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你們都給我聽好了,絕不能招惹那人,否則,讓我知道了,幫規伺候!”
“是!是!長老!”
“俺們知道了!”
一眾乞丐紛紛點頭應是。
……
黑夜逐漸到來,伏雲城每天日落時都會有宵禁,以免細作和盜匪行事。 城中街道上還有來回巡邏計程車兵,以免有人作亂。
當然,西邊的這群破舊不堪的乞丐所住地方,是無人問津的。
昏暗的月色下,白無相伸手揚了揚法旗,低聲念道:“有怨報怨,有仇結仇。速來!速來!”
他這聲音迴盪在城中,不多時便有一隻只鬼影到來,
白無相的小攤面前,竟然鬼影重重,烏壓壓的一群鬼物。
有惡鬼被牽引來了,看到活人就想要撲上去。
但白無相瞪了其一眼後,立馬嚇得那鬼退縮回去。
“真的可以讓我報仇嗎?”
“讓我殺了那賤人!殺了那賤人!”
“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
各種嘈雜的鬼音響起,混亂無比,猶如菜市場一般。
白無相開口道:“都排好隊,一個個來。先來的站前來,後來的站後面。不聽話的,那就進我肚子裡來吧。”
他看著群鬼果真排成了長長一隊,才滿意為他們解釋道:“世有無相,喜食怨念。心有怨者,皆可拜其,締結契約,以怨力交換。
若無怨者,可以七情六慾獻祭,助爾等完成心願。
我今來到伏雲城,便是為你們了結心願的。
後面的都聽好了,要報上身家姓名,以及心願或大仇未報之人的家世。若弄錯了,可就要別怪我無情,連你也一起吃了。”
等他叮囑完這些事項後,便看向第一個來到自己攤前的厲鬼。
“說吧,你有何心願未了?”
這女鬼長髮披肩,脖子細長,兩眼突出,很明顯是個吊死鬼。
“無相在上,小鬼伏雲城葉氏。但求殺了城北趙家趙員外的第三子!其姦汙於我,使得我名聲敗壞,還殺了我夫君……”
聽她說完後,白無相點頭道:“伸出手來。”
這女鬼伸出一隻細手攤開來,白無相在其手中畫了一枚骷髏形狀的法印,道:“此印可助你吸引天地陰氣。暫時不懼人陽之火。可誘殺。可懼殺,隨你怎麼殺,只能殺此一人,然後此印便會吸走你的怨力,你會變作尋常魂魄,不再有厲鬼害人之能。
去吧,遂你心意,想怎麼殺他便怎麼殺。”
聽了白無相的話,這女鬼驚喜不已,忙叩首一拜化作一陣陰風離去。
“下一個。”
白無相叫道。
這卻是個男鬼,他哭聲道:“無相在上,小鬼下河朱二牛,求您能讓俺回家看一看,俺家中還有一老母幼子無人照顧。我枉死獄中,替人頂罪,死得不明不白……”
白無相聞言皺眉道:“你怨力太少,只能獻祭七情六慾,如此一來,你會逐漸丟失魂魄,甚至有可能魂飛魄散。你可願意?”
“願意!願意!”朱二牛忙點頭道。
白無相伸手一點他的眉心,其額頭上出現了一個骷髏小印,“你只有九夜時間,九夜之後的太陽昇起時,此印便會離開帶走你的七情六慾,你極有可能消散於天地之間。
去吧。”
“拜謝無相!”
朱二牛興奮的離去。
“下一個。”
“無相在上,小鬼是城東金雞街甲字六十二戶的齊小云。
我想殺了那雲中糧鋪的東家!其不但貪圖我妻子美貌,將其姦殺,甚至連我也不放過,殺死我前萬般羞辱……
”
“你怨氣頗深,我便多賜你殺一人的機會。”
“拜謝無相大人!”
一隻只厲鬼來了又走,只是他們這一走,便再也不會歸來了。
城北,趙員外家。
一陣淒厲的叫聲驚醒了在睡夢中的眾人。
當有家僕趕到時,發現三少爺的屋舍窗戶上,滿是紅色的血跡,瘮人的手掌印,等到人多後才有壯丁持著火把走進去,發覺三少爺渾身遍佈利爪傷痕,早已經斷氣了。
城外,下河村。
朱二牛的敲門吶喊聲驚醒了孫婆子,她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聽到了已經數月不曾見的兒子聲音。
她慌忙起身,開啟院門,卻見月色下赫然站著她日思夜想的二牛。
她又驚又喜的道:“二牛!你可算是回來了!”
“娘!孩兒不孝,回來見您了。”
……
這一夜的伏雲城中,發生了許多的離奇之事。
到了第二日,官府門前一大早就聚集了眾多人家,言說要報官。
知府看著一眾烏泱泱的人群,只覺得頭大無比。
可當屬下呈上他們的冤情後,這位知府也是大吃一驚。
只因為昨晚一夜之間竟然有二十餘人離奇死亡!
其家屬多口口聲聲說是有妖魔作祟,可當這位知府一一看了被害之人後,只覺得一股冷意直衝天靈蓋。
因為這些人大都是有案子在身的,他們的家屬非富即貴,自己親手包庇的犯人,怎麼都好端端的死了?
這一刻,他心中反倒是極其希望是妖鬼作怪,而不是政敵或是甚麼武林俠客牽扯進來了。
相比於鬼神,他更懼怕能讓自己丟失官位,權位不保的人!
一時間,伏雲城的平民百姓無不拍手稱快,無相之名也隨著這些鬼物殺人流傳了起來。
但對於那些身負罪孽,背有人命的富家子弟而言,可就是坐立難安。於是,城中的各種道觀佛寺人滿為患。
當崔老七聽完手下打聽到的訊息時,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攪得滿城風雨之人,極有可能就是突然出現在他丐幫地盤上的那道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