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黑羽
伏雲城內西側,到處都是低矮塌陷的破舊屋舍,昨夜的混亂驚走了蝸居於此的乞丐和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身披甲冑的官兵來回穿梭在一道道街區裡,尋覓著有無妖魔的蹤跡。
城中的官紳豪族也因此無不鬆了一口氣,紛紛宴請那位除滅無相妖的高人,並請其為家宅里布置驅邪避妖的手段。
請人辦事那自然不能讓別人空著手,於是只幾天功夫柳方允便得了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財富。他當即在城中東邊買了一套大宅子,還買了許多奴僕伺候著自己。
無相妖,好似真的消失在了這座城裡。
西城區的長街裡,崔老七望著能站起來的兒子,他激動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盯著站起來的兒子,止不住的點頭。
“好!好!好!”崔老七半天只能說出來一個好字,佈滿皺紋的臉上擠到了一起,想要笑可眼淚一滴接著一滴的落下來。
崔永祈看著自家老爹這般模樣心中明白爹為了自己這些年看病尋醫不知吃了多少苦頭。
他跪下道:“爹,兒子這些年讓您受苦了。以後我能行能走,您就不用再像以前那般勞累了。”
“傻孩子,只要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崔老七伸出手抹去了臉上的淚,笑著將他扶起來。
“等過段日子,爹給你尋個好姑娘人家,看著你成家立業了,我才算是徹底放心了。”
崔永祈臉上微微泛紅,他十七年來甚至都沒摸過女子的手呢。他轉了腦袋說道:“孩兒能站起來,還要多虧那位恩人,不知爹從哪裡尋來的這位恩人?”
“這個……”崔老七心中一跳,編著胡話說道:“是個遊方醫者,來無影去無蹤的。這恩情咱們只在心裡記著就好,如若將來再遇到好好報答便是了!”
“是,爹說的對。不知這名醫叫甚麼名號?”崔永祈問道。
“這個……我倒也沒怎麼打聽。”崔老七不敢說出來,此時此刻全城上下都在抓妖滅鬼的,萬一被別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惹出來禍害。
是夜,父子倆吃酒盡興,崔永祈不勝酒量喝了幾杯就昏睡了過去。
崔老七活了那麼多年,酒量極深,他趁著兒子醉後,來到了院子的小角落裡,扒開一堆木柴,只見牆角跟處的雜草裡放著甚麼東西。
他扒開草堆,卻是個面無眼口的無相泥塑,不過一尺餘高。
崔老七點著了三根香,插在了神像前的土裡,然後躬著身子跪下道:“無相大人,無相神仙,小人永遠都記得您的大恩大德!
雖然您可能已經……死了,外面都叫您是妖,但我崔老七的心裡,您永遠都是我崔家的恩人,是我心裡的神仙!
等到祈兒以後成家了,我會帶他離開這裡,尋個偏僻地方再為您重塑神像!只求您保佑我兒能一生平安!
他這輩子吃了太多苦,老天開眼也該讓他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了……”
深夜的牆角里,傳來老者的竊竊私語之言,他低聲向著神像禱告,青煙嫋嫋直上,隨著夜風散去。
伏雲城裡並不只有崔老七一人如此,許多貧苦百姓的家中,都悄然供奉著一尊沒有五官的神像。
對於那些官紳豪族而言無相妖是殺人不眨眼的妖魔,可在這些受盡官紳欺壓卻無力反抗的貧苦民眾而言,無相哪怕真的是妖,他們也願意祭拜。
他們心中有怨有恨,當人力無法解決時,鬼神之力便是他們唯一的指望了。
無相妖的宣告弄得滿城風雨,之前一夜之間便死了十餘名官紳惡霸,無相妖有沒有靈,他們的眼睛自然是雪亮的。
過了半月之後,伏雲城便徹底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柳方允也不再成了熱門人物,逐漸不受待見了。
站在柳府擺滿名貴器物的密室裡,柳方允望著身前的一切,他心中嘆氣道:“原來富貴人家處處需用銀,這點銀子別說我養老了,頂多花了三年兩載便沒了。
是該有一條生錢的財路了。”
他冥思苦想許久,發現自己根本沒甚麼本事,唯一有點用的便是老本行。
可城中如今一片安寧的模樣,哪裡有他這個捉妖師的用處?
他憂思著到了下半夜還是想不到甚麼辦法,氣的站起身來翻尋著他這一脈傳下來的捉妖舊物。
“啪嗒~”
一道聲音響起。
柳方允側頭看了眼,卻是不小心翻掉了一幅畫落在了地上。
他撿起畫來,徐徐展開。
畫中神廟古樸活靈活現,廟裡大殿中供奉著的一尊詭異的神像,而在廟後是一座堆積成白骨的骷髏山。
森森白骨駭人至極,仿若地獄一般,讓他看得背後直冒冷汗。
“這無相妖的法器也太邪門了吧。”
他嘀咕了一句,就要把這畫連忙收起。
但他突然想起了甚麼,再次鬼使神差一般的開啟了無相圖,“這真的無相妖死了,可未必不能有假的無相妖!
若此圖能為我所用,那豈不是……”
想到這裡,柳方允心念一動,嘗試用自己稀薄的法力勾連起此圖,頓時圖上的一具具骷髏好似活過來了一般,在畫中搖頭晃腦的動了起來。
他忍住心中驚懼,伸手一指,喝道:“骷髏萬骨,聽我號令!”
下一刻,當真從圖中飛出了幾隻骷髏般的鬼影,在房子裡來回竄動,或橫樑側躺,或攀柱而動,或左右飛動。
柳方允見到這些骷髏能聽自己號令後,心中狂喜不已,隨即想到了甚麼,冷笑道:“從今往後,我看伏雲城中誰敢不給我面子!”
他想起了一直在記恨自己的幾個同行捉妖師,經常在人前詆譭他,柳方允嘴角勾起笑意,他伸手一指,道:“去!給我殺了他們!”
這幾具骷髏頓時化作一陣陰風飄離而去,被柳方允的心神引著來到了一家客棧的客房。
客房裡,兩個身穿裡衣的中年長鬚男子正酣睡的香,這二人因為錢財太少又頗有交情,便為了省錢住了同一間屋。
幾隻骷髏鬼影悄無聲息的從門縫裡一點點爬出,然後伸出雙爪朝著床上兩人撲去。
卻不料一人懷中猛然傳來陣鈴鐺的清脆聲響,驚退了骷髏。
這動靜也吵醒了倆人,倆人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卻被眼前場景嚇得驚魂而起。
“骷髏妖!哪裡來的骷髏妖?”兩人驚慌的忙拿起吃飯家伙,桃木劍,驚鬼鈴,驅邪符……
但倆人只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確實沒甚麼看家本領,也無師承道統,這些器物只在驚嚇了骷髏一番後便無作用。
倆人被骷髏妖撲上去,吸食著神魂精魄。只十幾息後,倆人便沒了生氣,被吸食完魂魄沒了性命。
幾隻骷髏鬼影回到柳府後鑽入了畫中,柳方允則是狂喜道:“好寶貝!好寶貝!
這倆人就該死!以後誰再敢招惹本道爺!可就要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說著,他神色有些癲狂的看著身前的無相圖,拿在手裡愛不釋手。
圖中的骷髏山上,一群白骨空洞的瞳孔裡,像是一雙雙眼目靜靜望著圖前神情癲狂的男子。
第二日,當那家客棧的小兒來催促客人退房時,便發現了兩具屍體,嚇得雙腿發軟,連忙報官了。
這兩具屍體一無中毒,二無刀劍外傷,三無窒息骨折等症狀,讓仵作們都摸不著頭腦。
一時間,伏雲城中關於無相妖還活著的傳言聞風而起。
於是,柳方允再次得到了重視,甚至被知府大人賦予了不少權力,專司追查妖魔害人之事。
而他有了權力之後,便開始裝模作樣的搜尋妖魔,實則暗地斂財。若無財物,便指定其家中又妖邪作祟,輕則言語恐嚇,重則搜家鬧府,雞犬不寧。
可連續多日有人被妖物吸食魂魄而死,可他卻毫無所獲,惹得不少人都怨聲載道了。
直到知府給他下了最後通牒,柳方允才止住了繼續斂財的想法,急忙想找出一個替罪羊來。
很快,他便鎖定了目標,從一眾收集來的稀奇事中挑定了替罪羊。
這一日,正在長街上給幫眾講說江湖大事的崔老七右眼皮直跳,
他講了一會後,便擺擺手說:“好了,近期沒甚麼事都好好呆在各自的街巷裡討飯,別摻合進去那些達官貴人的事情裡。” “是!長老,您放心吧!”
眾人都笑嘻嘻的應了。
崔老七這才拍了拍衣服的塵土,轉身走回家中。
只是路上不知從何處飛來了一隻黑鴉,落在他回家的街巷上,不停的聒噪叫著。
崔老七隻覺得心頭髮緊,他似乎有所感應的往家中跑去。
只是還未到,就見兩個乞丐跑來驚聲道:“長老不好了!一大堆官兵衝進了你家裡,把永祈帶走了!”
“甚麼?怎麼會這樣?”崔老七心中驚怒道:“怎麼會這樣?”
“他們…他們說永祈就是無相妖!他是無相妖變的!”
一個乞丐小聲道。
“胡說八道!我兒子怎麼可能是無相妖?”崔老七滿臉通紅的怒聲呵斥道。
“可是,可是有捉妖師都讓他顯形了,俺看著永祈半邊身子都沒了跟那骷髏妖一樣嚇死人了!”
“混帳東西!”崔老七怒得一腳把他踹翻在地,連忙吩咐道:“你們去,都叫上幫中兄弟,跟我去官府前聚眾示威!”
說著他顧不上休息,便往官府方向跑去。
而在府衙門前,已經聚集起了一眾百姓。
柳方允身穿天師袍,手持桃木劍,對著眾人道:“近日無相妖又來作亂害人,此妖奸詐狡猾無比,幸得貧道技高一籌,捉住了此妖。
諸位請看!”
說著,他伸手一指被架在木樁上的崔永祈,其身上此刻佈滿了符籙,還被鐵鎖綁著四肢,嘴裡被戴著粗布團根本說不出話來。
他滿頭大汗的搖著腦袋,披頭散髮的掙扎著,可惜卻無人能救他。
臺下有百姓忍不住質問道:“這就是無相妖嗎?怎麼看不出來啊?”
“是啊,這不就是一個正常人嗎?”
眾人低聲議論道。
“妖道!你休要信口雌黃!這是我兒子,哪裡是甚麼妖魔?”就在此時,崔老七怒聲喝道,站在了臺前,眾人都紛紛退開了。
臺上的崔永祈看到爹來了,他更加拼命的掙扎著,嘴裡也發出嗚嗚的聲音想要說話。
“你是他爹啊?唉,可惜你兒子早已經被無相妖所食了。”柳方允嘆息道:“無相妖最善變化,蠱惑人心。
你被無相蠱惑了心神啊,這位老丈。此妖只是變成你兒子的模樣潛藏隱匿而已。”
“胡說!妖道!是不是我兒子。,我能不清楚嗎?再說了,要真是無相妖,豈能被你給這般容易抓到的?
依我看,你就是想汙衊我兒,尋個枉死鬼罷了!”崔老七怒不可遏的喝道,“我崔老七再不濟也是丐幫長老,我也是五袋長老。
伏雲城眾幫眾何在?”
“丐幫弟子拜見長老!”
當即人群中有近百人都紛紛單膝跪下,手持棍杖,一時間氣勢也頗足。
這一幕讓臺上的柳方允眼中閃過一絲怒色,回他道:“崔老七,你兒子臥床不起十七年,若能治好早就治好了!
偏偏無相妖一出現,你兒子的腿疾就莫名其妙的好了。而且,無相妖最開始出現的地方,可就是西城區你那一片的長街。
崔老七,你是被無相蠱惑了心神啊!
還要你們也是,都被這無相妖的偽裝給欺騙了。今日貧道就讓你們見一見此妖真容!”
說著,他捏訣掐指,往木樁上的崔永祈一指,頓時陰風大作,崔永祈的身子竟然詭異的變成了一具骷髏,無皮無肉,臉上也是一顆駭人的骷髏頭。
其聲音也變成了刺耳的鬼哭狼嚎之聲,雙目中閃爍著幽藍色的火焰,此時此刻就是一隻骷髏妖鬼!
這一幕把眾人嚇得紛紛後退,膽小者甚至雙腿發軟,跌倒在地。
“這回你們都信了吧?若非貧道手段高出一籌,只怕此時此刻你們都要淪為此妖的口中食了!”柳方允適時開口道。
“仙長神通法力無邊啊!”
“是啊,仙長好手段啊!造福我等百姓啊。”
下方人群中早有他的內應,連聲吆喝道。
一時間,就連那些丐幫幫眾也都不敢再言救人的事了。
崔老七震驚了片刻,但他還是不相通道:“定是你這妖人手段,害了我兒!”
“哼,我看你是徹底被無相妖蠱惑了心神!來人,把他也給我壓下去讓他跪在臺上親眼看著這到底是他兒子還是無相妖!”
當即有一眾官兵上千,把崔老七押到了臺上。
柳方允揚聲道:“既然抓到了此妖,那就不能輕饒。上次這妖從我手中僥倖逃脫,今日定不能讓他逃了!
我便以三昧真火將其徹底神魂俱滅!”
說罷,他伸手舞動長劍,一陣咒語念喝後,猛然一指,木樁上的崔永祈身上豁然升起一陣赤色火焰,將其通體包裹著。
一聲聲慘叫傳來,入耳的卻是人聲。
崔老七奮力擺脫官兵的束縛,跑到了火光前,他失聲痛哭,要伸手救出兒子,但為時已晚,這火焰極為霸道,只燒了數息,便熄滅了。
只留下原地一具焦黑的屍體。
崔老七雙目發紅的抱著屍體,滾燙的火氣將他皮肉烤爛,散發出陣陣的肉焦味。
他只覺得一陣熱氣堵在胸口,他無力的嘶吼著,惡狠狠的看向柳方允,“妖道!你害我兒子,我必要你血債血償!”
說著,崔老七抱著他兒子的屍體,便要離開。
柳方允被他瞪的心裡發毛,冷聲道:“看來此人也有可能是無相妖的餘孽!來人,把他也給我拿下!”
眾官兵紛紛嚴陣以待的圍住了他,崔老七伸出手看著血肉模糊的手掌,他竟然把感知不到疼痛。
“呱~”
就在這時,一道聒噪的鴉鳴傳來,卻見崔老七身上冒出的黑煙竟然化作了一片片黑色鴉羽。
隨後,無數的鴉羽撲向四面八方,崔老七竟然連同那具焦屍一併消失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無相妖莫非真的沒有死?”柳方允拂袖掃去面前的鴉羽,心中驚駭的想到。
“妖!真的是妖!崔老七也是妖!”下方的百姓看到這一幕紛紛驚聲大喊道。
柳方允愣神沉思著,恍惚間他又聽到了耳畔響起了一道低笑聲,只不過這次的笑聲更加冰冷。
“誰?是誰在笑?”
他心中惶恐不安的怒喝道,他掃視著臺下的百姓,卻只覺得一雙雙飽含惡意的瞳孔都在死死盯著他,如同死人一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