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立刻傳來一道壓得極低、滿是謹慎的男聲，語氣穩當又帶著幾分急切：
“家和哥，是我，張國政！還有玉華，我倆有緊急情況跟您彙報！”
聽到這個名字，易家和原本緊繃的眸光微微一鬆，卻又瞬間凝得更深。
張國政和李玉華是他半年前就安插在東北邊境的暗線聯絡員，兩人心思縝密、嘴嚴手穩，之前幫著韓春明打理這邊的線下生意、盯守物資渠道，辦事向來靠譜，從來沒主動深夜上門打擾過。
今晚這個節骨眼找上門來，絕不是小事。
他抬手示意周秉昆、徐慧珍和陳雪茹噤聲，隨後緩緩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廠區工裝，裹著破舊的厚圍巾，帽簷壓得極低，渾身落滿雪沫，顯然是在風雪裡等了不少時候。
男人正是張國政，他身形瘦削，眼神銳利，周身透著一股久經世事的沉穩；
他身旁的李玉華裹緊了衣裳，神色凝重，兩人見到易家和，當即微微躬身，態度恭敬至極，半點不敢怠慢。
易家和側過身，眼神示意兩人趕緊進屋，壓低聲音道：
“先進來，外面說話不方便。”
張國政和李玉華連忙點頭，輕手輕腳踏進小院，易家和反手關上院門，還特意插好了門栓，徹底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視線。
屋裡燒著熱炕，暖意融融，和屋外的天寒地凍截然不同。
周秉昆看著眼前兩個陌生男女，心裡犯嘀咕，卻也知道是家和哥的心腹人，他乖乖站在一旁，不多言不多問。
徐慧珍和陳雪茹默契地起身，給兩人倒上兩杯滾燙的熱水，遞到他們手裡，動作利落又周全，全程沒多問一句，盡顯懂事分寸。
張國政捧著熱水杯，指尖終於緩過一絲暖意，他看著易家和，臉上滿是愧疚與自責，聲音低沉地開口：
“家和哥，對不起，今晚倉庫出事，是我們的失職，是我們沒盯緊周邊動向，讓那幫混混鑽了空子，您想怎麼罰，我們都認，絕無半句怨言！”
李玉華也跟著低下頭，語氣中滿是懊惱：
“是啊家和哥，我們早就察覺到附近閒散人員變多，卻沒提前做好防備，沒能護住倉庫物資，給您添麻煩了。”
兩人心裡清楚，易家和在東北囤的這批物資，事關後續廠區對接、邊境商貿，還有諸多暗中佈局，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今晚被一幫地痞混混找上門，甚至差點哄搶成功，說到底，就是他們監管不力、預判不足。
易家和看著兩人誠懇的模樣，擺了擺手，語氣平和，絲毫沒有動怒的意思：
“行了，這事不怪你們，先別忙著自責，都坐下說話。”
他拉過一把凳子坐下，目光落在張國政身上，沉聲問道：
“我讓你們盯著東北這邊的時局動向，到底是個甚麼情況，仔細跟我說清楚，別漏半點細節。”
張國政聞言，也不再糾結自責，他收斂心神，把這段時間東北的局勢，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
“家和哥，您也知道，東北早前是咱們國家重工業的根基，大大小小的國營廠、機械廠、軋鋼廠、物資廠遍地都是，工人端鐵飯碗，日子安穩，周邊秩序一直都規整。”
“可自打前幾年風波影響，全國各地的生產都受了拖累，咱們東北這邊的大廠，產能一降再降，機器開不起來，生產出來的物資和器械，要麼運不出去，要麼沒地方銷，廠子效益一天不如一天。”
“效益差了，廠裡的活兒就少，不少工人開始輪休、放假，工資也發得不及時。”
“再加上這兩年，大批下鄉知青開始返城，還有一大批社會青年沒工作、沒營生，崗位就那麼多，人卻越來越多，慢慢的，就滋生出了不少閒散勢力。”
說到這裡，張國政眉頭緊鎖，語氣越發凝重：
“這些人沒正經工作，沒收入來源，要吃飯、要過冬，就動了歪心思。”
“他們拉幫結派、佔地盤、欺負外來商戶、訛詐廠區職工，都是常有的事。”
“今晚闖倉庫的老黑那一夥，就是附近最大的一股混混勢力，他們平日裡遊手好閒，偷雞摸狗，專門盯著外地來的生意人和囤貨的商戶。”
“這幫人仗著人多，要麼明搶，要麼堵門訛錢，周邊的街坊和小商戶都敢怒不敢言。”
李玉華接過話頭，補充道：
“而且，這幫人跟周邊的街坊和廠裡的閒散職工沾親帶故的，關係盤根錯節，廠區保衛科和街道辦都不好管。”
“管了一次，他們轉頭就變本加厲報復，慢慢的，就沒人敢輕易招惹他們了。”
“再加上您這次來東北，一直是以外地客商的身份行事，沒暴露真正的來頭，他們壓根不知道您的底細，只當您是手裡有貨、好欺負的外來戶，這才敢明目張膽上門搶東西。”
周秉昆坐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忍不住插了一句：
“國政哥說得沒錯，這陣子廠區周邊確實不太平，好多返城沒工作的年輕人，天天在街上晃悠，動不動就打架鬧事，我們平時出門都得繞著走。”
他從小在這片廠區家屬院長大，對這裡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以前家家戶戶都有正經工作，鄰里和睦，秩序井然，可這大半年來，日子確實越來越亂了。
易家和指尖輕輕敲擊著炕沿，眼神深邃，心裡已然理清了所有脈絡。
他早前就料到，時代變革之際，東北老工業區勢必會出現動盪。
工廠效益下滑、就業崗位不足、閒散人員增多，必然會引發治安混亂，這是大勢所趨，不是張國政兩人能輕易把控的。
今晚的混混哄搶事件，看似偶然，實則是東北局勢動盪的必然結果。
他想要在東北紮根佈局，掌控物資、商貿和廠區人脈，就必須先徹底理順這片亂局，鎮住所有牛鬼蛇神。
不然，後續的麻煩只會源源不斷。
想通這些，易家和看向張國政和李玉華，語氣沉穩地開口道：
“我明白情況了，這事不怪你們，是我沒料到東北這邊的局勢亂得這麼快、這麼徹底。”